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段视频,将江瑶接下来的安排说得清清楚楚。她依旧深信齐思远口中钻研手术方案、留宿医院的说辞,满心体谅他工作繁忙压力大,体贴地主动选择暂时回娘家居住,不给对方增添后顾之忧。
齐思远盯着屏幕里爱人恬静平和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愧疚、慌乱瞬间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涌上心头。
身体上翻涌的反胃痛感还未曾褪去,心底又猛地被沉重的负罪感填满。他独自躺在病床上承受造影剂过敏的折磨,心脏血管刚刚完成修复,伤势与病痛全都瞒着家人,可江瑶却毫无保留地信任自己,处处为他考虑,贴心迁就着他口中忙碌的工作。
她安心地收拾行李准备归家休养,满心期待着往后安稳的生活,根本想不到此刻的丈夫根本不是在伏案研讨病例,而是刚刚经历心脏介入手术,还突发过敏反应,正虚弱地躺在病房里承受痛苦。
若是江瑶知晓真相,怀着身孕的她必定会惊慌失措,满心担忧焦虑,根本无法安心在娘家静养。
齐思远看着视频里从容浅笑的江瑶,喉间微微发紧,胃部又是一阵熟悉的抽痛袭来,他强忍着再度涌上的恶心感,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将手机握得微微发紧。
一旁的周凯也将视频内容大致看在眼里,眉头不自觉蹙起,转头看向面色越发难看的齐思远,轻声开口:“她打算回娘家暂住了,还完全被蒙在鼓里。”
张主任也闻声侧目,见状轻轻叹了口气。眼下局面越发微妙,江瑶虽然不知道齐思远现在的情况,但毕竟连续几天见不到人,日常的联系问候在所难免。可齐思远此刻身体状态极差,呕吐反应反复,脸色憔悴不堪,根本没办法正常通话视频,一旦接洽起来,稍有疏忽就极易暴露病情。
原本只是短暂隐瞒、独自住院休养的计划,随着江瑶决定搬去娘家暂住,又多出了新的变数。
齐思远缓了好一阵,才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也压住身体的不适感。他望着手机屏幕里的身影,心里百般纠结。既欣慰有人悉心照料江瑶与腹中孩子,不用独自在家无人照看,又满心惶恐不安,害怕接下来的日子里,自己的身体状况随时会露出破绽,苦心维系的谎言,随时都有被戳破的可能。
他靠着冰冷的床头,身心双重的疲惫与煎熬一同袭来,原本稍稍安稳下来的情绪,再度因为这条突如其来的消息,变得纷乱沉重。
周凯看着他盯着手机出神、眉眼间尽数是愧疚纠结的模样,心里憋着的话终究忍不住脱口而出,语气带着几分毫不留情的提点,也藏着实打实的担忧。
“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周凯靠在一旁的墙面上,目光沉沉地落在齐思远苍白虚弱的脸上,“江瑶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以为你一心扑在手术研究上,满心体谅你的辛苦。可倘若她亲眼看见你此刻这番模样,刚做完心脏手术就突发严重过敏呕吐,身体虚弱成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瞒着她,以她的性子,心里必然会生出极大的隔阂与心寒。”
他顿了顿,话语直击要害:“真要是真相彻底揭开,以这份被隐瞒的落差感来看,她这次回娘家暂住,恐怕往后就再也不愿意轻易回来了,变成长久分居的局面也未必不可能。”
这番话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狠狠砸在了齐思远的心口。
他本就被身体的不适感折腾得心神不宁,内心深处一直清楚自己隐瞒行为的不妥,只是始终抱着不想惊扰孕期爱人的想法,固执地选择独自承担。周凯直白戳破最坏的结果,瞬间戳中了他最忌惮、最惶恐的心事。
齐思远心头骤然一紧,心底瞬间涌上一股愠怒,下意识就想开口反驳回去。在他看来,自己所有的隐瞒出发点都是守护家人,绝非有意欺骗伤害,实在不愿听到这般笃定又刺耳的评判。
他绷紧下颌,嘴唇微微翕动,脑海里已经组织好了反驳的话语,打算出声回怼,驳斥对方这番危言耸听的说辞。
可情绪骤然起伏牵动了身体,还没等半个字出口,腹腔深处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抽搐痉挛。原本就脆弱不堪的胃部骤然收紧,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再度迅猛袭来,顺着食道直冲咽喉。
强烈的不适感瞬间席卷全身,方才稍稍平复一点的反胃症状再度卷土重来。齐思远瞬间被突如其来的痛楚攫住,原本提起的气势骤然溃散,到了嘴边的话语硬生生被硬生生憋了回去,半点也吐不出来。
他眉头死死拧成一团,脸色瞬间又蒙上一层惨淡的青白,胸口剧烈起伏着,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四肢发软发麻,根本撑不起上半身的重量。
再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争辩辩驳,身体上传来的剧烈难受占据了全部感知。他无力地侧过身子,下意识蜷缩起身体,手臂紧紧抵在腹部位置,整个人颓然靠缩在病床内侧的位置。
后背轻轻贴着冰凉的床头挡板,试图借着微凉的触感稍稍压制翻涌的不适感。额头上刚消退下去的冷汗,此刻又密密麻麻重新渗了出来,顺着下颌线条缓缓滑落。
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再次出现明显的波动起伏,跳动节奏又变得急促紊乱。
周凯见他骤然难受蜷缩起来,方才带着几分较真的语气立刻收敛,脸上只剩下担忧,连忙快步上前半步,不敢随意触碰他的身体,只轻声询问:“又难受了?是不是情绪牵动到肠胃和心脏了?”
齐思远闭紧双眼,长长的睫毛不住轻颤,胸腔里的闷意、胃部的抽痛交织缠绕,折磨得他浑身都透着无力。他此刻满心又闷又堵,既有被戳中心事的烦躁,又有身体病痛带来的煎熬,还有对江瑶满心的愧疚不安。
他沉默地蜷缩在床边,不愿再开口言语,也没有力气再去争执对错。周凯的话实实在在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顾虑,他无比清楚,一次次的隐瞒就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正在慢慢拉开彼此的距离。
倘若这份谎言彻底崩塌,他最珍视的家庭安稳,真的有可能就此出现无法弥补的裂痕。可眼下身体状况糟糕至极,别说坦诚诉说实情,就连正常和江瑶沟通回话,都变得格外艰难。
病房里的气氛再度陷入凝滞,张主任看着他蜷缩隐忍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意气之争在病痛面前显得格外无力,眼下所有的纠结争辩都毫无意义,如何稳住当下的身体状态,如何妥善处理这份难以收场的隐瞒,成了压在齐思远心头,也萦绕在众人心中最难解开的难题。
看着齐思远蜷缩在床边,面色青白、气息虚弱的模样,张主任神情依旧严肃,心里清楚眼下最关键的症结所在。造影剂残留在体内迟迟无法代谢,是诱发持续过敏反应、恶心呕吐的根本缘由,想要彻底缓解不适,就必须加速体液循环,将有害物质尽快排出体外。
他走到病床边,目光落在萎靡不振的齐思远身上,语气带着不容推脱的叮嘱:“现在别的调理手段都只能暂且辅助,多喝水促进排尿,是排出造影剂最直接有效的办法。哪怕身子再难受,也必须按时按量饮水,定下规矩,每一个小时至少要喝下一百毫升温水,半点都不能敷衍。”
周凯也在一旁附和,深知这条医嘱的必要性:“主任说得没错,造影剂滞留体内越久,过敏反应就越难消退,肠胃和心脏都会持续受刺激。咬着牙慢慢喝,少量多次分次吞咽,总比一直被呕吐折磨要好得多。”
可此刻的齐思远,根本没办法顺从医嘱喝水。
胃部还处在痉挛抽搐的状态里,食道底端始终堵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恶心感,只要喉咙接触到液体,反胃的本能反应就会立刻被触发。方才几番剧烈呕吐过后,咽喉黏膜酸涩发紧,腹腔空荡荡的,连带五脏六腑都隐隐发坠,光是下意识吞咽口水,都能引得胃里一阵翻涌。
他微微睁开沉重的眼皮,看向旁边递过来的温水杯,下意识就生出抗拒的情绪。身体本能地抵触一切入口的东西,别说一次性喝下一百毫升,哪怕只是小口抿上一两口,都要拼尽全力压制想吐的冲动。
“喝不下去……”齐思远的声音沙哑微弱,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痛苦,说话时气息断断续续,“一碰到水,胃里就一阵阵往上反,根本咽不进去。”
话音刚落,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微微偏过头避开水杯,眉宇间的痛楚愈发浓重。只要脑海里浮现饮水的念头,肠胃就立刻传来紧绷的不适感,仿佛下一秒又会控制不住地干呕。
张主任见状眉头皱得更紧,心中也明白他此刻身体的难处。剧烈过敏呕吐过后,消化道敏感度急剧飙升,强行灌水确实极易再次引发呕吐,不仅达不到代谢造影剂的效果,还会进一步损耗身体。但饮水排毒的要求又不能就此搁置,拖延下去只会让过敏症状反复迁延,刚刚修复的血管也会持续受到不良刺激。
“我知道你难受,也清楚吞咽的不适感强烈。”张主任放缓了些许语气,却依旧坚守原则,“但不能因为反胃就完全滴水不进。造影剂淤积体内,心率、血压始终无法平稳,后续恢复只会更加缓慢难熬。”
他转头吩咐护士调整方式:“不要一次性大口饮用,把温水温度控制在微凉适口的程度,拆分成小份,每隔几分钟就试着抿一小口,循序渐进累积饮水量,尽量凑够每小时的标准量。”
护士依照吩咐,将水杯递到齐思远唇边。齐思远硬着头皮微微张口,冰凉的液体刚滑入喉咙,熟悉的恶心感瞬间席卷而来,胃部猛地向内收缩,他立刻下意识紧闭嘴巴,下意识抬手捂住胸口,硬生生把涌上喉咙的呕吐感强行压了回去。
仅仅只是一小口,就让他额上又冒出细密冷汗,胸口起伏不定。
周凯看着他煎熬的样子,心里也十分纠结。一边是必须完成的饮水排毒任务,一边是他难以承受的反胃反应,两难之间只能耐心劝导:“慢慢来,不用着急,能喝多少算多少,一点点累积就好。总任由造影剂留在身体里,你的身子只会一直这么难受。”
齐思远调整着紊乱的呼吸,反复按压着酸胀的胃部,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消化道。他心里清楚主任和朋友都是为了自己的身体着想,也明白饮水排毒是眼下唯一能打破僵局的办法,可身体的生理反应根本不受意志控制。
每一次尝试吞咽,都像是一场艰难的博弈。偶尔勉强咽下几口,胃里便会泛起阵阵闷胀,不适感迟迟不散;稍不留神,压抑的反胃感就会卷土重来,让他不得不停下动作休整喘息。
一小时的时限缓缓流逝,床头水杯里的水量消耗寥寥无几,远远没能达到一百毫升的饮用标准。造影剂依旧滞留在身体各处,过敏带来的难受感丝毫没有减退的迹象,监护仪上的各项数据也依旧没能回归稳定状态。
齐思远靠在床头,身心俱疲。想要遵从医嘱调养身体,却被剧烈的生理不适死死困住;想要好好休养平复状态,体内残留的药剂又不断引发病痛。一想到江瑶已经动身去往娘家,往后还要时常维系联络,自己这般糟糕的身体状况根本无处遮掩,再加上饮水排毒迟迟无法推进,重重压力叠加在一起,让他心里越发焦灼烦闷。
张主任看着始终难以推进的饮水进度,深知这样僵持下去不是办法,思索片刻后打算结合体征变化,再调整温和的辅助调理方式,尽可能在不强烈刺激肠胃的前提下,帮助身体加快代谢速度,尽快摆脱造影剂过敏带来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