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心直口快的林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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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6章 奇哉怪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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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明镐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躺在西之丸厢房的床铺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昨天那份记录。柳生大人昨晚说得轻描淡写——“他懂个屁”——但崔明镐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试图再睡一会儿,但脑子不听话。

那些词一直在转。笛卡儿、以太漩涡、欧几里德、第五公设、天地游炁、三焦辨证。柳生大人说那个浪人写错了字,把“以太漩涡”写成了“以钛玄窝”,把“第五公设”写成了“第五公社”,把“天地游炁”写成了“天递游气”。

但万一……

崔明镐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万一错的不是那个浪人,而是他自己呢?

他回想起昨天在酒馆里的情景。那家酒馆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周围酒客吵吵嚷嚷,那个浪人说话的声音又不算大。他当时是侧着身子、歪着头、在嘈杂声中硬记下来的。那些南蛮词汇他从未接触过,完全是凭着读音在脑子里临时凑了几个汉字。

他当时觉得没问题。译官的基本功就是记音,回来再查证就是了。

但问题在于——他回来后没有查证。他只是把记下来的文字原封不动地写进了记录,呈给了柳生大人。而柳生大人看了那些错别字,得出的结论是:那个浪人在胡说八道。

如果那些字根本没写错呢?

如果那个浪人说的确实是“以太漩涡”“第五公设”“天地游炁”,只是他崔明镐记错了呢?

他摇了摇头,告诉自己别想太多了。一个在名护屋城下町酒馆里醉生梦死的浪人,能有多大本事?多半就是在哪儿听了几个新鲜词,拿来唬人的。柳生大人见多识广,他的判断不会有错。

崔明镐起身穿衣,洗漱完毕,在屋敷的食堂里吃了一碗粥和两块咸萝卜。饭后回到房间,准备整理一下昨天的文书,目光却落在了床头那本《泰西诸国实学》上。

那是他去年在长崎出差时买的一本书。当时他在长崎港口的书肆里闲逛,看到这本介绍泰西各国风物制度的汉译本,觉得新鲜,就买了回来。但买回来之后一直没怎么翻过,随手放在了床头。

他拿起那本书,坐回床边,随手翻开。

书的开篇写道:“泰西诸国,以西班牙为最。其国跨海而治,船坚炮利,兵锋所指,无不披靡。东洋诸国,以光复皇帝为最。陛下承天命,抚万民,东征西讨,六京归心。两国虽隔万里,各为一方之雄。”

崔明镐点了点头。这话写得还算公允,没有一味贬低泰西,也没有妄自尊大。

他继续往后翻。中间几章介绍了西班牙的地理、物产、风俗,还提到了西班牙人占领伦敦的事情——“万历十六年,西班牙王遣无敌舰队征英伦,虽初战不利,然厉兵秣数十年终于西元1620年克伦敦,英王遁走苏格兰,西班牙遂立总督以治之。”

这一段他以前看过,当时只觉得新奇,现在再看,心中却有了另一层感触。连远在欧洲的英格兰都被西班牙人占了,这世道的变化,真是让人目不暇接。

他翻到后半部分,看到了一个章节标题——“论几何之学”。

他停下手指。

几何之学。欧几里德。

他翻到那一章,开始读正文。只读了几行,他就发现了一个问题——他完全看不懂。

那些文字拆开来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团迷雾。“点者无分,线者惟长而无阔”,“凡直角皆相等”,“两直线平行,则同位角相等”——这些句子他反复读了好几遍,脑子里却始终无法形成一幅清晰的画面。

他又往后翻了几章,看到了关于天文学的论述。书中提到了哥白尼的日心说,提到了行星运行的轨道计算,提到了望远镜的发明和应用。那些文字同样晦涩难懂,充满了各种他从未见过的术语和概念。

崔明镐合上书,靠在床头,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连看都看不懂的这些南蛮学问,那个浪人却能随口说出来,而且还把这些来自不同领域的概念串在了一起。如果那个浪人真的是在胡说八道,那他至少也得先读过这些东西,才有资格胡说八道。

而一个能接触到这些南蛮典籍、并且花时间去读的人——他真的是一个普通的醉鬼吗?

崔明镐放下书,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几步。

他想起了柳生大人昨晚说的那句话:“这段记录告诉我们两件事。第一,名护屋城下町有一个喜欢卖弄学问的浪人,他可能读过一些书,但读得不深,喜欢把听来的词拿来唬人。”

柳生大人的判断,是基于那些错别字做出的。但如果那些错别字,是他崔明镐写错的呢?

他停下脚步。

他必须回去确认一下。

崔明镐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将腰间的绣春刀换成了一柄普通的胁差,从西之丸的后门出去,快步走向城下町。

他去的不是阿椿那家酒馆,而是昨天那个浪人出现的东市酒馆。那家酒馆离阿椿的酒馆隔着三条街,门面更小,也更破旧,门口的布帘已经洗得发白,边缘磨出了毛边。

他在酒馆门口站定,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酒馆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在柜台后面跳动着昏黄的火光。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液的气味,混合着隔夜的烟味和汗臭味。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瘦削男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短褂,正在擦一只酒碗。

崔明镐走到柜台前,开口问道:“掌柜,跟您打听个人。”

掌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人?”

“昨天下午,在这家店里,有一个穿着褐色直垂、佩双刀的浪人,在这儿说了好一阵子话。您还记得吗?”

掌柜想了想,点了点头:“哦,您说天海先生啊。记得,他每天都来。”

“他说的那些话,您听得懂吗?”

掌柜笑了笑,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听不懂。没人听得懂。他每天喝醉了就说那些怪话,什么以太啊,什么公设啊,什么游气啊——反正没人知道他在说什么。大家就当听个乐子,谁也不当真。”

崔明镐的心往下沉了一点:“他经常这么说?”

“天天说。”掌柜把擦好的酒碗放回架子上,“他每天下午来,喝上两三壶,就开始跟人胡说八道。刚开始还有人觉得新鲜,听几天就腻了。现在他说话的时候,基本没人搭理他,他就自个儿跟自个儿说。”

崔明镐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象牙牌子,放在柜台上。

牌子上刻着“锦衣卫”三个字,下面有一行小字:“镇抚司·崔”。

掌柜的目光落在那个牌子上,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缓缓放下手中的酒碗,后退了半步,声音变得有些发颤:“这……这位大人,小店本分经营,从未做过违法之事……”

酒馆里的几个酒客也注意到了柜台上的动静。他们的目光落在崔明镐身上,又落在那块象牙牌子上,然后纷纷低下头,有的悄悄起身往门口挪,有的假装低头喝酒,连大气都不敢出。

“不必紧张。”崔明镐收起腰牌,语气平淡,“我只是想找那个人问几句话。你知道他住在哪里吗?”

掌柜连连摇头:“不知道。他从来不说自己住哪儿,每天来喝酒,喝完了就在角落里睡一夜,第二天中午走,下午又来。就这么过了好几年了。”

“他今天会来吗?”

“应该会吧。他每天都来,风雨无阻。”

崔明镐点了点头,正要转身离开,余光忽然瞥见门口有一个小小的身影一闪而过。

那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色单衣,正猫着腰,贴着墙根,飞快地往巷子深处跑去。

崔明镐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走出酒馆,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那个孩子跑得很快,像一只受惊的野兔,在巷子里左拐右拐,转眼就跑出了老远。

“抓住他。”崔明镐淡淡地说了一句。

他身后立刻闪出两条人影。那是他今天早上出门时带的两名手下,一直潜伏在酒馆附近的暗处。两人都是锦衣卫的缇骑,身手矫健,听到命令后立刻追了出去。

巷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短促的惊呼。片刻之后,一名缇骑拎着那个男孩的衣领,将他带回了酒馆门口。

男孩大约七八岁,瘦得皮包骨头,脸上脏兮兮的,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此刻正带着惊恐和敌意瞪着崔明镐。他的嘴角倔强地抿着,一句话也不说。

崔明镐蹲下身,平视着男孩的眼睛,放缓了语气:“你跑什么?”

男孩不说话。

“你认识那个天海先生?”

男孩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依然紧闭着嘴。

崔明镐从怀里掏出一枚永乐通宝,在指尖转了转:“告诉我他在哪儿,这枚钱就是你的。”

男孩的目光落在那枚铜钱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依然不说话。

崔明镐收起铜钱,站起身:“带路。找到他,我再给你一枚。”

男孩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你先给。”

崔明镐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两枚铜钱,放在男孩手里。男孩握紧铜钱,转身沿着小巷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崔明镐一眼,示意他跟上来。

崔明镐跟在男孩身后,两名缇骑远远地缀在后面,保持着距离。

男孩带着他在迷宫般的巷子里穿行了大约一刻钟,来到了一片破旧的街区。这里的房屋更加低矮破败,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屋檐下挂着蛛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男孩在一间破旧的木屋前停下脚步,指了指虚掩的木门,然后转身就跑,转眼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

崔明镐没有立刻推门。他站在门外,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屋内没有任何声响,安静得像一座空屋。

他伸出手,轻轻推开了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屋内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一缕微弱的天光。地面上散落着稻草和破布,墙角堆着几只空酒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腐的气味。

没有人。

崔明镐皱了皱眉。他走进屋内,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墙角的一堆稻草上。稻草堆得不太自然,像是被人匆忙堆起来的。

他走过去,用脚踢开稻草,露出下面的一块松动的地板。

他蹲下身,掀起地板,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木门被猛地关上了,紧接着是门闩落下的咔嚓声。

崔明镐猛地转过身,手按在刀柄上。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迅速远去。

他没有追。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有意思。

他走到门边,推了推门,门被从外面闩住了。他后退两步,一脚踹在门板上。木门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门闩断裂,门板向外弹开。

他走出木屋,站在巷子里,四下张望。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墙头,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地面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沿着巷子向东延伸。脚印不大,步伐间距均匀,说明奔跑者的速度不快不慢,显然对这个区域非常熟悉。

崔明镐没有立刻追上去。他站在原地,望着那串消失在巷子深处的脚印,心中浮现出一个念头——这个浪人,比他想象的要狡猾得多。

他没有沿着脚印追下去,而是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他要去那家旧书店。如果那个浪人真的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爱书,那他迟早会回到那个地方。

果然,当他走到旧书店所在的那条街时,远远地就看到一个穿着褐色直垂的身影正站在书店门口,似乎正在跟老板说着什么。

那个身影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来,正好与崔明镐的目光对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那个身影猛地转身,拔腿就跑。

“站住!”崔明镐大喝一声,拔腿追了上去。

两人在街道上展开了一场追逐。那个浪人对城下町的地形极为熟悉,专挑小巷和岔路钻,好几次差点甩掉崔明镐。但崔明镐毕竟是锦衣卫出身,追踪和奔跑都是基本功,始终紧紧地咬着不放。

追了大约一刻钟,浪人拐进了一条死胡同。

他站在胡同尽头,面对着墙壁,喘着粗气,肩膀微微起伏。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追到胡同口的崔明镐,苦笑了一下:“年轻人,何必呢?”

崔明镐也喘着气,手按在刀柄上,但没有拔刀:“我不是来抓你的。我只是想问你几句话。”

“问话?”浪人靠在墙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穿着锦衣卫的靴子,带着缇骑,追了我三条街——这叫只是想问几句话?”

“如果你不跑,我也不用追。”

浪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是我自己心虚。”

他站直身体,整了整衣襟,看着崔明镐:“你想问什么?”

“你到底是什么人?”

浪人沉默了很久。他望着胡同上方那一线灰白色的天空,然后缓缓开口:“我是一个该死却没死的人。”

“什么意思?”

“德川家覆灭的时候,我就该死了。但我逃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我逃了二十三年,从关东逃到西国,从西国逃到九州。我改过名字,换过身份,睡过破庙,吃过树皮。我以为我还能再逃几年,但看来老天不打算给我这个机会了。”

他顿了顿,看着崔明镐:“你是来抓我的吧?德川余孽,朝廷钦犯——抓到我,应该能领一笔不小的赏钱。”

崔明镐没有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浪人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容:“板仓胜重。”

崔明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板仓胜重。这个名字,他在“三河狩”的名录上看到过。德川家康的司法奉行,主管民事诉讼,以断案公正着称。德川家覆灭后逃亡,下落不明。

但他记得很清楚——那份名录上,板仓胜重被列在“甲等追捕名单”中。而甲等名单,是针对德川家的亲族和三河谱代重臣的。

一个平民出身的司法奉行,为什么会出现在甲等名单里?

崔明镐从怀里掏出一份泛黄的文书,展开。那是他随身携带的“三河狩”名录抄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数百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身份和罪名。

他翻到“板仓胜重”那一页,目光扫过那几行文字,然后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衣衫破旧、面容憔悴的老人,缓缓开口:“名录上确实有你的名字。但你不在甲等名单里。”

板仓胜重愣了一下:“什么?”

“你自己看。”崔明镐将名录翻转过来,展示给他看,“板仓胜重,近江国蒲生郡出身,庆长五年前任德川家司法奉行。罪名:附逆从乱,助纣为虐。列在乙等名单。”

板仓胜重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他的表情先是困惑,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像是失望,又像是自嘲。

“乙等……”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声沙哑而苍凉,在狭窄的胡同中回荡,“我逃了二十三年,东躲西藏,不敢在一个地方待超过三年,不敢跟任何人走得太近,不敢娶妻生子,不敢置办产业……结果,我连甲等名单都没进去?”

他靠在墙上,仰起头,望着胡同上方那一线灰白色的天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崔明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崔明镐没有说话。

“意味着朝廷根本没把我当成重要的敌人。”板仓胜重苦笑了一下,“我只是一个附逆的小角色,一个不值得大动干戈的小人物。我逃了二十三年,其实根本没人认真找过我。”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我这二十三年,白逃了。”

崔明镐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那你觉得自己该死吗?”

板仓胜重愣了一下。

“你说你是德川余孽,说自己该死。但名录上把你列在乙等,说明朝廷认为你的罪行没有那么重。如果你主动投案,也许可以从轻发落。”

板仓胜重沉默了很久。他望着崔明镐,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你是想劝我投降?”

“我是想给你一个机会。”

板仓胜重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我确实替德川家做事。我当过德川家康的司法奉行,处理过无数的诉讼和纠纷。我制定的那些法规,让关东的百姓有冤可申,有理可讲。我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崔明镐:“如果替德川家做事就是该死,那我确实该死。但如果替百姓做事也算犯罪,那我无罪。”

崔明镐没有说话。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收起了名录:“跟我走一趟吧。有人想见你。”

“谁?”

“锦衣卫指挥使,柳生新左卫门。”

板仓胜重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我也想看看,能让锦衣卫派出一名译官和两名缇骑来追我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

西之丸,城代屋敷。

柳生新左卫门坐在书案前,面前摆着一盘尚未开始的围棋。他手里捏着一枚黑子,却没有落下去,只是静静地看着棋盘,像是在等什么人。

纸门被轻轻拉开。崔明镐走了进来,在柳生面前跪坐下来:“大人,人带来了。”

柳生放下手中的棋子,抬起头,看向门口。

板仓胜重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破旧的褐色直垂,衣襟上还沾着奔跑时溅上的泥点。他的头发花白而凌乱,面容清癯,颧骨高耸,下巴上留着一撮花白的山羊胡。但他的目光却很平静,没有丝毫的慌乱或畏惧。

他站在门口,与柳生对视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就是锦衣卫指挥使?”

柳生点了点头:“你就是板仓胜重?”

“是。”

“请坐。”

板仓胜重走进房间,在柳生对面坐下。他的坐姿很端正,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与之前在酒馆里那副醉醺醺的模样判若两人。

柳生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我听说,你懂南蛮学问?”

板仓胜重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柳生,目光中带着一丝审慎的打量,然后缓缓开口:“你派人追了我三条街,就是为了问我这个?”

“是。”

板仓胜重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声:“我确实读过一些南蛮人的书。但算不上懂,只是略知皮毛。”

“你在酒馆里说的那些话——笛卡儿的以太漩涡、欧几里德的第五公设、天地游炁、三焦辨证——这些,都是从书上看来的?”

“是。”

“你自己能理解吗?还是只是背下来的?”

板仓胜重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这是在考我?”

“算是吧。”

板仓胜重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笛卡儿的以太漩涡,是用来解释天体运动的一种假说。他认为宇宙中充满了一种看不见的物质,叫做‘以太’,天体在以太中运动,就像树叶在水中漂流。这个理论并不完善,但它提供了一个不同于托勒密体系的思考方向。”

他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晰,没有任何犹豫或含糊。

“欧几里德的第五公设,是关于平行线的。它的内容是:如果一条直线与两条直线相交,使得同侧内角之和小于两直角,则这两条直线无限延长后必在这一侧相交。这个公设看起来简单,但几百年来一直有人试图证明它,却始终没有成功。因为它可能根本无法被证明——它是一个公理,是一切几何学的基础。”

柳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板仓胜重继续道:“天地游炁,是道家的一种说法,指游离在天地之间的元气。它与笛卡儿的以太有相似之处,但两者的理论基础完全不同。一个是哲学思辨,一个是自然观察。”

“至于三焦辨证,那是中医温病学派的一种诊断方法。它将人体分为上、中、下三焦,分别对应不同的脏腑和病症。与张仲景的六经辨证不同,三焦辨证更侧重于温热病的传变规律。”

他说完,看着柳生:“还需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柳生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是在哪里学到这些的?”

板仓胜重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你一定要知道吗?”

“是。”

板仓胜重抬起头,看着柳生,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我有一个老师。”

“老师?谁?”

“一个葡萄牙商人。他叫安东尼奥·德·阿尔梅达。他每年都会从果阿乘船到平户,带来一批南蛮书籍。我在江户的时候,通过一个长崎的商人认识了他。他教我拉丁文,教我读那些书。他告诉我,世界的中心不在罗马,也不在北京,而在每一个愿意探索真理的人的头脑中。”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他是我见过的最博学的人。他精通数学、天文学、哲学、医学。他告诉我,地球是圆的,绕着太阳转。他告诉我,星星不是镶嵌在天穹上的宝石,而是遥远的太阳。他告诉我,人类可以用数字和图形来描述整个世界。”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了:“他死于庆长十九年。在平户的港口,被一群倭寇砍死的。那些倭寇以为他的货箱里装满了白银,打开后发现全是书,就把书扔进了海里,把他的尸体丢在了码头上。”

他抬起头,看着柳生:“我花了三年时间,才学会了他教给我的那些东西。而他留给我的那些书,我一本一本地卖掉了,换来酒和饭,活到了今天。”

柳生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板仓胜重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着他那双在昏暗灯光下依然明亮的眼睛,然后缓缓开口:“你恨这个世道吗?”

板仓胜重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不恨。我只是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那些书。”板仓胜重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些书里记载的知识,是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但它们被扔进了海里,被卖给了旧书店,被用来换酒喝。没有人读它们,没有人懂它们。它们就像一颗颗种子,落在了沙漠里。”

他抬起头,看着柳生:“你说,这不可惜吗?”

柳生没有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片在暮色中渐渐暗淡的天空,缓缓开口:“我手下的人查到,你经常去城下町北区的一间私塾旁听。那间私塾叫‘明伦堂’,教书先生姓林。”

板仓胜重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柳生转过身,看着他:“你去那里,不只是为了旁听吧?”

板仓胜重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林先生的学问很好。他讲《论语》《孟子》,也讲《史记》《汉书》。他偶尔也会讲一些南蛮人的学问——他年轻时在京都跟传教士学过拉丁文,能直接读南蛮人的着作。我去听他讲课,是想看看,他讲的和我理解的,是不是一样的。”

“结果呢?”

“大同小异。”板仓胜重轻轻笑了笑,“真理这个东西,不管用什么语言来表达,最终都是一样的。”

柳生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明天,你带我去那间私塾看看。”

板仓胜重愣了一下:“你去那里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是想看看,一个能让你甘愿冒着被抓的风险去旁听的先生,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次日清晨,柳生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直垂,腰间挂了一柄普通的太刀,跟着板仓胜重走出了西之丸。崔明镐远远地跟在后面,保持着距离。

三人穿过几条街道,来到城下町北区的那条小巷。远远地,就能看到那间私塾的屋顶,在冬日的晨光中泛着灰褐色的光泽。

他们走到巷口时,柳生忽然停住了脚步。

私塾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和服,腰间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她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插着一根木簪,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她正在跟私塾门口的一位老先生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阿椿。

柳生站在巷口的阴影中,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走过去。他只是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

阿椿跟老先生说了几句话,然后将手中的布包递了过去——那是束修。老先生接过布包,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私塾。阿椿站在门口,目送老先生进去,然后转过身,准备离开。

她转过身的一瞬间,目光扫过巷口,与柳生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一瞬。

她停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的停顿。然后她移开了目光,像是没有看到他一样,沿着小巷的另一端走去,步伐从容而沉稳,很快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

柳生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消失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板仓胜重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个方向,然后又看了看柳生的表情,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柳生收回目光,迈步走向私塾。

他走到私塾门口,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外,透过半开的窗户向里看了一眼。

教室里坐着十几个孩子,正在跟着那位林先生朗读《论语》。孩子们的声音稚嫩而整齐,在冬日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脆。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孩子的面孔,忽然停在了后排的一个孩子身上。

那是一个大约十岁的男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布衣裳,坐姿端正,面容清秀。他的眉眼之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像是一颗被细心打磨过的石子。

柳生的目光在那个男孩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那个男孩似乎察觉到了窗外的目光,抬起头来,与柳生对视了一眼。

只是一眼。然后男孩低下头,继续跟着先生朗读。

柳生站在窗外,看着那个男孩的侧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了小巷。

板仓胜重跟在他身后,走出巷口后,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认识那个孩子?”

柳生没有回答。他站在冬日的阳光下,望着远处那片灰白色的海面,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那个孩子,长得有点像一个人。”

“谁?”

柳生没有回答。他收回目光,迈步向前走去,步伐从容而沉稳,像是在走向一个他已经等待了很久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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