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心直口快的林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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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2章 仁寿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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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复二年八月初十日,卯时初刻。翊坤宫。

张嫣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窗纸透进来一层蒙蒙的青光,在屋内的家具上涂抹出模糊的轮廓。她侧过头,看到身边的男人还在睡。他侧卧着,脸埋在被褥里,只露出一只耳朵和半边下颌。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像一只沉睡的豹子,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一种收敛着的张力。

张嫣没有动。她静静地躺着,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听着身边男人的呼吸声。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他批完奏疏,她磨墨,他忽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还不睡”。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低着头说“臣妾等陛下”。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放下笔,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把她拉了起来。

他的手比她的还白。指节修长,皮肤细腻,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像是一双从不干活的手。但张嫣知道,这双手杀过很多人。她看着那双握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双手,真的杀过人吗?她抬起头,看到他的脸。晨光从窗隙中渗进来,在他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的眉眼在朦胧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温柔,像是一幅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仕女。

她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后来的事情,她不太愿意去想。不是因为不好,而是因为太好了——好到让她觉得不真实。他温柔得不像是一个皇帝,也不像是一个杀人如麻的枭雄。他像是一个普通的男人,小心翼翼地对待一个新婚的妻子。她记得他问她“疼不疼,会不会压到肚子”,她摇了摇头,他又问了一遍,她才低声说“有一点”。然后他就停了下来,说“那就算了”。她愣了一下,连忙说“臣妾可以的”。他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声,说“不急。日子还长。”

她当时没有听懂那句话的意思。现在她懂了——他是在告诉她,他不着急,他不会强迫她,他有的是时间等她适应。这种耐心,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她安心。

她想到这里,脸又红了。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地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他还在睡,呼吸平稳,完全没有要醒的意思。她忽然想起昨晚入睡前,他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她没有听清,凑过去问“陛下说什么”,他已经睡着了,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像是一个孩子在说梦话。

她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然后连忙收住笑容,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她明明应该害怕的——这个男人是她的新丈夫,是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人,是一个杀过无数人的暴君。可她就是忍不住想笑。因为他睡着的样子,实在太不像一个暴君了。

卯时三刻,皇帝起身更衣,准备常朝。

宫女们端着托盘鱼贯而入,托盘上放着朝服、冠冕、腰带、靴子。张嫣从床上坐起来,犹豫了一下,然后起身,走到衣架前,拿起那件黄色的衮服,展开,帮皇帝穿上。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熟练。她在宫里做了不到三年的皇后,伺候过朱由校更衣无数次。但这一次,她的手在微微颤抖——因为朱由校更衣时从来不会看她,而赖陆会。他站在那里,任由她帮他系腰带、整理衣领,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意味。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着头不敢看他,手上的动作却更加仔细了。

系好腰带,她退后一步,低声道:“陛下,好了。”

皇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朝服,然后抬起头,看着她,说了一句:“你系腰带的手法,比曹化淳好。”

张嫣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皇帝没有等她接话,转身走出了寝殿。张嫣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刚帮他系好了腰带。她忽然觉得,那双手,好像没有那么抖了。

皇帝走后不久,一名女官来到翊坤宫,传达了金氏的口信——请贤妃娘娘巳时前往仁寿宫叙话。

张嫣听到“仁寿宫”三个字,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仁寿宫,是万历年间王皇后的居所。王皇后是万历皇帝的元配,在位四十二年,以贤德着称。她生前住在仁寿宫,死后也停灵在仁寿宫。张嫣入宫为后的那一年,王皇后已经去世多年,仁寿宫一直空着,直到光复朝建立,金氏入住。

她换了一身藕荷色的对襟长褙子,头发绾成纂儿,簪了一支白玉扁方,妆容素净,姿态端庄。她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出了翊坤宫。

从翊坤宫到仁寿宫的路不长,但张嫣走得很慢。她沿着宫墙走,穿过几道宫门,经过几处庭院。沿途的宫人看到她,纷纷跪伏于地,不敢抬头。她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上,不敢四处张望。

她想起自己从凤阳到北京的那一路。她坐在马车里,车帘紧闭,但她能听到外面的声音——街边百姓的议论声,孩童的嬉笑声,偶尔还有几声尖锐的叫骂。她记得有一天傍晚,车队经过一座小镇,车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她掀开车帘的一角,看到一个穿着青色襕衫的年轻士子跪在路边,朝着她的马车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然后抬起头,声音朗朗,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悲愤——

“娘娘!娘娘此去,可知天下人如何议论?失节之妇,何以母仪天下?亡国之后,何以侍奉新君?娘娘若还有半分廉耻,当以此身殉故主,以全名节!何苦来京,自取其辱!”

她当时坐在车里,手指紧紧攥着车帘的边缘,指节发白。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流泪。她只是放下车帘,重新坐好,双手交握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她知道那个士子说得对——她确实失了节,确实不该活着。但她更知道,她不想死。她想活着。活着,才有机会证明自己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

她想到这里,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仁寿宫到了。

宫门大开,门口站着两名宫女,见她到来,齐齐躬身行礼:“贤妃娘娘安。”张嫣微微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仁寿宫的格局与翊坤宫不同。翊坤宫是郑贵妃的旧居,陈设偏于精致华美,处处透着一种张扬的气势。而仁寿宫的风格更加沉稳内敛,青砖灰瓦,朱红立柱,没有过多的装饰,却自有一种端庄雍容的气度。张嫣走过庭院,看到院中种着几株海棠,正值花期,粉白色的花瓣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沿着回廊走到正堂门口,脚步停住了。

她看到了那张桌子。

正堂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方桌,桌角包着金云角——金云包角桌。按照大明的规制,这种金云包角的桌子,只有皇后的寝宫才能使用。皇贵妃使用的是镀金铁云包角桌,贵妃以下,只能用银云包角或铜云包角。金氏不是皇后,但她用着皇后的桌子。

张嫣的目光在金云包角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桌后的那个人身上。

金氏坐在桌后,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大衫,外面罩着一件深青色的霞帔,霞帔上绣着金线云霞翟纹——那是明代命妇的最高等级礼服,仅次于皇后的龙凤纹。她的头发梳成高髻,戴着点翠翟冠,冠上垂着珠翠,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看到张嫣站在门口,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敌意,也没有热情,只有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和:“贤妃妹妹来了?快进来坐。”

张嫣迈步走进正堂,在金氏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坐下之后,才发现堂中还有两个人。一个坐在金氏左侧,穿着玫瑰紫的褙子,面容娇俏,约莫二十出头,正端着一盏茶,好奇地打量着她。另一个坐在金氏右侧稍远的位置,穿着鹅黄色的褙子,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温婉,正低着头,手里握着一卷书,像是在看书,又像是在听她们说话。

金氏指了指穿玫瑰紫褙子的女子:“这位是嫩哲妹妹,建州女真部代善都督的长女。”她又指了指穿鹅黄色褙子的女子:“这位是韩姐姐,朝鲜温嫔。”

张嫣站起身,向两人微微欠身:“见过两位姐姐。”嫩哲放下茶盏,笑着回了一礼:“贤妃妹妹好。”韩氏也放下书卷,微微颔首,声音轻柔:“贤妃妹妹不必多礼。”

金氏示意张嫣坐下,然后开口道:“今儿请妹妹来,也没什么事。就是想着妹妹刚进宫,人生地不熟的,咱们几个姐妹先认认脸,日后也好常来常往。”她顿了顿,又道:“完子妹妹本来也要来的,但她一早派人来说,清宁宫那边有些账目要理,实在走不开。她让我跟妹妹说一声,改日她再亲自去翊坤宫拜访。”

张嫣连忙道:“完子姐姐客气了。臣妾该先去拜见完子姐姐才是。”

金氏摆了摆手:“都是一家人,不必拘这些虚礼。完子妹妹生性恬淡,不爱管这些琐事,平日里除了陪陛下说说话,就是在清宁宫里写字画画。妹妹日后熟了,就知道她的性子了。”

张嫣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屋中扫了一圈。仁寿宫的正堂比翊坤宫宽敞一些,陈设也更加简洁。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朝鲜的金刚山,笔法苍劲,墨色淋漓。墙角的花几上摆着一盆兰花,正静静地绽放。屋中没有太多奢华的装饰,但每一件器物都透着一种不经意的精致——那是一种不需要炫耀的底气。

金氏从桌上拿起一只青瓷碟,碟中盛着几枚青黄色的果子,核桃大小,表皮有些粗糙。她将碟子往张嫣面前推了推:“这是嫩哲妹妹的父亲代善都督,从荆楚托人带来的槟榔果子。妹妹尝尝?”

张嫣看了一眼那碟槟榔,摇了摇头,轻声道:“多谢姐姐。只是臣妾如今怀着身孕,怕是不能吃这个。”

金氏轻轻拍了一下额头,笑道:“瞧我这记性。妹妹如今是有身子的人,槟榔这东西,确实不适合孕妇吃。”她转头对身后的宫女吩咐道:“去,切一盘西瓜来。白瓤的、黄瓤的、红瓤的,都切一些。”

宫女应声退下。金氏转过头,看着张嫣,目光在她隆起的腹部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声音温和:“妹妹如今几个月了?”

张嫣低着头,轻声道:“回姐姐,六个月了。”

金氏点了点头:“六个月,正是最要紧的时候。妹妹可得好好养着,别累着了。翊坤宫那边,缺什么少什么的,尽管跟我说。”

张嫣正要答谢,目光忽然扫过金氏身后侍立的两名宦官,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两名宦官,一个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癯,三绺长髯;另一个约莫三十五六,身材微胖,圆脸无须。两人都穿着青灰色的贴里,双手交握在身前,低着头,姿态恭谨。但张嫣认出了他们——李永贞,刘若愚。天启年间,这两人都是魏忠贤的心腹。李永贞曾任司礼监秉笔太监,掌管东厂;刘若愚曾任司礼监管事,负责内廷文书。她当年在坤宁宫的时候,没少被这两个人刁难。她记得有一次,她发现内承运库的账目对不上,派人去查,李永贞当面笑脸相迎,转头就把她派去的人调走了。她去找朱由校告状,朱由校正在做木工,头也不抬地说“知道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们。更没想到,他们会在金氏身边伺候。

她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间,但金氏注意到了。金氏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身后的两名宦官,然后又看了看张嫣的脸色,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声音依然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你们两个,先退下吧。”

李永贞和刘若愚齐齐躬身,退出了正堂。

金氏看着他们退出,然后转过头,看着张嫣,没有追问,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轻声道:“妹妹不吃槟榔,那西瓜应该没问题。我已经让宫女检查过了,都是从武昌府直接送来的,没有经他人的手。”

张嫣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金氏。金氏的目光平静,没有探究,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和——她看到了张嫣的异样,但没有追问,只是用行动告诉张嫣:你放心,在我这里,没有人会害你。

张嫣低下头,轻声道:“多谢姐姐。”

金氏微微一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嫩哲在一旁看着两人,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贤妃妹妹,我听说你以前住在坤宁宫?坤宁宫是什么样的?我进宫这么久,还没去过坤宁宫呢。”

张嫣沉默了一息,然后轻声道:“坤宁宫……很大。也很冷。”

嫩哲眨了眨眼睛:“冷?是因为没人住吗?”

张嫣摇了摇头:“不是因为没人住。是因为……住在里面的人,心是冷的。”

嫩哲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韩氏放下书卷,抬起头,看了张嫣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但也没有说话。

金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轻声道:“坤宁宫确实大,也确实冷。但仁寿宫不冷。翊坤宫也不冷。妹妹既然来了,就安心住下。日子久了,自然会暖起来的。”

张嫣低着头,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攥紧了那张被揉皱的纸——那张朱由校塞给她的、写着刘琰典故的纸。她没有扔掉它,一直带在身边。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它。也许是为了提醒自己——她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为了提醒自己——她不能再回到那里去了。

宫女端着一盘西瓜走了进来。白瓤、黄瓤、红瓤,切成整齐的小块,码放在一只青瓷盘中,色泽分明,看着就很清爽。金氏将盘子推到张嫣面前:“妹妹尝尝。这是代善都督从武昌府送来的,武昌的西瓜,在京里可不容易吃到。”

张嫣拈起一块白瓤的西瓜,轻轻咬了一口。西瓜很甜,汁水在口中化开,带着一股清凉的甜意。她吃着西瓜,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西瓜了。在凤阳的时候,她连饭都吃不饱,更别提西瓜了。她低下头,又咬了一口,把那股涌上来的泪意压了回去。

金氏看着她吃西瓜,没有打扰她。嫩哲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说着建州的水果,说她们那里的山梨有多甜、山葡萄有多酸,说着说着,又说到了她父亲代善从荆楚送来的那些土产,说荆楚的莲子羹很好吃,可惜张嫣现在不能吃凉的。韩氏偶尔插一两句话,声音轻柔,说的都是些家常琐事——哪里的布料好,哪里的胭脂好,哪里的点心好吃。

张嫣坐在那里,听着她们说话,吃着西瓜,忽然觉得,仁寿宫好像真的没有那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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