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紫禁城，文渊阁。
腊月的北风越过宫墙，在殿脊的琉璃瓦上打着旋呼啸而过，将檐角的铜铃吹得叮当作响。阁内却暖意融融，地炕烧得正足，鎏金狻猊炉中焚着龙涎香，烟气袅袅，在半空中缓缓盘旋。
赖陆坐在东次间的书案前，正在批阅一份奏章。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团龙袍，未戴翼善冠，只以一根白玉簪束住发髻。窗外透进来的天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三十九岁的赖陆，面容依然如同佛经中所说的琉璃相，肌肤光洁，眉眼精致，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若不仔细看，很难相信这是一个统一了日本、吞并了朝鲜、入主了中原、让整个东亚都为之颤栗的男人。
他放下手中的朱笔，将批好的奏章放到一边，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跪坐在书案对面的两个人。
长谷川英信，年约五十，面容清癯，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直垂，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角带。他是柳生新左卫门出海后接手御庭番的人物，掌管着皇帝的私人情报网络，二十年来极少公开露面，但朝中重臣都知道，这位不起眼的老者手中握着半座天下的秘密。
木下小太郎正胜，年近六十，须发已然花白，但腰背依然挺直如松。他穿着一件素色的布衣，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乡下老者，只有那双眼睛——浑浊中偶尔闪过的一丝精光——暴露了他绝非寻常人物的身份。他是风魔小太郎的第六代目，北条家覆灭后归附赖陆，改姓木下，负责太子的替身事务和巡游安全。虽然他名义上是赖陆的“儿子”，但实际上比赖陆大了二十岁。
“英信。”赖陆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分量，“先说柳生那边的事。”
长谷川英信微微低头，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折子，展开，却没有念出声，而是以自己的语言简要汇报：“柳生大人十一月初二抵达名护屋，入住西之丸城代屋敷。初八日在城下町处理了一桩商妇与僧人的纠纷，涉及李记绸缎庄的番头。同日，町奉行稻叶正成在后衙茶室单独会见了柳生大人，交谈约半个时辰。次日，柳生大人招揽了一名从上毛郡来的神道无念流武士，名叫林田三郎，将其纳入麾下。”
赖陆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稻叶正成跟他说了什么？”
“据柳生大人传回的消息，稻叶正成向他透露了神道无念流可能与德川残党有关的旧闻，并委托他寻找一个人。”
“找人？”赖陆的桃花眼微微眯了一下，“找谁？”
“稻叶正成与原配斋藤福所生的长子，千熊丸。庆长五年在战乱中走失，至今二十四年。”
赖陆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立刻接话。他当然知道斋藤福是谁——他的侧室松涛局，那个为他制定了奥向诸法度、将后宫管理得井井有条的女人。他也知道斋藤福与稻叶正成有过一个儿子，在战乱中走失，一直没有找到。
“阿福倒是念旧。”赖陆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褒是贬，“她想要什么？”
长谷川英信低下头：“松涛局殿下的意思是，若能找回那个孩子，她愿意全力配合柳生大人在西国的一切事务。”
赖陆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阿福这个人，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她愿意全力配合，说明她觉得那个孩子值得她用这么大的筹码去换。”
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转向木下小太郎正胜：“小太郎，你那边呢？”
木下小太郎正胜微微欠身，开口时声音沙哑而沉稳：“陛下，老奴这边有几件事要禀报。”
“说。”
“第一件，是关于秀赖殿下的。”木下小太郎正胜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北野大茶会结束后，秀赖殿下返回京都御所，此后十日未曾外出。据御庭番在京都的人回报，秀赖殿下每日清晨在御所庭院中练剑约一个时辰，其余时间多在书斋中度过，偶尔召见石田三成议事。召见石田三成时，屏退了所有侍从，无人知晓他们所谈的内容。”
赖陆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木下小太郎正胜继续道：“第二件，是关于西国诸大名的动向。北野大茶会结束后，前田利长返回金泽，途中在名护屋停留了一日，与岛津忠恒有过一次私下会面。毛利辉元返回长门后，以‘身体不适’为由，谢绝了所有访客。黑田长政在中津城召集了一次家臣会议，会后有几名年轻武士离开中津城，去向不明。”
“去向不明？”赖陆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是。老奴的人跟丢了。那几名武士离开中津城后，在筑前国的山区中失去了踪迹。老奴推测，他们可能接受了某种秘密任务。”
赖陆放下茶碗，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还有呢？”
“第三件，是关于天皇陛下。”木下小太郎正胜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京都御所那边传来消息，政仁殿下近日频繁召见权中纳言乌丸光广，两人在御所后苑的茶室中密谈了数次。乌丸光广离开御所后，曾前往京都郊外的一处寺院，拜访了一位名叫‘天海’的老僧。”
赖陆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天海？”
“是。据查，那位老僧是近年才在京都郊外隐居的，自称‘天海’，平日极少与人来往。但乌丸光广拜访他之后，次日便有数名公卿联名上书，以‘天象示警’为由，请求朝廷举行一场盛大的祈禳仪式，为皇室祈福。”
赖陆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祈禳仪式……倒是会挑时候。”
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换了一个话题：“柳生那边，还做了什么？”
长谷川英信接口道：“柳生大人在城下町走访了几家酒馆和旧书肆，接触了一些底层浪人和商人。此外，他还去了一趟城下町北区的私塾，在窗外站了约一刻钟，没有进去。”
“私塾？”赖陆的桃花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他去私塾做什么？”
“那间私塾叫‘明伦堂’，教书先生姓林，是一位从长崎来的儒生。柳生大人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孩子们读书，然后离开了。”
赖陆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追问。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问了一句：“他有没有去见那个女人？”
长谷川英信当然知道“那个女人”指的是谁。他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回答：“柳生大人路过了那家酒馆，在门口站了片刻，但没有进去。”
赖陆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端起茶碗，却发现茶汤已经凉了。他将茶碗放回案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个孩子，太小心了。”
长谷川英信和木下小太郎正胜都没有接话。他们知道，陛下口中的“那个孩子”，指的是秀赖。
赖陆收回目光，看向木下小太郎正胜：“秀赖那边，还有什么？”
木下小太郎正胜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老奴的人还发现了一件事——秀赖殿下在茶会结束后，曾派出一名亲信，秘密前往江户。”
赖陆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江户？”
“是。那名亲信携带了一封密信，信的内容不详。但老奴的人跟踪了那名亲信，发现他进入江户城后，没有去御台所所在的松之御殿，而是去了城北的一处宅邸。”
“谁的宅邸？”
“浅野弹正少弼长晟的宅邸。”
赖陆的手指停住了。
浅野长晟。雪绪的兄长。秀赖的亲信，在茶会结束后秘密前往江户，没有去见雪绪，而是去了浅野长晟的宅邸。
他的目光在空气中凝固了一瞬，然后缓缓收回。他没有对这件事做出任何评价，只是端起那只已经凉透的茶碗，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仿佛那口凉茶能帮他压下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
“小太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亲自去一趟名护屋。”
木下小太郎正胜微微低头：“陛下请吩咐。”
“不要惊动柳生。你去看看那个从上毛郡来的武士，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来路。还有——”赖陆顿了顿，“看看那个叫宫本贞次的年轻人，右耳后面，到底有没有胎记。”
“老奴遵旨。”
赖陆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木下小太郎正胜站起身，向赖陆深深行了一礼，然后倒退几步，转身走出了文渊阁。
阁内只剩下赖陆和长谷川英信两个人。
赖陆坐在书案前，沉默了很久。他望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目光深远而空茫，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长谷川英信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英信，你说——一个人失踪了二十四年，真的还能找回来吗？”
长谷川英信沉默了片刻，然后小心翼翼地回答：“陛下是在说松涛局殿下的那个孩子吗？”
赖陆没有回答。他端起茶碗，却发现茶汤已经凉透了。他将茶碗放回案上，目光依然望着窗外，过了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知らぬが仏。”
长谷川英信低着头，没有接话。他跟随赖陆二十多年，深知这句“眼不见为净”的背后，藏着多少不能言说的重量。
赖陆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份尚未批完的奏章。他拿起朱笔，蘸了蘸朱砂，笔尖悬在半空中，却迟迟没有落下。
过了很久，他才落笔，在奏章上批了一个字：“准。”
然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北风依然在呼啸，吹得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文渊阁内的龙涎香依然在缓缓燃烧，烟气袅袅，在半空中盘旋，像是一些说不出口的话，在空气中无声地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