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消散的那一刻,所有的权柄如同潮水般涌回了秦明的体内。
那些曾经属于他却又被剥离出去的一切,此刻全部如同归家的游子般涌入了他的身体。
它们在他的体内欢呼雀跃,如同久别重逢的老友,彼此交织共鸣,终于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循环。
那个曾经被他亲手斩断的权柄,在此刻重新变得完整,如同一件被打碎的瓷器终于被拼合成了最初的形状。
秦明的气息在那一瞬间攀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那气息超越了祭道,超越了这片天地所能容纳的极限,超越了真实与虚假的界限。
他站在那里,仿佛随时都会升维而去,如同一个即将离岸的渡者,脚下已经是最后一片陆地。
可下一秒,那股气息又骤然回缩到了他的体内,所有的力量都在那一瞬间被压缩、收敛、封存。
秦明的身上萦绕着一层银色的光辉,那光芒柔和而幽远,散发着一种如同凝固了时间般的气息。
那是林凡所留。
他在临死之前,拼尽了一切,在对国师进行那最后一击的同时,将秦明拖入了一个不属于过去、现在、未来的时间节点。
那个时间节点只存在于一刹那之间,如同一滴水珠在落入水面之前的短暂悬浮。
可秦明以莫大法力延续了这个时间节点的存在,将自己置于时间的夹缝之中,使得那些权柄无法感知到一个真实而完整的存在坐标。
它们无法带他回归柱神。
因为那个“他”,在时间的感知中,并不存在于任何一个可以被捕捉的位置。
可这个办法并不能一劳永逸。
秦明能够感觉到,那些权柄正在不断地从他的体内发出微弱而执着的呼唤,如同无数根无形的丝线,正在试图从那片时间夹缝中将他的存在重新拉回真实的坐标之上。
他顶多支撑十年。
十年之后,那些权柄便会从光阴长河中将他的存在捞起,强行带他踏足柱神。
十年。
他必须在十年之内找到解决方案。
秦明缓缓走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那片黑暗无边无际,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光,没有任何可以参照的存在。
他的脚步踩在虚无之上,每一步都如同踏在无物的深渊中,可他的方向却异常清晰。
终于,他来到了那幅画前。
那幅横亘在虚空中的画卷,曾经承载着一整个世界的全部景致。
可此刻它已经残破不堪了,那些原本鲜艳的色彩变得灰暗而斑驳。
秦明站在画前,目光穿透了那些斑驳的色彩,看向画中残存的世界。
画中世界早已是破败不堪。
那些曾经巍峨的城池化作了废墟,那些曾经葱郁的山林化作了焦土,那些曾经流淌的河流干涸成了干裂的沟壑。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如同末日之后的死寂,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任何活着的存在。
所有人都死了。
林九歌,左青,鱼阔海,所有的所有。
包括……洛月。
秦明的目光在那个红色的身影上停留了很久。
她倒在一处被血雨染红的山坡上,她的红衣上布满了细密的孔洞,那些孔洞穿透了她的身体,将她的生命连同她的光芒一同带走了。
她的面容依旧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如同释然般的笑意,仿佛在最后的时刻,她看到了什么值得她笑着离开的东西。
秦明往画卷前面走了一步。
画卷上的画面便开始流转,如同被风吹动的书页,一页一页地翻过,让秦明看到了他们死时的场景。
那是国师向他投掷血矛的时候。他一拳砸碎了血矛,将那些血色的碎片炸成了漫天的血雨。
他以为他已经保护住了他们,以为那些被炸碎的血矛已经失去了威力。
可那些散落的血雨依旧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它们从天空中洒落下来,如同无数细小的血色利刃,穿透了每一个被笼罩其中的存在。
那些早已被国师以心脏之力剥夺了法力的修士们,面对那些血雨根本无力抵挡。
血雨穿透了他们的身体,穿透了他们的心脏,穿透了他们的灵魂,将他们一个个钉死在那片大地之上。
他们的身体化作了点点星芒,在风雨中飘散,如同被吹灭的烛火,一瞬即逝。
秦明的目光落在那些正在消散的身影上,落在那些熟悉的面容上,落在那片被血色染红的大地上。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可他的眼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如同一片深不见底的海洋底部正在缓慢升起的巨浪。
他的手中凝聚出一只画笔。
那画笔通体散发着温润的金色光芒,笔尖流转着如同流水般的灵韵,仿佛每一根毫毛都承载着创造的力量。
他抬起手,将画笔落在了那幅残破的画卷之上。
笔尖触碰画卷的那一刻,金色的光芒从画笔中涌出,如同春日的阳光洒落在冰封的大地上。
那些破碎的山川开始重聚,那些断裂的河流开始重新流淌,那些被血雨染红的大地开始重新焕发出生机。
破碎的山河在画笔的勾勒下恢复了原本的轮廓,斗转的星河在画笔的点染下重新归位,世间一切都在回归它应有的秩序。
秦明的动作很轻很慢,如同在修复一件被他亲手打碎的珍宝,小心翼翼,一丝不苟。
他的画笔所过之处,那些灰暗的色彩重新变得鲜艳,那些残破的轮廓重新变得完整,那些死去的草木重新抽出了新芽。
他画了很久。
当他完成最后一笔的时候,那幅画卷已经重新变得完整而生机盎然。
山河壮丽,城池巍峨,草木葱郁,一切都如同那场灾难从未发生过一般。
秦明缓缓走入画中。
他的身形穿过画卷的表面,如同穿过一层薄薄的水幕,进入了那个他刚刚修复好的世界。
他站在一片青翠的山坡上,阳光从天空中洒落下来,温暖而明亮,带着一种刚刚复苏的生机。
他开始世间行走。
他走过那些刚刚重聚的山川,走过那些重新流淌的河流,走过那些正在重生的城池。
他的目光如同无形的触手,在那片天地间搜寻着那些散落的灵魂印记,那些在血雨中消散的、破碎的、正在飘向虚无的存在。
他找到了他们。
那些细小的、微弱的光芒,如同散落在黑暗中的萤火虫,正在不可逆转地消散。
秦明伸出手,将它们一一收集起来,如同拾起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然后将它们投入了黄泉之中。
那些灵魂印记在黄泉中沉浮、流转、重新凝聚,化作一道道模糊的身影,然后渐渐地变得清晰,变得完整,重新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秦明就那样走着,一路走,一路搜集,一路将他们送回这个世界。
他如同一尊默默行走的创世神,不声不响,不张扬不炫耀,只是安静地做着那些该做的事情。
他的白发在风中轻轻飘扬,他的目光平静而深邃,他的脚步稳健而从容。
在他的身后,世界正在重新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