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二年八月初二,午后。武英殿西暖阁。
王纪的奏疏摆在案上。他在奏疏中禀告:燕庶人朱由校近日在府邸门外题写了一段话——“季汉有,卒非挝妻之人,面非受履之地。”典出《三国志·蜀书·刘琰传》。刘琰怀疑妻子胡氏与后主刘禅有私,以鞋底抽打其面,休弃出门。有司认为“卒非挝妻之人,面非受履之地”,刘琰被判弃市。朱由校写这段典故,意思很清楚:你认为我污蔑你和张嫣的关系,那就杀了我。用我的命,来坐实你的罪名。
王纪在奏疏末尾写道:“臣与中都留守吕封齐,日受燕庶人聒噪,进退失据。燕庶人以刘琰故事相激,臣不敢擅专,伏惟圣裁。”
案上还摆着钱谦益的票拟。票拟写得很长,引经据典,从《周礼》谈到《大明律》,核心意思是三条:第一,燕庶人虽狂悖,然不可遽杀,杀之则陛下负不义之名;第二,张夫人之事,宜冷处理,时日既久,流言自息;第三,若燕庶人继续滋事,可迁居别院,隔绝内外。票拟的末尾,钱谦益加了一句:“臣愚以为,此事宜缓不宜急,宜静不宜动。一动则天下瞩目,一急则流言蜂起。”
曹化淳站在御案旁侧,看到皇帝的脸色越来越冷。他跟随赖陆多年,深知这位皇帝的脾气——他不在乎别人骂他,但他在乎别人替他做决定。王纪的奏疏是逼他做决定,钱谦益的票拟是替他做决定。两者都不是他喜欢的。
曹化淳沉吟了一息,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笃定的沉稳:“陛下,奴婢记得,内廷秘档中有一批燕藩历代先君的脉案。其中似乎载有……疯疾遗传的旧例。”
赖陆的目光从奏疏上移开,落在曹化淳脸上,没有说话。
曹化淳继续道:“永乐朝之后,历代燕王及天子,多有癫狂、妄言之症。奴婢未曾亲见,但司礼监旧档中确有记载。若陛下准允,奴婢可调取秘档,以供御览。”
赖陆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曹化淳躬身退出。片刻后,他捧着一只紫檀木匣返回,木匣上贴着封条,封条上盖着司礼监的关防。他打开木匣,从中取出一叠泛黄的纸页,双手捧着,放在御案上。
赖陆没有立刻翻阅那些脉案,而是转头看向侍立在侧的魏忠贤:“魏忠贤,你在内廷多年,可曾听说过燕藩有疯疾之说?”
魏忠贤跪了下来,额头贴着地面,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回陛下,奴婢……未曾亲眼见过脉案。但奴婢在天启朝时,曾听太医院的旧人提过,说燕王一系,确实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病症。只是无人敢深究,也无人敢记载。”
他说得很谨慎,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把“听说过”三个字摆在桌上。他知道,在这个场合,多说一个字都是错的。他不能说“有”,因为一旦说了,将来如果查出没有,他就是欺君;他不能说“没有”,因为皇帝已经让曹化淳调了脉案,他说没有,就是跟曹化淳唱反调。所以他选择了最安全的说法——“听说过”。
赖陆没有再问他。他低下头,翻开最上面的一份脉案。
纸页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破损,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第一页上写着——
“碽妃,高丽人氏,洪武七年入宫。洪武十五年,因疯疾发作,妄图戕害皇后,赐铁裙刑。铁裙者,以铁片为裙,烘烤加温,着于犯人身上,皮肉焦烂,直至气绝。妃受刑时狂呼不止,皆谓疯语,不可辨其意。”
柳生站在御案侧后方,目光落在那行字上,瞳孔猛地一缩。铁裙刑。他在史料中读到过这种刑罚,但从未见过实物记载。他更震惊的是这行字的内容——碽妃有疯疾。他前世做明史视频时,专门研究过碽妃的传说。碽妃是高丽进贡的女子,入宫后生下朱棣,但很快被处死。关于她的死因,有多种说法:有说是她生下朱棣后失宠被赐死,有说是她卷入宫斗被杀害,还有说是她因“铁裙”之刑而死。但从来没有一种说法,提到她有疯疾。
他继续往下看。
第二份脉案,是燕王朱棣的。
“燕王棣,碽妃所出。洪武年间,王尝佯狂于市,蓬头垢面,奔走呼号,夺人酒食,言语颠乱,时人皆以为疯。然臣窃以为,王非佯狂,实乃遗传母疾,时有发作。王每发作,则妄言妄行,不可理喻。然其清醒时,智略过人,与常人无异。故世人皆谓王‘装疯’,不知王实有病也。”
柳生的目光在“遗传母疾”四个字上停了一下。他忽然明白了这份脉案的逻辑——它不是在说朱棣装疯,它是在说朱棣真的有病。因为他妈是疯子,所以他也是疯子。他“装疯”的时候,不是装的,是真的发作了。他清醒的时候,就是正常人。这种“间歇性发作”的症状,完美解释了朱棣的行为——他可以在北平街头蓬头垢面地抢酒喝,也可以在战场上指挥若定、运筹帷幄。因为他有病,但他的病不是持续的。
第三份脉案,是洪熙帝朱高炽的。
“洪熙帝高炽,体肥多病,性情急躁,时有暴怒。每怒则面色紫胀,目眦欲裂,言语失措,如癫似狂。太医院诊之,以为肝火攻心,用药调理,然终不能除根。臣窃以为,此非肝火,实乃遗传之疾。帝每发怒,非其本意,病使之然也。”
第四份脉案,是宣德帝朱瞻基的。
“宣德帝瞻基,好斗蟋蟀,荒废朝政,时有恍惚之态。每恍惚则目不识人,口中喃喃,如与人语。左右呼之,良久方应。太医院诊之,以为心气不足,然用药无效。臣窃以为,此亦遗传之疾。帝之恍惚,非怠政也,病发也。”
第五份脉案,是正统帝朱祁镇的。
“正统帝祁镇,土木之变后被俘,返京后常有噩梦,梦中惊呼,如癫似狂。每夜惊则跃起,拔剑乱舞,口中呼‘也先杀我’,左右不敢近。太医院诊之,以为惊悸之症,然用药无效。臣窃以为,此非惊悸,实乃遗传之疾因惊吓而发。帝之先祖有疯疾,帝亦不免。”
第六份脉案,是成化帝朱见深的。
“成化帝见深,宠万贵妃,废皇后吴氏,朝野哗然。帝晚年多疑,常谓人欲害己,饮食必先使人尝之。又常于梦中惊呼,谓万贵妃被人杀害,惊醒后泪流满面。太医院诊之,以为忧思过度,然臣窃以为,此亦遗传之疾。”
第七份脉案,是正德帝朱厚照的。
“正德帝厚照,好游幸,常微服出行,夜宿民间。又喜练兵,自号‘威武大将军’。群臣谏之,不听。太医院诊之,以为心性浮躁,然臣窃以为,此非浮躁,实乃遗传之疾。帝每出游,非贪玩也,病发也。病发则不能自控,必欲奔走驰骋,方能稍安。”
第八份脉案,是嘉靖帝朱厚熜的。
“嘉靖帝厚熜,好炼丹,长期服用丹药,性情大变,多疑暴戾。晚年常谓宫中有人欲害己,迁居西苑,不复上朝。太医院诊之,以为丹药中毒,然臣窃以为,丹药不过诱因,其根本仍在遗传之疾。帝之先祖多有疯疾,帝亦不能免。丹药加速其发作而已。”
第九份脉案,是万历帝朱翊钧的。
“万历帝翊钧,年少即位,首辅张居正辅政。居正死后,帝亲政,然不上朝者二十余年。群臣奏事,留中不发。中外猜疑,皆谓帝怠政。然臣窃以为,帝非怠政,实乃遗传之疾发作。帝每欲临朝,则心悸手颤,不能自制。此非懒惰,病使之然也。”
第十份脉案,是天启帝朱由校的。
“天启帝由校,好木工,终日斧凿不离手。群臣奏事,往往不批。或谓帝昏聩,或谓帝怠惰。然臣窃以为,帝非昏聩,亦非怠惰,实乃遗传之疾发作。帝每发病,则不能理事,必以木工自遣。斧凿之声,非娱乐也,乃疗疾也。今帝被废,居于凤阳,其狂悖之言,皆病发所致。非其本心,病使之然也。”
柳生站在御案侧后方,一份一份地看过去,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谬感。他知道这些脉案是假的——至少大部分是假的。碽妃有没有疯疾,他不知道;朱棣是不是真的有遗传性精神病,他不知道;朱瞻基的恍惚之态是不是装的,他也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些脉案现在被摆在御案上,它们就是真的。因为它们出自司礼监的秘档,有太医院的老印,有历代掌印太监的签名。没有人会去查证它们的真伪,因为没有人有这个权力。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南京明孝陵看到的那块碽妃碑。那块碑上没有写她有疯病,只写了“碽妃”两个字,简简单单,连生平都没有。当时他觉得奇怪,现在他明白了——那块碑是朱棣立的。朱棣不可能在自己的生母碑上写她有疯病,所以他什么都不写。什么都不写,就是最好的掩饰。
但赖陆不需要掩饰。赖陆是建文正统,他不需要替朱棣掩饰什么。他可以把这些脉案公之于众,告诉天下人:燕王一系有疯病,从碽妃开始,一代传一代,传到了朱由校。所以朱由校说的话,不可信。他骂皇帝,是疯话;他污蔑张嫣,是疯话;他写刘琰的典故,也是疯话。一个疯子说的话,怎么能当真呢?
柳生想到这里,后背一阵发凉。他意识到,这套脉案的出现,彻底改变了张嫣事件的舆论格局。在此之前,朱由校骂赖陆,是“义愤”;在此之后,朱由校骂赖陆,是“疯话”。他不再是一个被夺妻的废帝,而是一个遗传了疯病的可怜虫。他的话,不再有任何分量。
更微妙的是,这份脉案还为朱棣的“装疯”提供了全新的解释。当年朱棣在北平街头蓬头垢面、夺人酒食,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装的——为了逃避建文帝的削藩。但这份脉案告诉大家:他不是装的,他是真的有病。因为他妈是疯子,所以他也是疯子。他“装疯”的时候,恰好是病发的时候。他后来起兵靖难的时候,恰好是清醒的时候。这种“间歇性发作”的解释,完美地缝合了朱棣行为中的所有矛盾。
柳生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高,实在是高。这份脉案,不仅解决了张嫣的问题,还顺便把朱棣的“装疯”黑历史给洗白了——不是装的,是真的有病。这他妈是谁编的?太有才了。
赖陆翻阅完最后一页脉案,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几人:“传内阁诸臣及佟太师。”
片刻后,朱秀康、钱谦益、方从哲三人先后入殿。努尔哈赤尚未到来,赖陆便指了指案上王纪的奏疏,以及那一叠厚厚的脉案,淡淡道:“趁着太师还没来,诸位不妨先看看这些东西。”
朱秀康率先上前,拿起王纪的奏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他放下奏疏,又拿起最上面那份脉案——碽妃的那一份——看了一眼,然后放下。他没有说话,只是退后一步,站回原位。
钱谦益走上前,拿起奏疏,看得很慢。他看完之后,又拿起脉案,看了两三份,然后放下。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但很快又舒展开来。他也退后一步,没有说话。
方从哲最后一个上前。他没有看脉案,只看了王纪的奏疏。看完之后,他抬起头,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然后开口,声音平稳:“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宜拖延。”
赖陆看着他:“方阁老有何高见?”
方从哲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陛下,臣在万历朝为官多年,经历过梃击案、红丸案、移宫案。三案之中,皆有疯癫之人。梃击案中,张差持棍闯宫,自言疯癫;红丸案中,李可灼进药,自称仙方;移宫案中,李选侍赖在乾清宫不走,口出狂言。三案之中,疯癫之言,皆不可信。然三案之后,朝局动荡,党争愈烈。臣每思之,未尝不叹息。”
他顿了顿,继续道:“今燕庶人题写刘琰典故,其意不在自辩,而在激怒陛下。陛下若杀之,则正中其计;陛下若不杀,则其日日聒噪,终非了局。臣愚以为,不如将其迁居别院,名曰‘养病’,实则隔绝内外。如此一来,他既不能再题字挑衅,也不能再与外界联络。时日既久,天下自会遗忘此人。”
朱秀康站在一旁,听完方从哲的话,缓缓开口:“方阁老所言,固然稳妥。然臣以为,稳妥有余,魄力不足。燕庶人之所以敢如此放肆,是因为他知道陛下投鼠忌器,不敢杀他。若陛下始终不杀,他便始终放肆。与其被他牵着鼻子走,不如快刀斩乱麻——赐他一道密旨,让他‘病逝’。”
此言一出,殿中安静了一瞬。钱谦益连忙开口:“首辅此言差矣!燕庶人虽狂悖,然罪不至死。陛下若杀之,天下人必将议论纷纷,说陛下容不下一个废帝。届时,毛文龙等人必借题发挥,煽动人心。臣以为,此事宜缓不宜急,宜静不宜动。”
方从哲也附和道:“钱阁老所言极是。陛下初定天下,当以仁德服人。杀一废帝易,收天下人心难。臣请陛下三思。”
朱秀康没有再说话。他提出的方案被两人否决,便不再坚持。他是首辅,但他不是独相。钱谦益和方从哲都是老臣,他们的意见,他不能无视。
赖陆依然没有说话。他坐在御案后,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门被推开,努尔哈赤大步走了进来。他穿着一品武官的绯色朝服,腰间的玉带随着步伐微微晃动。他走到殿中,拱手行礼:“臣,努尔哈赤,参见陛下。”
赖陆抬手示意他免礼,然后指了指案上的奏疏和脉案:“太师来得正好。你先看看这些东西。”
努尔哈赤走上前,拿起王纪的奏疏,扫了一眼,放下。他又拿起那份碽妃的脉案,看了一眼,放下。他没有继续看其他的脉案,而是直接转过身,面向赖陆,开口,声音洪亮:“陛下,臣是个粗人,不懂那些文绉绉的道理。臣只知道一件事——那个女人,陛下要不要?如果要,就接回来;如果不要,就让她死在凤阳。这么拖着,既不是要,也不是不要,算怎么回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臣听说,当年太祖高皇帝纳了陈友谅的妃子,唐太宗纳了李元吉的妃子,宋太祖纳了花蕊夫人。这些事,史书上都有记载。没人因为这些事就骂太祖、太宗是昏君。为什么?因为天下是打下来的,女人是战利品。陛下打下了天下,想要一个女人,有什么不可以?至于那个疯子——他写几个字,陛下就慌了?他算什么东西?”
他说完,殿中安静了片刻。钱谦益皱着眉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方从哲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尖,一言不发。朱秀康面无表情,目光平视前方,像是在思考什么。
赖陆依然没有说话。他坐在御案后,目光在四人脸上缓缓扫过,然后开口,声音平淡:“诸位的意思,朕都知道了。今日先到这里,诸位先回去吧。”
四人躬身行礼,退出暖阁。
柳生站在原地,没有动。赖陆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你有什么想说的?”
柳生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开口:“陛下,臣不知道该说什么。臣只知道,这些脉案从今天开始,就是真的了。臣也只知道,无论陛下做什么决定,都会有人骂陛下。但那些骂陛下的人,不会因为陛下不做决定就不骂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臣前世做视频的时候,总喜欢骂这个皇帝昏庸、那个皇帝残暴。后来臣穿越了,跟着陛下打了这么多年仗,才知道那些‘昏庸’和‘残暴’的背后,都有臣看不懂的逻辑。臣不敢说臣现在看懂了,但臣至少学会了——在不知道全部情况之前,不轻易下结论。”
赖陆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你倒是学会了不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叠脉案上:“那你说说,这些脉案,是真的还是假的?”
柳生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陛下,臣不知道这些脉案是真的还是假的。但臣知道,从今天开始,它们就是真的了。”
赖陆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被午后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你说得对。从今天开始,它们就是真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