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三年十一月初二,名护屋城下町,酉时末。
林田三郎蹲在酒馆门口的石阶上,望着暮色中渐渐亮起的灯火,已经发了很久的呆。
他在名护屋已经找了整整七天了。七天里,他走遍了城下町的每一条街道,问遍了每一家可能雇用工人的仓库和铺子,但没有人见过他的妻子。阿椿老板娘帮他在酒客中打听了几次,也没有任何消息。他甚至去了码头,在那些搬运工和船夫中间打听,但得到的回答永远是同一个——“没见过这个人。”
他开始怀疑,妻子是不是根本就没有来名护屋。那封信上写的地址,也许只是一个幌子,她可能去了别的地方——大坂、江户、甚至平壤。名护屋太大了,大到一个人消失在其中,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再也找不到踪迹。
但他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意味着承认失败,意味着他只能一个人回到上毛郡那间破败的屋敷,守着那三十石的俸禄,在孤独和贫困中度过余生。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正准备离开,去下一家酒馆碰碰运气——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回头看去,看到一个人正从暮色中走来。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直垂,外罩一件黑色的羽织,腰间挂着一柄太刀。他的身材不算高大,但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恰到好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他的面容在暮色中看不太清楚,但能看到一双在昏暗光线中依然明亮的眼睛。
那个人走到酒馆门口,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林田三郎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林田三郎愣了一下。他总觉得那个人的眼神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但又想不起来。他摇了摇头,没有多想,跟着走了进去。
酒馆里已经坐了几个人。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着破旧僧袍的和尚,手里捻着佛珠,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柜台前坐着两个穿着短褂的町人,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窗边坐着一个中年武士,面前摆着一壶酒和一碟花生,正在自斟自饮。
那个穿灰色直垂的男子在柜台前坐下,将太刀取下,靠在桌边,然后开口:“老板娘,来一壶酒。”
阿椿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应了一声,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壶酒和一个酒碗,放在他面前:“十五文。先付钱。”
男子从怀里掏出十几枚铜钱,数了数,放在柜台上。阿椿收了钱,转身继续擦她的酒杯。
男子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放下,然后环顾了一下四周。他的目光在角落里的和尚身上停留了一瞬,在窗边的武士身上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门口附近坐着的林田三郎身上,又移开了。
林田三郎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坐下,也要了一壶酒。他今天没有心情喝酒,但他需要一个理由坐在这里,听听有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
酒馆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那个穿灰色直垂的男子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腔调:“老板娘,门口那根绳子,是做什么用的?”
林田三郎愣了一下。他进门的时候也注意到了那根绳子——一根粗麻绳,一头系在门框上,一头垂到地面,大概齐腰高。他当时也没想明白那是做什么用的,以为是晾晒东西用的。
阿椿头也不回,一边擦着酒杯一边回答:“那是‘宿绳’。”
“宿绳?”
“对。凌晨五更,我家男人会割断绳子。绳子一掉,睡在店里的人就得醒。醒了就得走——要么回家,要么去上工,反正不能赖在店里不走。”阿椿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声:“有意思。我在伦敦见过类似的东西,他们管那叫‘两便士宿醉’——花两便士,可以在酒馆的板凳上睡一夜,凌晨五更伙计会用棍子把人捅醒,赶出门去。你这绳子倒是比棍子温柔些。”
林田三郎端着酒碗,手指微微僵了一下。伦敦?那是什么地方?听起来像是南蛮人的国度。这个明国人,去过南蛮人的地方?
阿椿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过头看了男子一眼:“你见过南蛮人的做法?”
“见过。”男子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放下,“在伦敦待过几年。那边的酒馆,比这边的热闹,但也比这边的脏。老鼠在脚边跑来跑去,没人当回事。”
阿椿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去过的地方可真不少。”
“走南闯北罢了。”男子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做生意,跑船,到处跑。去过的地方多了,见过的稀奇事也就多了。”
林田三郎默默地听着,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好奇。这个明国人,到底是什么人?商人?船主?还是——他不敢往下想了。
这时,角落里那个和尚忽然睁开了眼睛,看着男子,缓缓开口:“施主去过北京吗?”
男子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去过。”
“北京是什么样的?”和尚问。
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北京很大。比名护屋大得多。城墙高得让人仰头望不到顶,街道宽得能并排行十辆马车。皇宫的屋顶铺着金色的琉璃瓦,太阳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顿了顿,然后补了一句:“但北京的风很大。春天刮风的时候,沙子打得人脸生疼。”
和尚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阿弥陀佛。贫僧这辈子,怕是没机会去北京看看了。”
男子没有接话。他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
林田三郎坐在门口附近,听着这段对话,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北京——那是皇帝住的地方,是帝国的中心,是遥不可及的另一个世界。而这个明国人,说起北京来,就像在说一个他去过的普通城市一样平淡。
他到底是什么人?
林田三郎忍不住开口了:“这位……先生,您是从北京来的吗?”
男子转过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审慎的打量。沉默了片刻,他缓缓开口:“算是吧。从北京来,到九州办点事。”
“办什么事?”林田三郎问出口之后,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有些冒昧。
男子没有回答。他只是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林田三郎,反问了一句:“你呢?你是本地人?”
林田三郎摇了摇头:“不是。我是从上毛郡来的。”
“上毛郡?”男子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丰前国那个上毛郡?”
“是。”
“来名护屋做什么?”
林田三郎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回答:“找我妻子。”
男子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林田三郎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找妻子?”
“是。她留了一封信,说来名护屋找活干。我追过来找她。”
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名护屋很大。找到一个人,不容易。”
林田三郎低下头:“我知道。但我不能放弃。”
男子没有再说话。他端起酒碗,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拿起靠在桌边的太刀,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放在柜台上:“老板娘,这是酒钱。多的那几文,算是给那根绳子的。”
阿椿愣了一下,看了看柜台上的铜钱,又看了看男子,然后缓缓开口:“多了。”
“不多。”男子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林田三郎身边时,停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上毛郡的稻子,今年收成怎么样?”
林田三郎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他想了想,回答:“还……还行吧。不算好,也不算坏。”
男子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林田三郎坐在原地,望着那个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那个明国人问了他很多问题,但几乎没有回答他自己的问题。他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到名护屋办什么事?这些问题,一个都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柜台前,看着阿椿:“老板娘,那个人——你认识吗?”
阿椿摇了摇头:“不认识。第一次来。”
“他说的那些话——伦敦,北京——你觉得是真的吗?”
阿椿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谁知道呢。这年头,什么样的人都有。去过南蛮的人,也不是没有。但像他这样,说起伦敦就像说起隔壁村子一样的人——我倒真是第一次见。”
她顿了顿,然后补了一句:“不过,他说的那根绳子的事,倒是真的。凌晨五更,我家男人确实会割绳子。割了绳子,睡在店里的人就得走。这是规矩。”
林田三郎没有再问。他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酒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在意。他望着门口那根在昏黄的灯光下静静垂着的麻绳,心中反复回想着那个明国人的话。
“上毛郡的稻子,今年收成怎么样?”
他为什么要问这个?一个从北京来的、去过伦敦的明国人,为什么会关心上毛郡的稻子?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明国人一定不是普通人。普通人不会问这样的问题。
他喝完酒,付了钱,走出了酒馆。夜色中的名护屋城下町,灯火阑珊,街道上行人已经稀少。他站在酒馆门口,望着远处那些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灯火,沉默了片刻,然后迈步走进了夜色中。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他知道,他明天还会来这家酒馆。不是因为这里有消息,而是因为——那个明国人,让他感到了一种说不清的好奇。
而在酒馆外的黑暗中,柳生新左卫门站在一条小巷的阴影里,望着林田三郎远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过身,沿着小巷向名护屋城的方向走去,步伐从容而沉稳,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上毛郡的稻子收成不好不坏,意味着丰前国的基层还算稳定,没有出现大规模的饥荒或动荡。这对于他判断西国局势,是一个有用的参考。
但他也得到了一个意外的收获——他遇到了一个从乡下来寻妻的底层武士。这种人的存在,本身就是这个时代最真实的注脚。他们被经济发展的浪潮抛在后面,却又被城市的繁华所吸引,在故乡与都市之间徘徊不定,既无法融入新的时代,也无法回到过去。
他走在夜色中,忽然想起了阿椿。她没有认出他。这很好。他也不想让她认出来。
有些过去,最好的结局,就是永远埋在时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