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时分。
苔溪镇以北五十公里,风溪河畔。
夕阳的余晖如同一层流动的碎金,倾洒在宽阔的江面上。
顺着奔腾的江水向南望去,原本平缓的河岸线在这里被一种绝对冷硬的工业造物粗暴切断。
一座绵延五公里的全封闭式深水泊位,宛若一头通体呈现深邃幽蓝色的钢铁巨兽,静静盘踞在河面之上。
这座拔地而起的庞然大物,没有星辉大陆传统码头散发着恶臭的木质栈桥,更没有踩满泥泞的石板路。
它的地基与水面交接处,呈现出一种违背物理直觉的平滑。
幽蓝色的特种高分子材质浑然一体,找不到一丝拼接的缝隙。
奔腾的江水在撞击到码头边缘前十厘米的地方,便被一层无形的斥力场强行推开,激荡起一条笔直的白色水沫分割线。
江水无法沾湿码头分毫,水生魔兽也绝无可能攀附其上。
江面上,原本湍急的暗流在靠近港口水域时,诡异地变得平静如镜。
水面之下,成百上千台仿生稳流矩阵节点散发着淡淡的银光。
它们通过高频震荡抵消了水流的动能,在自然奔腾的河流中,硬生生切割出一片绝对静谧的停泊区。
水面上方悬浮着一排排银白色的金属浮标。
不需要锚链固定,完全凭借磁力底盘悬停在离水面半米的高度。
浮标顶部投射出交织的淡绿色激光网格,在水面上勾勒出一条条精确到毫米的进港航道。
泊位后方,数十座高耸入云的装卸巨塔一字排开,立柱直指苍穹。
这些装卸设备彻底抛弃了传统的机械吊臂与粗壮的液压管线。
取而代之的,是跨度达上百米的半环形金属拱门。
拱门内侧,密布着纤细如发丝的银色常温超导线圈。
当设备进入待命状态时,拱门内部亮起一圈幽蓝色的光晕。
不需要电机轰鸣,没有刺耳的齿轮摩擦,只有空气被强磁场电离时发出的细微“嘶嘶”声。
此时,正有一台测试用的装卸拱门在运转。
下方,一块重达百吨的方形混凝土测试块静静放置。
伴随拱门上方幽蓝光晕的闪烁,一道无形的磁力牵引束笼罩而下。
百吨重的混凝土块好似失去了所有的重力,没有任何钢缆连接,就这么凭空悬浮而起,轻盈如羽毛般平移至另一侧的指定落点。
整个过程静谧得令人心悸,只有风掠过金属立柱的回音。
龙门拱门下方,是一排排宛若蜂巢般的自动化仓储区。
地面上,铺设着呈现暗银色的镜面轨道。
成百上千台扁平的自动化导引运输车(AGV)在轨道上穿梭。
没有车轮,底盘距离地面悬浮着三厘米的微小空隙。
当大批运输车汇聚时,它们如同水银泻地般流畅交织。
在拓宇AI的智能控制下,以一百公里的时速擦肩而过,不发生任何碰撞。
这是一条由纯粹的数据与算力汇聚而成的钢铁河流。
站在这片充满了极致未来气息的港口前沿。
上千名身穿黑色“刑天”全覆盖动力机甲的利刃战士,宛若一排排沉默的黑色雕塑,笔直地矗立在泊位边缘。
面甲后方的暗红光学眼闪烁,磁流体长刀挂在腰间,重型镭射步枪斜指地面。
夕阳将这些钢铁杀神拉出长长的影子,肃杀之气冲天而起,让原本江面上吹来的冷风都仿佛下降了几度。
后方的高地上,防空导弹发射架的发射筒已经竖起;
装甲车与坦克的炮管,冷冷地锁定着宽阔的江面。
整个港口,就像是一头张开獠牙、武装到牙齿的史前巨兽,静静地蛰伏着。
港口最高处,全景指挥塔台。
整面墙壁由一整块单向透视的高强度智能玻璃构成。
凌峰与顾明远并肩而立,身后站着十几名荷枪实弹的内卫。
此时的玻璃幕墙上,正不断向下瀑布般刷新着淡蓝色的战术数据流。
从水下声呐的反馈图谱,到防空火控雷达的锁定界面,所有港口的运转状态全部以全息AR的形式,直接叠加在两人的视野之中。
“主控核心汇报。”
港口调度主管大步走上前来,军姿笔挺,声音沉稳,“所有智能装卸拱门已完成自检,底层磁悬浮轨道全线畅通。三号至七号气动粮仓已加压完毕。”
他抬头看了一眼智能玻璃上显示的实时画面,“工程兵编队与后勤预备队,已在二线隔离区待命。
只等幽鳞船队靠岸,卸下矿石,装运粮食物资。”
凌峰微微点头,目光透过跃动的数据流,投向远方被残阳染红的江面。
“他们来了。”顾明远语气平缓。
视线尽头,风溪河与水天相接的宽阔转角处。
一片密密麻麻的黑影,正碾碎了江面上的粼粼波光,缓缓出现在视野之中。
最先传来的,是低阶水生魔兽沉闷而痛苦的嘶鸣,紧接着,是成千上万名冷血亚人整齐划水的剧烈水浪声。
幽鳞联邦的五千艘运粮船队,在经历了数千公里的忐忑航行后,终于驶入了这片水域。
领航的骸骨旗舰甲板上。
蜥蜴人大首领枯牙猛地瞪大了暗黄色的竖瞳,双手死死抓着森白的龙骨护栏,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崩裂。
他身旁的哥布林长老更是双腿一软,直接瘫跪在甲板上,仅剩的独眼里写满了无法理解的极度震撼。
前方,没有他们预想中乱糟糟的木质码头,也没有堆积如山的麻袋与农夫。
横亘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座闪烁着幽蓝光晕、寂静无声却庞大到令人绝望的钢铁城池。
水面上,闪烁着绿色激光的悬浮浮标,将他们平时肆意航行的江面强行切割成了笔直的航道。
江水在这里失去了奔腾的资格,变得宛如一潭死水般顺从。
天穹之上,数十座几百米高的半环形金属巨塔没有依靠任何活体力量,却散发着足以扭曲空气的庞大能量波动。
而在泊位的边缘。
那一排排身披黑甲、红眼闪烁的机甲战士,犹如一堵不可逾越的叹息之墙,冷漠地注视着这群好似从蛮荒中驶来的异族。
魔法、血肉驱动的木筏、被锁链禁锢的魔兽,在这一刻,与代表着极致物理法则与能量运用的钢铁港口,发生了最直白、最惨烈的视觉碰撞。
枯牙颤抖着张开嘴巴,冷风灌进喉咙,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这根本不是凡人能够建造的港口。
这是神明的神迹。
而在这样的神迹面前,他们这些引以为傲的四亿亚人,确实只配充当最卑微的矿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