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朝站在廊下,握着那三枚铜钱,望着院门口空荡荡的巷道,沉默了很久。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石板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中的铜钱——铜钱静静地躺着,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他又看了一眼手中的卦签,那根松木签子上写着两个字:明夷。
卦签还在。不是幻觉。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正要迈步追出去,却发现身边的侍卫和太监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原位——他们就站在廊下、院门口、回廊拐角处,像是从未离开过。领头的中官见他回头,连忙躬身:“殿下有何吩咐?”
康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院门口。巷道空荡荡的,没有人影。
他张了张嘴,想问“方才可有一个人从这里走出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些人刚才去哪儿了?他们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竟然想不起来。方才那个人出现的时候,这些侍卫和太监就像是被从记忆中抹掉了一样,完全没有留下任何印象。而现在,他们又像是从未消失过一样,自然而然地回到了他的视野中。
康朝的手指在卦签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没有追问。他只是把那根卦签收入袖中,然后对中官说:“无事,回书房。”
中官应了一声,躬身引路。
康朝跟着他往回走,脚步平稳,面色如常。但他的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动着另一件事——
方才他回想东大寺遇刺时,脑海中浮现的画面,和他一直以来被告知的版本,有些不一样。
他被告知的版本是:东大寺遇刺,他重伤昏迷,在密室中休养了十个月,父皇对外封锁消息,暗中调查,最终查出是京都御所的政仁所为。等他醒来时,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但他方才回想起来的画面却是——遇刺的那一刻,他看到了自己亲手选拔的姬武者川岛琴。临敌之际,川岛琴没有保护他,反而冲向了另一个方向,救下了浅野弹正少弼长晟之子浅野长治。事后她还扬言:再有一次,她依旧会先救浅野公子。
然后,他拔刀杀了川岛琴。
再然后,他主动选择了隐匿踪迹十个月,不是为了养伤,而是为了钓鱼——他想知道,政仁到底是不是幕后主使。他想知道,还有多少人想要他的命。
这两个版本,哪一个是真的?
康朝停下脚步。
中官察觉到他的停顿,连忙回头:“殿下?”
康朝站在回廊中,目光落在远处的宫墙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过头,看着中官,问道:“今日上午,我可曾听孙先生讲经?”
中官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太子会问这个问题,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回殿下,您今日辰正至巳正,在东宫讲堂听孙先生讲《孟子·万章上》。孙先生讲的是咸丘蒙问舜之事。”
康朝盯着他:“然后呢?”
“然后殿下用了午膳,乘车入宫,前往乾清宫面圣。约莫半个时辰后,殿下返回东宫。”
康朝又问:“那我可曾算卦?”
中官又是一愣,脸上的表情更加困惑:“殿下说笑了。殿下回到东宫后,就直接往书房来了,未曾算卦。”
康朝从袖中抽出那根松木卦签,递到他面前:“那你看,这是什么?”
中官的目光落在卦签上,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根松木签子,做工粗糙,边缘打磨得并不光滑,签头上的漆色也已经斑驳脱落。这种东西,别说东宫了,就连京城最便宜的卦摊上,恐怕也找不到这么寒酸的签子。
中官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愕:“这……殿下,这东西不是东宫之物……”
康朝收回卦签,在指尖转了转,然后勉强让自己的嘴角拉出一个弧度:“去取建文皇帝画像来。”
中官领命,快步跑去了。
康朝站在原地,握着那根卦签,望着中官远去的背影,沉默不语。
不多时,中官捧着一轴画像回来了。他在廊下将画像展开——那是一幅中年男子的肖像,面容清癯,眉目疏朗,颌下留着三缕长髯,身穿一件素色的道袍,负手立于松下。
康朝看着画像,又回想了一下方才那个人的面容。
像。眉眼很像,尤其是那双眼睛——清亮、通透,像是能看穿人心。但整体来看,又不太像。画像中的人更清瘦一些,气质也更沉静一些,而方才那个人,虽然面容相似,但神态中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威严,也不是慈祥,而是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淡然。
康朝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看来画像还是不够像啊。”
他正要让中官把画像收起来,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小太监快步跑来,在他面前跪下:“殿下,皇爷口谕:请殿下即刻前往礼部,协助钱阁老核对先祖追尊事宜。”
康朝微微一怔,随即点头:“知道了。”
他将那根卦签小心地收入袖中,又看了一眼那幅画像,然后转身,向外走去。
礼部衙门设在承天门之东,与工部、兵部相邻。康朝的车驾在衙门前停下,他踩着脚踏下来,整了整衣冠,迈步走了进去。
钱谦益已经在门口等候了。见到康朝,他连忙躬身行礼:“老臣参见太子殿下。”
康朝虚扶了一下:“钱阁老不必多礼。父皇让我来协助核对先祖追尊事宜,具体是如何安排的?”
钱谦益侧身引路,一边走一边说:“殿下这边请。此事说来话长,容老臣慢慢向殿下禀报。”
两人穿过前堂,来到一间宽敞的值房。房中陈设简洁,正中一张大案,两侧摆满了书架。钱谦益请康朝在上首坐下,自己在下首相陪,又示意随从奉茶。
茶过一盏,钱谦益开口道:“殿下可知,太祖高皇帝当年追尊四代祖先的缘由?”
康朝点了点头:“太祖出身布衣,所能追溯的祖先止于高祖,故追尊四代,以尽孝思。”
“殿下所言极是。”钱谦益捋了捋胡须,“太祖高皇帝追尊德祖、懿祖、熙祖、仁祖四位祖先,是因为他所能考证的祖先世系,止于此四代。并非不愿多追,实乃不可考也。”
他顿了顿,又道:“然而今上陛下的情况,与太祖高皇帝又有不同。陛下自统一东瀛,便派遣专人,在朝鲜、日本两地寻访建文皇帝一脉的后裔踪迹。前后历时二十余年,所获甚丰。从建文皇帝至于今上,凡九代,每一代都有名有姓,有生平事迹,有当地记录佐证。其考据之扎实,远非寻常攀附可比。”
康朝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钱谦益站起身,走到墙角的一个书架前,拍了拍上面摞着的卷宗:“这些,都是陛下二十多年来搜集的证据。有朝鲜的户籍记录,有日本的寺院文书,有长崎奉行所的贸易账册,还有各地族老的证词。林林总总,堆了整整一屋子。”
康朝看着那一排排书架,心中微微震动。他知道父亲一直在做这件事,但亲眼看到这些堆积如山的证据,还是让他感到了一种说不清的震撼。
钱谦益回到座位上,继续说道:“如今陛下光复建文皇统,重建太庙,追尊祖先便是当务之急。然而,自建文皇帝至于今上,凡九代,若全部追尊为皇帝,则帝号过滥,不合礼制;若只追尊四代,则前五代祖先无有名分,又恐寒了先人之心。”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为此,内阁和礼部商议了几个方案。朱首辅的意思是——追一帝,复二帝。即追尊今上之父显皇帝为帝,恢复兴宗康皇帝、惠宗绥皇帝的帝号,其余祖先不再追尊。如此则皇统清晰,简洁明了。”
康朝微微皱眉:“那前五代祖先呢?他们也是建文血脉的传递者,难道就这样略过不提?”
钱谦益点了点头:“殿下所言极是。朱首辅的方案虽然简洁,但确实有源流不清的问题。所以我礼部另拟了一个方案——自今上往上,追尊四代,即追三皇、封四王。如此则既合乎礼制,又能兼顾源流。”
康朝没有立刻表态。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想先看看档案。”
钱谦益一愣:“殿下要看……哪些档案?”
“从建文皇帝开始,每一位祖先的生平记录,我都要看。”康朝看着他,“尤其是——他们生前是做什么的。”
钱谦益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老臣明白了。”
他站起身,示意值房中的其他官吏退下,只留下康朝带来的那名心腹太监。等到房门关上,他才走到墙角的一个柜子前,从里面取出几本簿册,放在康朝面前的案上。
“殿下,这是建文皇帝东渡之后的记录。建文皇帝抵达日本后,先是在九州萨摩国暂居,后辗转至肥前国,娶了当地一位名叫弥子的女子为妻。建文皇帝在日期间,始终以教书为生,生活清贫。”
康朝翻开簿册,看到上面用工整的小楷记录着建文皇帝的生平——哪一年到达日本,哪一年结婚,哪一年生子,日常以何为生。记录很详细,但字里行间透露出一种说不清的凄凉。
钱谦益继续说:“建文皇帝去世后,其嫡子——也就是海外第一代,继承了家业。这位先祖颇有经商头脑,在长崎开设了一家商号,经营日本与朝鲜之间的贸易。经过二十余年的努力,家业逐渐兴旺,商号在长崎也算得上小有名气。”
康朝翻到下一页,看到海外第一代的记录。果然如钱谦益所说,这位先祖的生平比建文皇帝要体面得多——有固定的住所,有稳定的收入,在长崎的华人社区中也有一定的声望。
“海外第二代——也就是建文皇帝的嫡孙,更进一步。”钱谦益指了指簿册上的记录,“这位先祖将商号扩大经营,与长崎的大内家建立了良好的关系,甚至一度能够与御用商人分庭抗礼。在长崎的华人中,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富户。”
康朝点了点头,翻到海外第三代的记录。
然后他的手停住了。
钱谦益的声音也变得谨慎起来:“海外第三代——建文皇帝的曾孙,情况……有些不同。”
康朝看着簿册上的记录,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位先祖……性好赌博。”钱谦益斟酌着用词,“他继承家业后,不善经营,沉迷于博戏。不出五年,便将祖上传下来的商号输了个精光。不仅如此,他还将家中收藏的一批古董——据说是建文皇帝从南京带出来的——也一并输掉了。”
康朝的手指在簿册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输光了家产后,这位先祖带着家人逃到了朝鲜。”钱谦益继续说,“在朝鲜期间,他凭借幼年所学的一点儒学功底,以算命为生。”
“算命?”康朝抬起头。
“算命。”钱谦益点了点头,“他在朝鲜各地游走,为人占卜吉凶。据记录记载,他算命很准,但……”
“但什么?”
钱谦益苦笑了一下:“但他的算命方式,与朝鲜本土的神婆巫女不同。他是儒生算命,讲究的是‘遇事不决,卜以决疑’,主张卦象只能辅助决策,不能替代人的主观判断。而朝鲜民间流行的,是神婆降神、巫女作法那一套。他这种理性派的算命方式,在市场上并不受欢迎。”
他顿了顿,又说:“据说他曾给一位两班贵族算命,说:‘先生印堂发黑,近日恐有灾厄。’那位贵族问他:‘那你给我破一下吧。’他却说:‘卦象只能示警,不能消灾。重要的是您自己修德慎行。’结果那位贵族大怒,骂了他一句‘滚’,便将他赶了出去。”
康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画像呢?可有这位先祖的画像?”
钱谦益点了点头,从一个匣子中取出一幅小像,展开铺在案上。
康朝低头看去。
画像上是一个面容清癯的男子,眉目疏朗,颌下留着三缕长髯,身穿一件灰白色的旧袍,负手立于一处山坡上。他的目光平静,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看着远方,又像是在看着眼前的人。
康朝的手指在画像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张脸,和方才那个给他算卦的人,一模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问道:“对应的证据呢?”
钱谦益示意那名心腹太监走到墙角的一个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木盒。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只签筒——竹制的签筒,表面已经被磨得油光水滑,显然是经过了多年的使用。
签筒里插着数十根卦签,材质各异——有竹制的,有木制的,有几根甚至是骨制的。每一根卦签上都写着不同的卦名:乾、坤、屯、蒙、需、讼……
康朝从袖中抽出那根松木卦签,将它举到眼前。
“明夷。”
他低头看了一眼签筒中的卦签,然后对那名心腹太监说:“数一数。”
太监应了一声,将签筒中的卦签一根一根地取出来,摆在案上,仔细清点了一遍。然后他的脸色变了:“殿下,这里共有六十三根卦签。按照惯例,一套完整的卦签应有六十四根,缺了一根。”
康朝问:“缺的是哪一根?”
太监又清点了一遍,然后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缺的……是明夷。”
值房中陷入了一阵漫长的沉默。
康朝坐在案前,看着那幅画像,又看了看手中的卦签,然后缓缓地将卦签放回袖中。
他想起方才那个人对他说的话:“殿下心中有事,何不一卜?”
他想起那个人为他掷出的六次铜钱,想起那个人念出的卦辞和爻辞,想起那个人临走前留下的八个字——“用晦而明,自昭明德”。
那个人,不是建文皇帝。
那个人,是建文皇帝的曾孙,是海外第三代,是一个在朝鲜流浪了大半辈子的算命先生。
康朝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钱谦益,缓缓开口:“钱阁老,我有一个想法。”
钱谦益连忙拱手:“殿下请讲。”
康朝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了两下,然后说:“这些先祖,虽然都没有当过皇帝,但他们每一个人,都在建文血脉的传承中起到了不可或缺的作用。建文皇帝东渡日本,保存了血脉;海外第一代和第二代经商致富,使家族得以延续;海外第三代虽然落魄,但他以算命为生,也未曾断绝香火。此后每一代,无论是武士还是足轻,都在各自的处境中尽力而为,最终才有了我父亲,才有了今日的光复。”
他顿了顿,然后说:“所以,我认为——应当追尊五帝,封三亲王。”
钱谦益愣住了:“殿下是说……”
“兴宗康皇帝、惠宗绥皇帝、显皇帝,再加上建文皇帝和海外第一代,共五位皇帝。”康朝说,“海外第二代,封为亲王;海外第三代,也就是这位算命先生,也封为亲王;海外第四代,同样封为亲王。此后各代,不再追尊。”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补充道:“海外第三代虽然是庶出,但他毕竟是三祖的儿子。封他为亲王,可以让传承看起来更加完整。也算是……报答他为我卜的这一卦。”
钱谦益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殿下这个方案……倒是比内阁和礼部拟的几个方案都更周全。只是,此事还需陛下圣裁。”
康朝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会向父皇禀报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白的天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一个算命的祖宗……父皇知道了,怕是要笑出声来吧。”
但他的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