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了福岛正则庶出子

心直口快的林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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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1章 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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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复二年七月十四日,北京。

朱府门前那对石狮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两道敦实的阴影。乌头门楣上悬着一块黑漆金字匾额,上书“锦衣卫指挥使朱府”七个字,字迹端方,是皇帝御笔。门前的下马石静静地卧在台阶两侧,青石表面被马蹄和靴底磨得光滑如镜,泛着岁月沉淀后的温润光泽。

按《大明会典》,文武官员经过下马碑,须下马步行。锦衣卫指挥使虽秩高权重,亦不例外。

但此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毫无减速之意,直接穿过了朱府门前的街道。

那马蹄声密如骤雨,裹挟着铁掌叩击青石板的脆响,从街角席卷而来。朱府门前两个守门的家丁听到这声音,脸色同时一变——他们听得出这马速,绝不是寻常访客该有的节奏。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步,让出了大门正中的位置,垂手低头,目光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那青石板地面上忽然长出了什么值得仔细研究的纹理。

没有人上前迎接,没有人高声通报,甚至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因为那是锦衣卫指挥使朱新左的马。

朱新左——或者说,柳生新左卫门——刚从凤阳回来。按规矩,锦衣卫指挥使外出公干回京,第一件事是进宫述职。即便是没有要紧事,“应奏不奏”也要杖刑八十。若是有军国大事,即使陛下不在京中,也要追至行在,否则以“延误军机”论,杖一百,革职。若涉谋反等情,更是斩罪。

所以朱府的家丁们不敢出声。他们不能让主人停下来,不能在门前耽搁哪怕一息的时间。他们只能像寻常百姓一样退避行礼,仿佛那疾驰而过的人不是他们的家主,而是一个与他们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马蹄声穿过朱府门前,没有丝毫停顿,向东华门的方向驰去。

柳生骑在马上,绯色官袍的下摆在疾驰中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身后跟着四名缇骑,同样是一身玄色罩甲,腰悬绣春刀,马蹄声整齐划一,在午后的街道上激起一片回音。

他在东华门前勒住了马。

守卫东华门的禁军士兵认出了他,没有阻拦,只是躬身行礼。柳生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身后的缇骑,快步走向宫门。但他刚走出几步,就看到了贴在东华门侧墙上的那张《驾出告示》。

黄纸黑字,加盖着司礼监的关防。上面写得清楚:皇帝今日巳时三刻出宫,前往西山行宫,预计明日酉时回銮。

柳生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站在告示前,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过身,对身后的缇骑说:“去司礼监。”

司礼监的值房在皇城东南隅,与东华门相距不远。柳生赶到的时候,值房里只有一个随堂太监当值,姓王,四十出头,面白无须,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贴里,正伏在案上抄写文书。看到柳生进来,他连忙放下笔,站起身,躬身行礼:“朱缇帅回来了?奴婢给缇帅请安。”

“王公公免礼。”柳生开门见山,“陛下出宫了,臣外出公干回京,按例应当面述职。请问公公,曹公公可在?”

王随堂摇了摇头:“曹公公随驾去了西山。缇帅若是有紧急军务,奴婢可以立刻派人追至行在——”

“不必。”柳生打断了他,“不是紧急军务。只是例行述职。既然陛下不在,臣明日再进宫面圣。”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放在案上:“这是臣此次凤阳之行的履职录,请公公收存归档。待陛下回銮,臣再当面呈奏详情。”

王随堂接过文书,仔细验看了封口的火漆,点了点头:“缇帅放心,奴婢会妥善保管。”

柳生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司礼监的值房。

他站在午后的阳光下,眯起眼睛,望了一眼头顶那片被烈日晒得发白的天空。凤阳之行,来回将近一个月,他终于回到了北京。但此刻他站在皇城里,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感——仿佛这一趟凤阳之行,只是一场漫长的梦,而他此刻才真正醒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迈步向宫外走去。

柳生换了一身便装。

青布直裰,半旧的皂靴,头上戴着一顶网巾,腰间没有挂任何饰物。这副打扮走在北京的街头,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或者一个落魄的举人,绝不会有人想到他就是那个手握诏狱、权倾朝野的锦衣卫指挥使。

他沿着街巷走回朱府所在的那条街,远远地就看到自家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街道,站在朱府门前的石狮子旁边,身形高大,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道袍,头上戴着一顶东坡巾,看起来像个寻常的士人。但他的背影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站得很随意,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仿佛他站在那里,那整条街就都成了他的背景。

柳生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认出了那个背影。不是因为那道袍的料子有多名贵,不是因为那东坡巾的款式有多特别,而是因为那个人站立的姿态——微微侧着身,右手背在身后,左手随意地搭在腰间,像是站在自家的庭院里欣赏花木,而不是站在别人家的门口等人。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用这种姿态站在别人家门口。

柳生快步走上前,在那人身后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躬身行礼:“陛下。”

那人转过身来。

一对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琥珀般的浅褐色,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意味。这张脸,柳生已经看了二十多年了——从尾张的田野,到河越的城垣,从朝鲜的王京,到北京的皇宫。但每一次看到这张脸,柳生都会在心里感叹一句:老天爷真是不公平,同样是人,凭什么这家伙就能长成这样?

“起来吧。”赖陆说,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意味,“在你家门口等了你半个时辰了。”

柳生直起身,目光扫了一眼四周——朱府门口,原本应该站着的两个家丁,此刻正跪在门内的影壁后面,头几乎贴到了地面上,大气不敢出。街对面的墙角下,还跪着几个穿着定国公府服饰的下人,显然是从定国公府陪嫁过来的人。他们认出了皇帝,不敢声张,只能跪在原地,瑟瑟发抖。

柳生心中叹了口气,侧过身,低声道:“陛下请进。”

赖陆没有客气,迈步走进了朱府的大门。柳生跟在他身后,落后半步,保持着臣子应有的距离。两人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沿着一条青砖铺成的甬道向内走去。府中的下人远远地看到皇帝的身影,纷纷跪倒在地,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出声。整座朱府安静得像一座空宅,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甬道上回响。

赖陆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这座宅邸。他的目光扫过庭院的布局,扫过廊柱的油漆,扫过窗棂的雕花,然后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这宅子,”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倒是干净。”

柳生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没有在宅前宅后多占地,没有构亭馆,没有开池塘。”赖陆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房屋装饰也没有雕刻刺绣古帝王、后妃、圣贤人物故事,更没有日月、龙凤、狮子、麒麟、犀象这些形制。规规矩矩,一丝不苟。”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柳生:“我记得你在日本的时候和我说过,最想要个带游泳池的房子。”

柳生的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青砖地面坚硬而冰凉,隔着衣料传来清晰的触感。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前的地面。他知道赖陆在开玩笑,但他不能把这个玩笑接住。因为《大明会典》和《稽古定制》上写得清清楚楚——

一品二品官员的厅堂可以有五间九架,屋脊许用瓦兽,梁栋斗栱檐桷青碧绘饰。三品至五品的厅堂五间七架,屋脊用瓦兽,梁栋檐桷青碧绘饰。他朱新左是正三品的锦衣卫指挥使,他的宅子,只能在这个规格之内。

而开池塘?那是四品官员致仕后,在家乡才能做的事。四品官仲兰致仕后,在家乡自建的“南园”便是个例子。但那是在老家,不是在京城。

《大明会典》严禁京城官员宅院“开挑池塘、养鱼种莲”,甚至“取土筑墙掘成坑坎”都不行。理由是“泄断地脉”“不利身家”,但本质是防官员占地构园逾制。功臣都不准在宅第前后左右多占地开池,何况他一个正三品的指挥使?

“陛下,”柳生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臣不敢逾制。”

赖陆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你这人真是……我记得前世看你的短视频,说什么大明不跪天子。怎么,短视频是骗人的?”

柳生跪在地上,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起头,看着赖陆的靴尖,答道:“凡百官奏事,皆跪。若于御前奏对,或进呈文书,皆跪。其有特旨免跪者,方许立奏。”

赖陆看着他,没有说话。

“陛下方才所言,虽是戏谑,但臣不敢以戏谑对之。”柳生的声音依然平稳,“臣是大明的臣子,臣的宅子,就是大明的宅子。臣可以没有游泳池,但不能没有规矩。”

赖陆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没有示意柳生起来,只是说:“游泳池就别想了。等你乞骸骨的时候,朕可以在倭国的京都,给你修个水上乐园。”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至于这里——是做事的地方。”

他转过身,继续向正堂走去。柳生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在正堂落座。赖陆坐在主位上,柳生坐在下首的客位上。有下人端上茶来,放在两人手边的茶几上,然后低着头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正堂里只剩下两个人。

赖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他看着柳生,目光平静:“说说吧。这趟凤阳之行,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柳生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捧着,站起身,走到赖陆面前,跪了下来,将册子高举过头顶:“臣在凤阳,搜集了一些民间流传的诗文。其中一首,臣以为陛下应当过目。”

赖陆接过册子,翻开。他的目光落在第一页上,那上面抄着一首七绝:

《替美人怨》

一纸丹青万里遥,

不言情字胜情潮。

若教天子无回信,

画里春山也寂寥。

赖陆的目光在“若教天子无回信”这句上停了一下。他没有说话,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合上册子,放在桌上。

“咱们前世都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可这小节,也关乎天理人心啊。”

他抬起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柳生:“起来吧。跪着说话,朕看着累。”

柳生站起身,重新坐回座位上。他没有主动开口,等着赖陆继续。

赖陆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问了一句:“长江两岸的士子,觉得朕好色无度。觉得袁崇焕贪功好杀。你怎么看?”

柳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有想到赖陆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经过了仔细的掂量:“江南士子一向喜欢以讹传讹。袁大将军破京师时,微臣便在军中监军。陛下入京时,燕庶人夫妇早已离京。这些事,臣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赖陆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

柳生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至于袁大将军……”

他停了一下。他知道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会改变很多事情。但他也知道,赖陆既然问了他,就不会允许他含糊其辞。

“陛下,”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臣斗胆说一句——袁大将军派莽古尔泰贝勒去武昌,而不是派满桂将军,这一手,比臣想象的更狠。”

赖陆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怎么说?”

柳生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满桂将军是大同人,汉人将领,在大明官场混了二十多年。他懂规矩,知道怎么跟文官打交道。如果他去了武昌,鲁钦搬出‘国朝无武官丁忧’的祖制来辩驳,满桂将军一定会接话——因为他听得懂,他知道怎么反驳,怎么讨价还价,怎么给对方留余地。”

他顿了顿:“但莽古尔泰贝勒不一样。他听不懂那些官场话。鲁钦搬出祖制,他听不懂;鲁钦诉苦,他不耐烦;鲁钦拖延,他直接攻城。鲁钦所有的官场手段,在他面前全部失效。”

赖陆的目光在柳生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继续说。”

“袁大将军要的,不是鲁钦的归顺。”柳生的声音越来越稳,“他要的是鲁钦的恐惧。他要让鲁钦觉得,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所以他派了一个‘听不懂人话’的人去传令——因为只有这样的人,才能让鲁钦所有的官场经验全部作废。”

他抬起头,看着赖陆:“陛下,臣以为,袁大将军这一手,不是针对鲁钦一个人的。他是做给所有还在观望的明朝旧将看的——你们那些官场套路,在我这里,不管用。”

正堂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赖陆没有说话。他坐在主位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缓缓开口:“你说得对。袁崇焕确实是在做给所有人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柳生愣了一下。

“因为他等不了了。”赖陆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南京那边,虽然已经是强弩之末,但只要朱由崧还在,只要那些文官还在吵,江南就还是一个完整的朝廷。时间拖得越久,江南的士绅就越有机会整合力量。袁崇焕必须在他们整合完毕之前,把江北彻底稳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被午后阳光照亮的庭院,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看着柳生:“你学历史的,懂得多。你告诉朕——袁崇焕这套权术,放在历史上,算什么水平?”

柳生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陛下,臣以为,袁大将军这套权术,放在任何朝代,都是一等一的。”

赖陆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不跟鲁钦讲道理,因为他知道,鲁钦的道理比他多。他不跟鲁钦讲人情,因为他知道,鲁钦的人情比他深。他只跟鲁钦讲恐惧——因为恐惧,是所有人都听得懂的语言。”柳生顿了顿,“臣在凤阳的时候,听当地的老人说过一句话:不怕官,只怕管。袁大将军现在做的,就是让所有‘被管’的人,都怕他这个‘管’的人。”

赖陆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柳生脸上:“那你说,鲁钦现在怎么样了?”

“臣在路上收到了消息。”柳生说,“莽古尔泰贝勒已经‘护送’鲁钦离开武昌,遣返山东原籍丁忧去了。薛贞巡抚重回湖广,接手了鲁钦留下的兵马和防务。”

赖陆点了点头,然后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鲁钦对朕有用吗?”

柳生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谨慎地回答:“鲁钦在西南平叛多年,熟悉川贵湖广的军务和地形。若能收为己用,对平定西南应有帮助——”

“错。”赖陆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很坚决,“鲁钦对朕而言,没那么重要。”

柳生愣住了。

赖陆看着他,目光平静:“你以为朕费这么大周折,就是为了一个鲁钦?”

柳生没有说话。

“这天下没了燕逆伪朝,就没有杨应龙,没有奢崇明,没有安邦彦。”赖陆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但你以为,夷人消停了,天下就太平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东南哪一年没有织工闹事?哪一年没有矿工造反?其中固然有江南士绅的盘剥,但根子在哪里?在燕逆僭统二百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柳生:“鲁钦不过是个引子。朕要借他的事,告诉天下人——旧的那一套,行不通了。”

他转过身,看着柳生:“成国公朱纯臣的案子,既然你回来了,抓紧时间办。下边人总说什么‘攀附燕逆,狼狈为奸’,不好。朕要的是干净利落,不是拖泥带水。”

柳生站起身,躬身道:“臣领旨。”

赖陆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补了一句:“英国公的余孽,尽快诛灭干净。”

柳生的身体微微一僵。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道:“陛下,定国公府那边……”

赖陆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了然:“你放心。定国公府的事,朕心里有数。朕说的是成国公和英国公——一个是靖难首功,一个是拒不归顺。定国公不一样。”

柳生不再多言,躬身道:“臣,明白。”

赖陆没有再说话。他转身,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柳生说了一句:“对了,你那首《替美人怨》,朕收下了。”

然后他迈步走了出去,身影消失在午后的阳光中。

柳生站在原地,看着赖陆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桌上那本薄薄的册子上。册子还摊开着,那首《替美人怨》静静地躺在纸面上,墨迹已经干透。

“一纸丹青万里遥,不言情字胜情潮。”

他轻轻念了一遍,然后合上册子,收入袖中。

窗外,午后的阳光炽热地倾泻在庭院中,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刺目的白光。蝉鸣从槐树枝叶间传来,一声高过一声,像是永远不会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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