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知肚明,现在别说激烈争吵,哪怕只是情绪大幅度波动,都有可能再次牵动刚刚修复的血管,诱发心率紊乱、肠胃不适,好不容易稳住的身体状态,极有可能再次出现反复。
纵使满心气恼,不满他一意孤行的隐瞒做法,周凯也只能强行压下心底的情绪,再也没法继续苛责数落。
“罢了。”周凯无奈地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力,“跟你多说也无用,你心里早就有了自己的盘算。只希望你往后千万爱惜身体,别再肆意逞强,若是身体再出半点差错,不仅你自己受罪,远在娘家的江瑶,迟早也会被牵连牵动心绪。”
齐思远闻言,眼底微动,依旧没有出声回应。
病房再度归于安静,药液依旧顺着输液管缓缓滴落。周凯靠在椅背上,满心无奈又担忧,面对这位骨子里执拗倔强的挚友,明明知晓隐患重重,却碍于对方虚弱的身体状况,无法再多施加压力逼迫劝说,只能默默陪着他守着这份藏满心事的秘密,一同等待着未知的后续。
晌午时分,医院里渐渐热闹起来,往来的医护人员、陪护家属纷纷前往食堂就餐。周凯起身伸了伸略显僵硬的腰背,看了一眼床上精神萎靡的齐思远,叮嘱护士多留意监护数据,便独自下楼去往职工食堂。
想着齐思远术后体虚,肠胃刚从剧烈过敏反应里缓和过来,周凯特意挑了口味清淡、软烂易消化的餐食,一碗温热的小米粥,几样少油少盐的清炒素菜,还额外带了一份绵软的蒸蛋,都是平日里养胃的吃食。他提着餐盒快步折返病房,将饭菜一一摆放在床边的小餐桌上,淡淡的食物香气在空气里轻轻散开。
“先起来垫两口东西,空腹太久肠胃也扛不住。”周凯拉开椅子坐下,一边拆开自己的餐食,一边随口招呼着。
齐思远懒懒地靠在床头,眼皮半耷拉着,望着桌上的饭菜半点食欲都提不起来。接连几番病痛折腾,反胃恶心的余感还残留在身体里,腹部空空荡荡却毫无进食的欲望,光是看着食物,就下意识觉得胃部发闷发胀。
他轻轻摇了摇头,嗓音沙哑无力:“没胃口,吃不下去。”
若是换做平日里在家,江瑶瞧见他这般不肯好好吃饭的模样,定然不会任由他任性敷衍。知晓他胃底子弱,又常常因为操心事务忽略三餐,她总会端着碗筷坐到身边,柔声细语地哄劝,或是耐心劝说少吃几口补充体力,偶尔还会带着小小的嗔怪,一点点陪着他慢慢进食,想方设法让他摄入足够营养,绝不会放任他空腹休养。
可此刻守在身旁的是周凯,方才两人一番言语拉扯,周凯心里还憋着几分闷气,自然不会像江瑶那般温柔迁就、百般哄劝。
周凯拿起筷子自顾自吃起午饭,眼角余光瞥见齐思远半点不肯动弹的样子,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纵容的意味:“别拿没胃口当借口,刚做完心脏手术,又上吐下泻损耗这么多体力,不吃东西身体怎么恢复?难不成靠着输液就能把精气神补回来?”
齐思远微微侧过头,避开桌上的餐食,眉宇间带着一丝倦怠的执拗,依旧没有动身的意思。身体深处的疲惫沉甸甸压着神经,实在提不起半点进食的兴致。
周凯见状也不再刻意柔声劝说,心里清楚这人就是性子倔强,旁人越是百般哄着,反倒越发提不起劲头。他也不再多费口舌絮叨,只是边吃饭边淡淡开口,话语直白又实在:“我可不会像江瑶那样顺着你的性子哄来哄去。她心疼你舍不得苛责,事事都顺着你的心意迁就,可我没必要惯着你这些毛病。”
“身体是你自己的,能不能好好恢复全都看你自己。饿着肚子只会让免疫力越来越差,残留的造影剂代谢速度也会变慢,后续说不定还会反复出现不舒服的症状。到时候难受受罪的终究还是你自己。”
他说话的语气算不上严厉,却字字切中要害,没有丝毫包容纵容的姿态。往日里江瑶的体贴温柔,此刻全然换成了好友实打实的敲打。
齐思远沉默地听着,心里清楚周凯说的都是实情,也明白空腹对术后恢复没有半点益处。只是生理上的抗拒难以消解,浑身酸软无力,实在没有力气张口咀嚼吞咽。
周凯慢条斯理吃完自己的午饭,放下碗筷看着依旧纹丝不动的齐思远,也没有强行逼迫他立刻进食,只是把温热的粥碗往他手边又推了推。
“粥还温着,不想吃菜就抿几口粥暖暖胃。”周凯神色平淡,态度丝毫没有软化,“吃不吃全随你心意,我不会哄着劝着喂你。但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因为不肯进食导致身体恢复变慢,后续再出现任何不适,也只能你自己默默扛着。”
说完这番话,周凯便收拾好自己的餐盒,不再过多关注吃饭这件事。他清楚齐思远心里有数,只是一时被身体状态影响没了胃口,一味迁就纵容只会助长懈怠,适当的直言提点,反倒比温柔哄劝更能让他正视自身身体状况。
齐思远望着近在咫尺温热的米粥,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江瑶往日陪着自己吃饭的模样。温柔的叮嘱、贴心的照料和眼前周凯直言不讳的态度形成鲜明对比。他轻叹一口气,终究抵不过身体恢复的现实需求,沉默着缓缓抬手,打算试着小口进食,勉强为虚弱的身体补充些许能量。
靠着床头静坐片刻,齐思远缓了缓周身疲软的力气,这才撑着手臂慢慢直起上半身。腰背刚挺直些许,胸腹间便又泛起淡淡的滞闷感,他微微蹙着眉,伸手端起桌边盛着小米粥的白瓷碗。
温热的粥香萦绕鼻尖,可肠胃依旧紧绷着,抗拒进食的本能丝毫没有消退。他握着勺子,动作慢悠悠的,舀起浅浅一勺粥水送入口中。软糯的米粥滑过喉咙,刚落进胃里,一阵熟悉的酸胀不适感便缓缓漾开,隐隐有着反胃的苗头在蠢蠢欲动。
他下意识停下动作,喉头轻轻滚动了两下,强行压住翻涌的异样。心里清楚周凯句句数落都发自真心,是实打实惦记着自己的身体,空腹休养只会拖慢恢复进度,也没法支撑后续的调养。哪怕胃里阵阵不适,他也只能逼着自己继续往下吞咽。
一勺接着一勺缓慢进食,每咽下一口,胃部的坠胀感就加重一分。脸色本就苍白,此刻又隐隐透出几分青白,额角零星渗出细碎的薄汗,握着勺子的指尖也微微发颤,看得出来他正硬生生忍耐着生理上的难受。
周凯坐在一旁静静看着,起初还想着让他尽量多补充一些营养,可看着齐思远这副强忍不适、浑身紧绷的模样,心里的火气渐渐化作无奈与心疼。他看得明白,对方已经尽力在配合进食了,再勉强下去,怕是又会刺激肠胃,诱发新一轮的反胃呕吐,反倒得不偿失。
没等齐思远再次舀起粥,周凯索性直接伸手,一把将粥碗从他手中轻轻抢了过来。
他将碗放在一旁的小桌上,语气里满是哭笑不得的无奈,还带着几分打趣式的抱怨:“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操心费力还不落好。”
齐思远停下动作,微微喘息着,胸口起伏平缓下来,胃部的不适感依旧盘踞不散,却也无力再多言语。
周凯收拾好碗筷,转头看向神色恹恹的人,语气也柔和了不少,不再是方才略带敲打责备的模样:“先别硬撑着喝了,再勉强下去胃肯定又要闹腾起来。你好好躺着歇一阵子,等腹中不适感稍稍缓解,状态舒服些了,我再帮你把粥重新热一热,到时候能吃多少再慢慢吃。”
齐思远轻轻点了点头,顺着心意缓缓向后倚靠,重新躺回床头软垫上。紧绷的身子放松下来,胃部紧绷的压力随之减轻,那份强行进食带来的煎熬感稍稍褪去。
他侧眸看向忙着收纳餐食的周凯,心里清楚好友嘴上埋怨不断,实则事事都在为自己考量。既怕自己不肯进食损耗身体,又心疼他强忍病痛硬撑的模样,进退之间处处都顾及着他术后脆弱的身体状况。
病房里恢复了安静,输液管里的药液依旧有条不紊地滴落。齐思远闭目休养,胃里闷闷的不适感缓缓平复,心底里交织着愧疚与暖意。
明明之前还言语争执互不相让,可真正面对身体难受的时刻,身边依旧有人这般妥帖照拂。只是一想到远在娘家全然不知情的江瑶,这份安稳的陪伴之下,心底的顾虑与心事,依旧沉甸甸无法散去。
齐思远刚躺下没多久,枕边的手机再度亮起屏幕,伴随着一阵轻微的震动声响。
他本就浑身筋骨酸软,连着手术、过敏呕吐一番折腾下来,精神早就透支到了极点,眼皮重得像是坠了铅块。勉强掀开眼缝瞥了一眼,看见消息栏里跳动着江瑶的头像,心底下意识一紧,可四肢沉重无力,连抬手触碰屏幕的力气都彻底耗光了。
无奈之下,他缓缓转动脖颈,朝着身旁收拾餐具的周凯望过去。那双平日里沉稳冷静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疲惫与恳切,带着几分求助的意味,眼巴巴地看着对方,显然是实在撑不住,没办法亲自回复消息了。
周凯余光瞥见他这副模样,心里瞬间就明白了用意,忍不住暗自腹诽,却终究没办法置之不理。他放下手里的餐盒,叹了口气走到病床边,伸手拿起搁置在一旁的手机。
解锁屏幕点开聊天界面,映入眼帘的是江瑶发来的消息,附带好几张实拍照片。
【江瑶】:思远,我已经顺利到爸妈家里咯,一路路况都很平稳,没有颠簸,你不用担心哈。
紧跟着几张照片依次展开,宽敞的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家常菜,色泽鲜亮荤素搭配齐全,糖醋排骨、清炖鸡汤、软糯的蒸南瓜,还有好几样都是平日里江瑶最偏爱的口味,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看得出来江母特意费心张罗了许久。
【江瑶】:你看妈妈特意给我做了一大桌爱吃的菜,知道我怀着孕嘴挑,样样都顺着我的口味来呢。在家里住着吃住都舒心,爸妈也能时时陪着我,你安心忙你的工作就好啦。
【江瑶】:对了,你在医院吃饭可别将就,别总是忙着琢磨手术方案就忘了按时吃饭,身体熬坏了可不行。
周凯侧头看向床上的齐思远,轻声询问:“要怎么回复?你简单说两句措辞。”
齐思远微微抿了抿干涩的唇,费力地动了动嘴唇,低声含糊地念叨着想要表达的话语。他刚吐出寥寥几个字眼,脑袋便一阵阵发昏,浓重的睡意如同潮水般猛然席卷而来。身体彻底扛不住疲惫侵袭,眼皮不受控制地重重合上,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缓,话还没能完整交代完毕,就这么靠着床头沉沉睡了过去。
看着顷刻间就陷入熟睡的人,周凯又气又无奈,低声懊恼地暗骂了一句。
眼下人已经睡熟,总不能任由消息晾在这里不回应,心思细腻的江瑶若是久等没有答复,免不了会胡思乱想心生不安。事到如今,也只能由自己代为执笔,模仿齐思远平日里温和沉稳的说话语气,顺着之前编造的借口,以忙于研讨手术方案为由搪塞过去,维系住这份暂时的隐瞒。
周凯调整好心态,指尖落在屏幕上,模仿着齐思远一贯的口吻开始打字回复。
看到消息了,顺利到家我就彻底放心了。
妈妈做了这么多合你胃口的饭菜,看着就让人安心,在家好好陪着爸妈,放宽心休养身体就行。
发送出去后,没片刻功夫,江瑶的消息很快又回了过来。
【江瑶】:嗯嗯,我会好好吃饭好好休息的。你那边现在忙不忙呀?会不会抽空稍微歇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