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家并非世家大族,在京城根基浅薄。
这些年最有出息者,也只有这一代兄弟二人。
但夏家的宅院却位于永乐坊,周围的园舍以前都是各大王府,且无不是曾经的天子近臣所在。
如今天地倾覆,坊内至少一半以上新人换了旧人。
夏家至今仍踏踏实实居住于此,其中缘由还颇有几分传奇色彩,去年年初,夏正也曾动过变卖宅院,迁出京城的心思,众人都带着看宅子的买家到了夏家。
双方刚谈了几句,有了买卖的意向,可偌大的宅子陡然平地生闷雷,园子里的池子爆出一团水花,养的那池鱼一个个地翻了白肚。
买家吓了一跳,思来想去的,没敢接手。
若只是一次也还罢了,谁还没个倒霉的时候?许是那会儿京城正闹个小地动,不明显,偏偏夏府这一片受了些震动。
但之后连续三次,一次买家人在来夏府路上被驴车给撞了,断了条胳膊,觉得是上天指引不让买,于是罢了!
还有一次,买家出来时倒是太太平平,看完房子很满意,去衙门签契,路上接到消息,老娘病逝,赶回去奔丧,房子之类,自也顾不得。
第三回,买家看好了宅子,人都到了衙门,只差签契书,衙门发现这买主是个通缉要犯,直接就没能出衙门大门。
夏家一家子琢磨了琢磨,京城也挺好,将来儿孙长大,在京城比别处机会多。
且这大齐初立,眼看着君王圣明,有盛世景象,盛世京城的房价什么样,他们也是清楚,现在卖了肯定亏死。
杨菁沿着小桥过了百福园中的锦鲤池,走到塔楼前面,和周成使了个眼色,两个人围着塔楼转了一圈。
夏家的老管家有只眼睛不好使,说话倒是利索,带路的工夫就把夏家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数落了一遍。
说自从夏正他大哥夏轩走了以后,夏家整日阴云密布,就没个好时候。
夏轩留下个儿子,病病歪歪和小冻猫子似的,他大嫂是个闷葫芦,一天到晚礼佛,也就是他媳妇,如今的夏家当家娘子,照管着家业,操持男人的饮食起居,撑着家里。
“郎君去的那日,刮大风,外头阴云密布。”
老管家一步一趔趄,“家里这百福园,旁人轻易不许进,墙上装了铁钉,门口大门有链子锁,看门的家丁好几个,还养了狗——”
才说养了狗,就见两只眼色青灰,尖尖耳朵,一看便机灵的狼狗,夹着尾巴溜着墙边嗖嗖地跑过来。
杨菁一伸手,两只狗还是抖了抖身子,乖乖在她眼前坐下,吐着舌头,温润的大眼睛里仍有几分惊恐。
她这本事当然主要是系统加成的作用,不过她也在谛听正经上过几节训狗课程。
教他们这帮刀笔吏的,都是以前宫里出来的高手。
眼下这未来的齐太祖陈泽也就算了,除了对前朝那些文官不友好以外,对其他人来讲,不是什么刻薄人,但能在周惠帝的眼皮子底下扎扎实实混出头,还平安到现在的,每一个都是狠角色。
杨菁仗着系统加的技能点,还有‘活色生香’加成做狗饭,把乖乖糊弄得见到她比见到亲娘还亲,可那天上训狗课,讲课的成先生往乖乖面前一站,一个眼神过去,乖乖就连瞟她一眼都不敢,可谓绝对的令行禁止。
她都怀疑成先生也有什么奇奇怪怪的驯兽系统。
杨菁摸耳朵,顺毛,撸撸下巴,三两下把两只大狗狗都给摸得呼噜呼噜,两只爪子搭在她的肩膀上一个劲地晃着脑袋向后眺望。
一阵风吹过,杨菁顺着狗狗们过来的方向一看,顿时脚步一止。
老管事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杨菁无奈地叹了声。
江舟雪就坐在前面不远处。
夏家这百福园,多山多水多花,风景秀丽,此时秋日,菊花本在枝头,此时此刻,前面一大片缤纷的落花,到处是断裂的枝丫。
远远就能感觉到冰冷的杀气一股又一股地往外冒。
杨菁走过去,半蹲下来托腮看:“说起来,我也有一阵子没见到你们哥俩了,这是玩什么呢?”
江舟雪本能地想起身,刚一动,只听‘啊’一声,他又默默坐下。
谢风鸣和江大公子两个人肩抵着肩挨在一起,身上略有些凌乱,发丝交叠,看起来就是一对亲亲热热的好兄弟,当然,要忽略掉江大公子阴风阵阵的凶气。
“菁娘,帮个忙。”
谢风鸣的声音甜得像嘴里含了蜜。
杨菁凑过去,一边笑,一边给他们解头发,两个人也不知道干了什么,头发粘缠在一起,扯都扯不开,她只好叮咛周成带着差役先去塔楼看,自己坐下慢慢给他们拆解。
两个人头发上黏着透明的细丝线,拉不开,扯不断,韧性十足,不光是缠着头发,还勒在谢风鸣的脖子上。
谢风鸣本来就白,让丝线一勒,勒出细细的血痕,看着越发显眼。
若非如此,江舟雪也不至于手持利刃却是束手无策。
杨菁忍俊不禁,眨了眨眼,眼前系统界面放大了画面,可也至少拆解了一刻钟,才算是将两个人分开。
江舟雪反手拔剑,回身抵住谢风鸣的脖颈轻轻一挑,两截丝线应声而落,谢风鸣松了口气,他一时双腿僵直起不了身,杨菁连忙伸手扶了他一把。
“怎么弄的?”
谢风鸣幽幽叹息:“倒霉。”
说着,伸手指了指地上凌乱散落的丝线。
“我刚才去塔楼,嗯,想到了一件事,我就想试试,准备了一点东西,叫了江兄来帮忙……咳,算了,反正是倒霉。”
杨菁哭笑不得:“二位公子是为夏正自杀一案?”
江舟雪冷淡道:“夏正是他的人。”
杨菁想了想,也没觉得特别惊讶,前朝太子舍人嘛,那时候谢松筠和谢风鸣这哥俩用的就是一套班底。
虽说后来一段时日,两人基本上算做了分割,但谢松筠那儿有几个谢风鸣的自己人,并非稀奇事。
杨菁叹了口气,低头摸了摸一直跟在她脚边的大狗狗。
“若真不是自杀,凶手也只能是他们的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