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要斩断二人的羁绊。我的女儿是鱼人族的公主，怎么能与一个凡人的儿子产生灵魂契约？更何况，同生同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那个孩子死了，我的女儿也会死。我不能接受这个。”
鱼海阔的声音变得苦涩无比。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神秘生灵出现在了我面前，它告诉我。我不能斩断他们的羁绊。”
“它在观察这方世界的时候，早就看到了这一幕。它说，这让它产生了兴趣。因为它幻化过无数的物种——鱼、鸟、虫、兽、树、石、风、云，它体验过无数生灵的生命，体会过无数种不同的情感。”
“可唯独一样，它还没有体验过。”
“人类。”
“外面那些人类在它的力量的催生下所诞生，它自然而然地对他们给予了更多的关注，也产生了更多的兴趣。”
“它说，它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去体验人类的爱与恨、喜与悲、聚与散、生与死。而我的女儿和那个渔民之子之间的故事，就是它一直在等的那个机会。”
“它对于飞飞的故事会如何发展，非常的感兴趣。”
鱼海阔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对于那神秘存在的请求——不，它甚至没有请求，它只是表达了它的兴趣。可我知道，我没有拒绝的资格。在它面前，我一念颠倒天地的力量，不过是一粒尘埃。”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
“看着我的女儿一天天长大，看着她一天天被那个梦中的少年吸引，看着她一天天变得渴望离开无忧乡，去那个她从未见过的世界，见那个她从未见过的人。”
“我以为这一切不会发生。我以为她永远无法离开无忧乡，永远无法找到那个人。我以为那些梦只是梦，不会变成现实。”
“可我错了。”
鱼海阔的眼眶通红。
“她找到了办法。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可她在一次又一次的努力之后，终于逃出了无忧乡。她穿过了那片珊瑚林，穿过了那些阵法，穿过了那道屏障，去了外面的世界，去见那个少年。”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少年对她的仇恨。”
“然后，那个少年死了。”
“然后，她也跟着死了。”
鱼海阔的声音彻底崩溃了，眼泪从他金黄色的竖瞳中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浮空岛的石面上。
“我失去了我的女儿。”
“可就在我以为一切都结束的时候，那神秘生灵出手了。”
鱼海阔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
“它告诉我，它找到了它想要体验的东西，爱与恨。”
“人类的爱与恨，与其他生灵的完全不同。它们更加复杂，更加浓烈，更加让人身陷其中，无法自拔。”
“它说，它在我的女儿和那个少年的故事中，看到了它一直在寻找的东西。所以它不能就这样结束。它要再体验一次。”
“它在短暂的思考之后，进入了鱼飞飞的身体，与鱼飞飞融为一体。”
“它催动力量，削去了鱼飞飞身上所有鱼人族的特征，让她的皮肤不再淡蓝，让她的鳃消失，让她的竖瞳变成了人类的瞳孔。她彻彻底底地成了一个人类。”
“然后，它用它的力量，开启了新的轮回。”
“一切重新开始。海龙复活了，老妇人复活了，那方世界恢复如初。所有的一切都回到了起点，只等着我的女儿再一次踏上那条路，去见那个少年，去经历那场爱与恨。”
“它要再一次体验鱼飞飞的故事。”
鱼海阔的声音变得沙哑无比。
“可是，那神秘生灵虽然强大无比，一言便可令天地斗转、日月失色，可它的情感是薄弱且匮乏的。它体验过无数生灵的情感，可它从未见过任何生灵的情感像人类那么丰富，那么复杂，那么让人身陷其中。”
“在第一次看着海龙死在自己面前之后，它崩溃了。”
“不是鱼飞飞崩溃，是那神秘生灵的意识崩溃了。它从未体验过那样的痛苦，那样的绝望，那样的撕裂心肺。它承受不了。”
“于是，它失控了。”
“它封印了自己的记忆，又开启了新一次的轮回。它让一切重新开始，然后让自己忘记之前发生过的一切，只以鱼飞飞的身份重新活一次。”
“可是第二次的结果，亦是同样。”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鱼海阔的声音中满是疲惫和绝望。
“每一次，它都以鱼飞飞的身份爱上那个梦中的少年，每一次，它都满怀期待地去见他，每一次，它都看到他举起柴刀，每一次，它都看着他的仇恨和死亡，每一次，它都心碎崩溃。”
“然后它就会失控，封印记忆，重新开始。”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那神秘生灵的意识，在这个过程中，逐渐与鱼飞飞彻底融合。它分不清自己是那个神秘存在还是鱼飞飞。它忘记了自己拥有改变世界的力量，忘记了自己曾经是这片天地的主宰，忘记了自己经历过无数次轮回。”
“它只记得自己是鱼飞飞。”
“一个没有修为的、单纯的、天真的、想要去找那个梦中的少年的鱼人族公主。”
鱼海阔说到这里，终于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无声地哭泣着。
他的女儿，已经不在了。
或者说，他的女儿，和那个神秘生灵融合在了一起，变成了一个既不是他女儿、也不是那神秘生灵的存在。
她是鱼飞飞。
可她也什么都不是。
鱼阔海的声音渐渐变得低沉沙哑。
“作为此方世界除去神秘生灵外最强的存在。第四次轮回之后，我终于从那些蛛丝马迹中推断出了真相。这方世界被人重启过，所有的一切都在一遍又一遍地循环。而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与我的女儿融合在一起的那个神秘生灵。只有它，拥有这样的力量。也只有它，会在每一次崩溃之后，下意识地重启一切，试图在下一次找到一个不同的结局。”
鱼海阔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我找到了我的女儿。我试着告诉她一切，告诉她这个世界在被一遍又一遍地重启，告诉她要保留自己的记忆，告诉她要记住我说的话。我不知道她能不能听懂，不知道她能不能做到。我只是……不想再失去她了。哪怕她每次都会忘记，我也要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