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心直口快的林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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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2章 名不正则言不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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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谦益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碟金黄色的糕点。

他认识这东西。去年佟太师大寿,他在太师府上吃过。当时佟太师特意让人把做这道点心的厨子叫出来,当场演示了一遍。那厨子是个五十来岁的建州妇人,手上满是老茧,动作却极为利落——白面加鸡蛋和匀,擀薄切成细条,下油锅炸至金黄,然后用麦芽糖拌匀,压紧切块。她一边做一边用女直语念叨着什么,佟太师在旁边笑着翻译:“她说这叫sacima,‘切’的意思——因为要把炸好的面条切段。”

钱谦益当时连连点头,心想:原来如此,切出来的点心。

现在他坐在翰林院里,面对这碟点心,提笔要给起一个规范的汉名,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切糕”?不对,那是另一种东西。

“糖酥”?太泛了。

“金丝糕”?金丝这个词已经被用滥了。

他盯着那碟点心看了半晌,忽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他吃了、看了、听了做法,但他仍然不知道怎么翻译它。不是因为他不了解,而是因为他太了解了——他知道这东西的口感、色泽、工艺、来历,他知道得太多了,反而任何一个单一的角度都无法概括它。

旁边侍立的翰林院编修侯峒曾见他为难,低声道:“阁老,下臣斗胆说一句——这东西在京师已经叫开了,女直人汉人都叫‘萨其马’,您要是硬给它改个名儿,只怕百姓不认。”

钱谦益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何尝不知道侯峒曾说得对。但他不能就这么认输。他刚在乾清宫挨了训,皇帝说他“首鼠两端”,说他该较真的时候不较真。现在他要是连这点事儿都办不好,岂不是坐实了这个评价?

他提起笔,又写了三个字:“糖缠酥。”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三个字,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佟太师如果知道他管sacima叫“糖缠酥”,会是什么表情?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佟太师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露出一丝困惑,然后用带着建州口音的汉语问他:“钱阁老,什么叫糖缠酥?”

他说不上来。

他把纸揉掉,重新铺了一张。

第二样东西是一件衣服。

这是一件朝鲜式的短上衣,衣长仅及腰部,前襟交叉系带,袖子宽大,颜色是素净的白麻布。通译局的卷宗上写着:“此物名‘赤古里’,朝鲜语之音译。朝鲜男女皆服之。自半岛并入帝国版图以来,平壤、汉城两地所产赤古里大量输入京师,士庶人家多有购者。”

钱谦益拿起这件衣服,翻来覆去看了半晌。这玩意儿他见过无数次了。内阁里就有几个朝鲜裔的官员,天天穿着这个上班。他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好翻译的——不就是“朝鲜短衣”吗?

但他提笔要写的时候,又犹豫了。

“朝鲜短衣”——四个字,倒是准确。但问题是,朝鲜并入帝国已经二十多年了,帝国境内穿着赤古里的人不计其数。这些人现在已经是帝国子民了,他们的衣服还能叫“朝鲜短衣”吗?

他想了想,又写了一个方案:“东国短衫。”“东国”是朝鲜的古称,比“朝鲜”更雅驯。“短衫”是汉语里已有的词。但他转念一想——不对,“衫”字在汉语里通常指对襟的罩衣,而赤古里是交叉系带的,形制上就不准。

他又写:“高丽短褂。”“褂”字更不对。褂是外衣,赤古里是贴身穿的。

他又陷入了僵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至祭天,他看见佟太师穿着一件赤古里站在朝班中——佟太师娶了一个朝鲜籍的侧室,据说在家里经常穿朝鲜服饰。当时他还心想:佟太师真是入乡随俗。

现在他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佟太师都穿赤古里,那这东西还能叫“朝鲜短衣”吗?佟太师是帝国的太师,他穿的衣服,怎么能叫“朝鲜短衣”?

可是不叫“朝鲜短衣”,又叫什么呢?

第三样东西是一把短刀。

刀鞘是黑色的,上面嵌着几枚铜饰,刀柄缠着深蓝色的绳带。他抽出刀刃,一道寒光闪过——刃纹清晰,锋口锐利,一看就知道是日本刀匠的手艺。通译局的卷宗上写着:“此物名‘肋差’,日本语之音译。日本武士随身佩戴之短刀,长度约一尺至一尺五寸,用于近身格斗或礼仪。自日本六京并入帝国版图以来,肋差大量输入京师,士大夫多购之以充佩饰或防身。”

钱谦益把刀插回鞘中,放在案上。这东西他也见过无数次了。皇帝本人就是日本出身,乾清宫的侍卫中有一半佩着这种短刀。他自己腰间就挂着一把——皇帝赐的,重大场合他会佩上。

他提笔写下:“东瀛短刃。”写完之后,他看了看,摇了摇头。“东瀛短刃”太文了,而且“短刃”不是一种特定的刀具。

他又写:“日本短刀。”这个倒是政治正确。但“日本短刀”四个字,读起来像是一种武器分类,不像一个专名。而且日本的短刀不止一种——有肋差,有怀剑,有小太刀,统称“日本短刀”等于什么都没说。

他搁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些东西在民间都直接用音译——“萨其马”“赤古里”“肋差”——不是因为老百姓没文化,而是因为意译实在太难了。

难的不是找不到对应的汉字,而是找不到一个既能准确描述、又能唯一指认、还能被大众接受的组合。

他正对着这三样东西发愁,忽听得门外传来脚步声。守门的书吏匆匆进来禀报:“阁老,太子殿下来了。”

钱谦益连忙起身,还没来得及整理衣冠,康朝已经迈步跨进了门槛。

康朝的目光扫过案桌——三样东西一字排开,旁边堆着七八团揉皱的纸,每一团上都隐约可见墨迹。他再看钱谦益的神色,便知道这位老臣今日的进展恐怕不甚理想。

“看来,”康朝走到案前,看了一眼那碟萨其马,又看了一眼那把肋差,“那几样东西,译得不太顺利?”

钱谦益苦笑了一声,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这个动作他重复了无数次,康朝注意到他眼角的红血丝——不是熬夜熬的,是盯着一件事反复琢磨、反复推翻、反复重来时那种特有的疲惫。

“殿下问得好。”钱谦益叹了口气,“老臣昨日接到通译局的公文时,第一反应也是——翰林院什么时候沦落到给点心起名字的地步了?后来老臣翻了翻通译局送来的卷宗,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他伸手从案角的卷宗堆里抽出一本薄册,翻开推到康朝面前。康朝低头看去,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条目:蒙古语的“额森”、藏语的“赞普”、回回语的“速檀”、佛郎机语的“费朗机牙”——全是各地进贡物品、边境贸易货物、藩属国来文中出现的名物,有的音译五花八门,同一件东西在不同文书中出现了四五种写法。

“通译局积压了上百件这样的条目,实在处理不过来了,才挑了三样最常见的送到老臣这里来试手。”钱谦益用手指点了点那本薄册,“殿下以为老臣是在给点心起名字?老臣是在给整个帝国的名物体系打底子。这三样东西定不下来,后面那一百多样更定不下来。这一百多样定不下来,朝廷的公文就永远处于‘同一件东西各叫各的名字’的状态。”

康朝沉默了片刻,目光从那本薄册上移开,看向窗外。庭院中的老槐树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片浓荫,枝叶间有蝉鸣声传来。他忽然觉得这间值房里的气氛和外面的夏日截然不同——外面是慵懒的、悠长的,里面却是紧绷的、琐碎的,像一个巨大的磨盘,日复一日地碾磨着那些看似微小、实则沉重的事务。

“所以钱阁老现在是两头烧。”康朝收回目光,“一边要盯着追尊历代先帝的礼制,一边还要盯着翰林院翻译这些名物。”

钱谦益没有否认,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追尊的事,礼部的草案已经拟好了,但细节上还需要反复推敲。翻译的事,通译局催得紧,陛下也在关注。老臣这把年纪,倒不怕忙,只怕忙不出个结果来。”

康朝听他提到“陛下也在关注”,顺势问道:“父皇那边,对追尊的方案可有定论了?”

钱谦益看了康朝一眼,那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像是意外,又像是早有预料。他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语气平淡却笃定:“陛下昨日已经定了调子。复二帝,追一帝,复七太子。”

康朝微微一怔。

钱谦益继续说道:“懿文太子朱标复为兴宗孝康皇帝,建文皇帝复为惠宗让皇帝。这是‘复’——恢复他们本该拥有的帝号,不是追赠,不是赏赐,是归还。丰臣秀吉追尊为昭德太祖。这是‘追’——追尊,承认他是皇室血脉的源头之一。七位太子——朱雄英、朱文奎、朱文圭,以及日本方面的四位——一律复为太子爵位,不加帝号。”

他说完,顿了顿,看着康朝:“这个方案,陛下在乾清宫已经跟殿下说过了吧?”

康朝没有回答。他当然知道——父皇昨晚在乾清宫亲口对他说的。但此刻从钱谦益口中听到同样的内容,他感受到了一种微妙的落差:父皇在乾清宫对他说的时候,他满脑子想着东大寺遇刺的记忆裂痕,想着那个被他杀死的川岛琴,想着自己脑海中那两段互相矛盾的记忆。那些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父皇话语中的分量。

而现在,站在翰林院这间闷热的值房里,面对着一个为“萨其马”三个字发愁的老人,他忽然觉得那些念头有些遥远。

“殿下。”钱谦益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老臣斗胆说一句不该说的话。”

康朝看着他:“你说。”

钱谦益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陛下定的这个方案,涉及两朝三国的正统继承,涉及九代人、两百年的血脉断续,涉及帝国未来几百年的法理根基。老臣活了大半辈子,读过史书,修过实录,参与过前朝的礼制讨论。老臣可以负责任地说一句——这个方案,是近三百年来最有魄力的一个。”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康朝:“殿下是储君,未来的天下是殿下的。陛下的这个方案,殿下应该放在心上,而不是——”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放缓了些,“而不是纠结东大寺遇刺那件事。”

康朝的目光骤然一凝。

钱谦益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继续说道:“老臣不知道殿下那天在东大寺经历了什么,也不便过问。但老臣知道一件事——殿下已经平安回到了京师,坐在了东宫的位置上,参与了追尊方案的讨论。而那些死去的人,无论是刺客还是护卫,都已经埋在了奈良的土里。殿下如果一直被那天的记忆困住,那才是真正辜负了陛下为殿下铺好的这条路。”

值房中安静了片刻。窗外传来几声鸟鸣,远处的廊下有书吏匆匆走过的脚步声。

康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钱谦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着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钱谦益不知道他脑海中有两段互相矛盾的记忆。钱谦益只是以一个老臣的身份,劝他不要被一场刺杀吓破了胆。

但他没法解释。他没法告诉钱谦益:我不是被吓到了,我是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钱阁老说得是。我会把父皇的方案放在心上。”

钱谦益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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