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心直口快的林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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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5章 诏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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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复二年七月十六日,寅初三刻。

耿仲裕被押回诏狱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昨天待的那间审讯室和今天的大堂,不过是这座地狱的冰山一角——毕竟过去他都是昏迷着的。

真正的牢房在地下。

他被两个锦衣卫架着,沿着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石阶向下走。台阶是青石砌的,表面被多年的潮气和血迹侵蚀得凹凸不平,踩上去有一种黏腻的触感。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越冷,带着一股混合了铁锈、霉斑和排泄物的气味,像一根腐烂的舌头,舔过他的鼻腔。

他数了数台阶——四十七级。

四十七级之下,是一条狭长的甬道。甬道两侧每隔五步插着一支火把,火光昏黄,在潮湿的石壁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影子。甬道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上开着一道窄窗,窗后隐约可见一双眼睛,正警惕地向外张望。

锦衣卫校尉出示了腰牌,铁门内传来一阵沉重的铰链声,门被缓缓拉开。

耿仲裕被推进了门内。

他踉跄了几步,站稳了,环顾四周,心里凉了半截。

这就是诏狱的牢房区。主体埋在地下,仅有一小部分露出地面。四面无窗,墙壁极厚——厚到隔音,厚到防逃,厚到你喊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听见。火把的光照不到每个角落,阴影里藏着看不清的东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终年不散的潮气,混着血腥和粪便的味道,钻进肺里,让人想吐。

《大明会典》里说诏狱“狱禁绝严密,盗窃不得至,野鸟亦无下止者”,耿仲裕以前读到过这句话,觉得不过是文官的夸张修辞。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夸张,那是写实。

他被带到一间囚室前。校尉打开锁链,推开铁门,把他往里一推:“进去。”

耿仲裕跌进囚室,膝盖撞在青砖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爬起来,借着甬道透进来的微弱火光打量了一下这间囚室——出乎他的意料,这间囚室虽然不大,大约只有一丈见方,但角落里居然有一张小床。说是床,其实不过是一块木板架在两根木桩上,上面铺着一层稻草,稻草上覆着一块粗麻布。但比起他想象中的“青砖地上一躺,等死”的待遇,这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隔壁的囚室——透过铁栅栏的缝隙,他看到那间囚室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床,没有稻草,只有光秃秃的青砖地,地上洇着一片暗褐色的痕迹,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他咽了口唾沫,缩回自己的囚室,坐在那张小床上,抱着膝盖,发了一会儿呆。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为什么别人没有床,他有?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一个声音从对面传来,苍老,沙哑,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意味:“喂,这位小友,东江镇来的吧?”

耿仲裕吓了一跳。他循声望去,只见对面那间囚室的铁栅栏后面,坐着一个老头。那老头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囚服,头发花白,乱糟糟地披散着,脸上全是褶子,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颗埋在煤灰里的玻璃珠子。他嘴里叼着一根稻草,正靠在墙上,跷着二郎腿,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仿佛他不是在坐牢,而是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

“啊……啊……是啊。”耿仲裕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你咋知道的?”

老头笑了一声,露出一口黄牙:“你身上有海腥味。东江镇来的人,都有这股味。洗不掉。”

耿仲裕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什么也没闻到。但他没反驳,因为这老头说得对,他确实是从东江镇来的。

老头见他沉默,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你住的那间,是纪纲和卢忠两位老大人最后待的地方。”

耿仲裕愣住了:“纪纲?卢忠?”

“纪纲,永乐朝的锦衣卫指挥使。”老头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家常事,“卢忠,正统朝的锦衣卫指挥使。两个人都是被凌迟处死的。就在你住的这间屋子里关着,等着挨刀。”

耿仲裕的后脊梁骨一阵发凉。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坐着的那张床——不,不是床,是那块木板——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恶心感。他腾地站起来,退到墙角,离那张床远远的。

老头看着他的反应,嘿嘿笑了两声:“怕了?”

耿仲裕没说话,只是咽了口唾沫。

老头也不在意,重新躺回稻草堆里,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慢悠悠地说:“怕什么?人都死了两百多年了。骨头渣子都烂没了。你睡你的,他们不会半夜爬出来找你聊天。”

耿仲裕站在墙角,犹豫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挪回床边,坐下。但他不敢躺下,只是坐着,背靠着墙,双手抱膝,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老丈,您姓甚名谁?”

老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平淡:“老夫李进忠。”

耿仲裕愣了一下:“李进忠?”他想了想,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便点了点头,“哦……哦,那没事了。我还以为您是燕庶人呢。”

老头的眉头微微一动:“燕庶人?”

“就是朱由校。”耿仲裕说,“被废的那个。我听人说,他被关在凤阳,不在北京。”

老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声:“老夫过去是伺候燕庶人的。”

耿仲裕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你……你是太监?”

老头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

耿仲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忽然被隔壁传来的一阵怪叫声打断了。那声音像是一个孩子在哇哇大哭,又像是在尖叫,声音尖锐刺耳,在狭窄的甬道中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耿仲裕缩了缩脖子:“这……这谁啊?”

老头没有转头,只是朝着那个方向努了努嘴:“信王。”

耿仲裕愣了一下:“又一个假冒信王被关进来的?”

老头冷哼了一声:“真的假的,还重要吗?”

耿仲裕沉默了。他想起在皮岛的时候,毛文龙也说过类似的话——“信王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需要信王。”他当时没听懂,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隔壁的孩子还在哇哇乱叫,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恐惧:“啊……啊……不要打我!王承恩死了!不要打他!”

耿仲裕听得心里发毛。他转向老头,压低声音:“毛帅……毛帅也想过拥立信王。”

老头没有接话,只是躺在稻草堆里,叼着那根稻草,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耿仲裕犹豫了一下,又问:“老丈,我……我是不是也要挨打?”

老头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怜悯:“你?不用。因为你说什么不重要。”

耿仲裕愣住了。

老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闭上了眼睛,像是准备睡觉。耿仲裕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老丈,您过去是几品官?”

老头没有睁眼,只是躺在那里,慢悠悠地开口:“老夫神宗朝是东宫点膳,天启朝晋升为惜薪司掌印太监,朝廷五品内官。后来泰昌朝,司礼监秉笔——你就当五品官吧。”

耿仲裕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隔壁的方向——那边的叫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低低的啜泣声。他听着那声音,心里一阵发紧。

“怎么听不到打人的动静啊?”他问。

老头闭着眼睛,淡淡地说:“听不到。要不然每晚都打人,还怎么睡觉啊?睡吧。”

耿仲裕想了想,觉得有理。但他躺下之后,又觉得不对劲:“可现在是白天啊。”

老头没有睁眼,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在这儿看不到白天还是晚上。睡吧。”

耿仲裕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隔壁又传来一阵哇哇乱叫。紧接着,一个牢头的声音响起,带着一股不耐烦的暴躁:“朱由检!你想挨打就直说!”

隔壁的声音戛然而止。

耿仲裕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他躺在小床上,望着头顶那片被火把的光映成暗红色的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他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看着对面那个老头——老头也没睡着,正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发呆。

“老丈,”耿仲裕开口,“您真觉得我必须被凌迟吗?”

老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你是新朝太子爷送过来的,还牵扯成国公一案。你不死,太子愚昧;成国公不能削爵,抄家。你说,你该不该死?”

耿仲裕急了:“我没……我没构陷太子!我说的都是实话!”

老头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天花板,淡淡地说:“我知道。”

耿仲裕愣住了:“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老头说,“你喊的是‘疼’,不是‘成国公’。通译听错了,朝鲜人不敢改,北镇抚司顺水推舟。这事儿的来龙去脉,老夫听得多了,见得多了,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耿仲裕的眼睛亮了:“那您能替我作证吗?”

老头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孩子,你以为这是对错的事儿吗?”

耿仲裕愣住了。

“这不是对错的事儿。”老头说,“这是输赢的事儿。太子需要你死,成国公需要你死,皇帝也需要你死。你死,大家都好。你不死,大家都难受。你说,你能不死吗?”

耿仲裕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老头重新躺回稻草堆里,闭上了眼睛:“睡吧。明天还有明天的罪要受。”

耿仲裕躺在那张小床上,望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事。从济州岛外海被俘开始,到汉城的审讯,到被押送北京,到厂卫预审,到三法司会审——每一幕都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转。

他想起那个倭人通译,用生硬的汉语问他“谁是你们的后台”,他疼得满地打滚,嘴里喊着“疼啊疼啊”。那个通译皱着眉头,在本子上记了几个字。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可能就是那几笔,把他的命给改了。

他想起朝鲜水军的官员,拿着那份供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肯担责。最后有人说了句“既然是成国公,那就报成国公吧”,其他人纷纷点头,像是松了一口气。没有人问“你确定吗”,没有人说“再查查”。所有人都只想赶紧把这烫手山芋扔出去。

他想起北镇抚司的镇抚使赵世魁,拿着那份从朝鲜转来的供词,皱着眉头看了半天,然后提笔把“朱能”改成了“朱纯臣”。改完之后,还在卷末附注了一句“当系成国公朱纯臣,原录朱能,疑为误记”。那笔字写得工工整整,像是练了很多遍。

他想起曹化淳在预审时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审视猎物般的冷静。曹化淳从头到尾都没有提高声音,没有拍桌子,只是偶尔端起茶盏喝一口,偶尔用指尖叩一叩案面。但就是那种冷静,让他觉得比任何酷刑都可怕。

他想起三法司会审时,王世扬问他“你喊的到底是什么”。他回答了,王世扬没有反驳,没有质疑,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在爰书上写了一笔。他后来才知道,王世扬写的是“供词反复,疑点甚多”。他没有说他在撒谎,他只是说他的供词“反复”。这两个字,比“撒谎”更致命——因为“撒谎”还可以证明,“反复”是没法证明的。你越解释,你越反复;你越反复,你越可疑。

他想起韩文镜问他“构陷东宫”时的语气。那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汪泉水。韩文镜不在乎他是不是真的构陷了东宫,韩文镜在乎的是“构陷东宫”这四个字能不能坐实。因为坐实了,韩文镜就能弹劾,就能博名声,就能在都察院的考绩中拿到一个“敢言”的评价。

他想起陆世科——那个大理寺评事,全场话最少的人。陆世科没有质问他,没有恐吓他,只是偶尔说一句“程序不合”或“证据不足”。但那些话,听起来像是在帮他,实际上却是在给这座迷宫添砖。因为程序不合,所以要重审;重审了,他的供词就会再多一份;多一份,他就多一次“反复”的记录。到最后,程序对了,他的命也没了。

他想起那个坐在侧席上、穿着大红飞鱼服的锦衣卫指挥使——朱新左。那个人全程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支笔,在素纸上写着什么。但他每次抬头,三法司的官员都会下意识地停顿一下,等他低下头,才继续审问。那个人不说话,却比任何人都更有存在感。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手里的那支笔,才是真正能决定生死的东西。

他想起这些,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以为自己是在被审讯,是在接受公正的审判。但实际上,从他被抓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已经被写好了。他不是在受审,他是在走流程。他的供词不是证据,是原料。三法司的官员不是法官,是工匠。他们用他的供词,像砌墙一样,一块一块地砌起了一座迷宫。而他就困在这座迷宫的中心,四面都是墙,每一面墙上都写着他自己说过的话。

他想出去,可他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他每走一步,都是在往墙上添新的砖。

他越想越清醒,越想越睡不着。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但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来,一波接一波,怎么也挡不住。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记得,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他听到隔壁传来一阵低低的啜泣声,像是一个孩子在梦里哭。

“喂喂喂。”

耿仲裕被一阵喊声叫醒。他睁开眼睛,看到对面那个老头正站在铁栅栏后面,朝他招手。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然后愣住了。

老头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那件灰扑扑的囚服,而是一件崭新的青色圆领袍,腰间束着一条银带,头上戴着一顶三梁冠。冠上的梁数是三根,表明他的品级——五品。革带是银质的,鈒花精细,佩着药玉,绶带用黄、绿、赤、紫四色丝线织成盘鵰花锦,下结青丝网,银镀金绶环二。手里还握着一柄象牙笏板。

耿仲裕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老……老头,你升官了?”

老头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时来运转了。”

他话音刚落,一个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校尉走过来,打开了耿仲裕的牢门,冷着脸说:“耿仲裕,出来。缇帅召见。”

耿仲裕愣住了。他看了看老头,又看了看那个校尉,脑子里一片空白。

“缇帅……召见我?”他指了指自己,“锦衣卫指挥使?”

校尉没有回答,只是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耿仲裕站起来,走出牢门。他经过老头身边时,停了一下,低声说:“老丈……您骗得我好苦。”

老头——魏忠贤——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老夫没骗你。老夫确实叫李进忠,也确实伺候过燕庶人。只不过——老夫还有另一个名字。”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魏忠贤。”

耿仲裕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魏忠贤没有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迈步向甬道尽头走去。他的背影在火把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挺拔,完全不像是刚才那个躺在稻草堆里的糟老头子。

耿仲裕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甬道的拐角处,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了一句:“老丈……好走。”

他被校尉领着,沿着来时的石阶向上走。四十七级台阶,他一步一步地数着,像是在丈量自己离死亡的距离。

走出牢门的那一刻,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景象——他站在北镇抚司的后院里,面前是一辆马车,马车旁边站着两个穿着玄色罩甲的锦衣卫。

校尉指了指马车:“上车。”

耿仲裕爬上车,马车随即启动,沿着街道向皇宫的方向驶去。他坐在车厢里,听着车轮碾压青石板路面的声音,心里七上八下。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是升官发财,还是凌迟处死?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刚才那个躺在稻草堆里的老头,现在是五品官了。而他,还在等着命运的判决。

马车在西安门外停了下来。校尉掀开车帘,示意他下车。耿仲裕跳下车,跟着校尉走进西安门,沿着宫墙向北走了一段,然后拐进一条僻静的甬道,在一间不起眼的厢房前停了下来。

校尉推开门:“进去。洗漱更衣。规矩会有人教你。”

耿仲裕走进厢房,看到里面摆着一只木盆,盆里盛着热水,旁边放着干净的布巾和一套青布直裰。他愣了一下——这是让他洗澡?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囚服脏兮兮的,散发着酸臭味,头发打了结,脸上全是泥污和血痂。他确实该洗洗了。

他脱了囚服,把自己泡进热水里,舒服得差点呻吟出来。他洗完澡,换上那套青布直裰,对着铜镜照了照——虽然脸上还有伤,但至少看起来像个人了。

一个穿着青灰色贴里的小太监推门进来,手里托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盏茶和几样点心。小太监把托盘放在桌上,躬身道:“耿爷,请用些茶点。陛下召见,还得等一会儿。”

耿仲裕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拿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点心是桂花糕,甜丝丝的,入口即化。他吃了两块,又喝了半盏茶,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小太监等他吃完,便开始教他人宫的规矩——怎么走路,怎么行礼,怎么回话,不能抬头,不能东张西望,不能大声说话。耿仲裕一一记下,但心里越来越紧张。

他跟着小太监走出厢房,穿过几道宫门,沿着一条长长的甬道向内廷走去。越往里走,守卫越森严,空气越安静。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四处张望,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脚步声。

他被领到一间暖阁前。小太监在门外停下,低声道:“耿爷,陛下就在里面。请。”

耿仲裕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暖阁不大,陈设也很简单。一张书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角落里燃着一炉香。一个人背对着他,站在窗前,正在看一份文书。

那个人身量极高——耿仲裕目测了一下,至少有两米。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松松地挽着,背影挺拔而清瘦,站在窗前,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耿仲裕跪了下来,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发颤:“罪民耿仲裕,叩见陛下。”

他没有听到回应。

暖阁里安静极了,只有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的声音。耿仲裕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砖地面,大气不敢出。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也许是一盏茶的功夫,也许更长——他的膝盖开始发麻,后背开始冒汗,但他不敢动。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但那个声音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特质——你听不出他的情绪。没有愤怒,没有好奇,没有怜悯,什么都没有。就像是一潭死水,表面平静,但你不知道水下有多深。

“耿仲裕。”

“罪……罪民在。”

“你在东江镇几年了?”

耿仲裕愣了一下,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问题。他老老实实地回答:“回陛下,三年。”

“三年。”那个人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所思,“三年,从一个普通士卒做到了千总。毛文龙待你不错。”

耿仲裕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硬着头皮说:“毛帅……毛帅对罪民有知遇之恩。”

“知遇之恩。”那个人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沉默了片刻,“那你觉得,毛文龙是忠臣,还是逆贼?”

耿仲裕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他知道这个问题不能随便回答。说毛文龙是忠臣,那就是跟新朝作对;说毛文龙是逆贼,那就是忘恩负义。他咬了咬牙,说:“毛帅……毛帅是忠臣。他只是……只是生不逢时。”

那个人没有立刻接话。暖阁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那个人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几乎听不见,但耿仲裕听到了。那笑声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生不逢时。”那个人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好一个生不逢时。”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耿仲裕,朕问你——你可愿意归顺新朝?”

耿仲裕愣住了。他没想到皇帝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他张了张嘴,想说“愿意”,又想说“容臣考虑”,但话到嘴边,全都变成了沉默。

那个人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等着。

耿仲裕跪在地上,脑子里飞速转着。他想起了皮岛,想起了毛文龙,想起了哥哥耿仲明。他想起了成国公案,想起了三法司的审讯,想起了那座迷宫。他想起了魏忠贤说的话——“这不是对错的事儿,这是输赢的事儿。”

他深吸一口气,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臣……愿为陛下效死。”

那个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窗前,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案前,坐下。他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放下笔,抬起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耿仲裕。

“起来吧。”

耿仲裕抬起头,看到那个人正看着他。那张脸——他之前在偏殿里见过一次,当时觉得美得不像话,现在再看,依然美得不像话。但这一次,他在那张脸上看到了一丝疲惫,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被隐藏在平静外表下的疲惫。

那个人把那张纸推到桌边:“这是你的任命状。锦衣卫千户,正五品。你哥哥耿仲明那边——朕会派人去联络。他若是愿意归顺,朕也给他官做。”

耿仲裕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哽咽:“臣……谢陛下隆恩!”

那个人没有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耿仲裕,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耿仲裕,你记住一句话。”

耿仲裕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你投身东江镇,不是为了攀附燕逆,是为了守国门。”那个人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你本就是大明的臣子。朕的大明。”

赖陆说完那句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耿仲裕,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你哥哥那边,朕不会逼他。你回去后,给他写一封信。就说——你在北京过得还不错。”

这句话可以让赖陆的形象更复杂:他既是冷酷的帝王,也是一个懂得“给人台阶下”的人。

耿仲裕跪在地上,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又一次重重地磕下头去。

“臣——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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