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三号。
秦寒星站在镜子前,左照照,右照照,脸拉得比驴还长。
伤是好得差不多了,后背的皮肉长得平平整整,摸上去也不疼不痒了。可膝盖——这该死的膝盖——就是没利索。
他试着走了两步,右腿迈出去,左脚跟上,姿势还算正常。再走两步,左腿刚一使劲儿,膝盖那儿就隐隐作痛,步子不由自主地歪了一下。
一瘸一拐的。
跟只瘸腿鸭子似的。
“这怎么见人啊!”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瞪着两条腿生闷气。
过两天是除夕,到时候秦家老老少少都要聚在一起吃年夜饭。乌泱泱一大家子人。
他,秦家五少爷,就这一瘸一拐地去拜年?
丢死人了。
可不去?他倒是想。大哥秦承璋早把话撂下了——必须去。
秦寒星叹了口气,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件东西来。
是一件坎肩,深灰色的,针脚细细密密,领口袖口都收了边,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这是他给爷爷秦世襄准备的过年礼物。
说起来,这事儿还得从上个月说起。那天大哥秦承璋来看他,他憋了半天,终于开了口。
“大哥,你帮我个忙呗。”
秦承璋挑眉看他:“什么忙?”
“你……帮我量量爷爷的尺寸。”
秦承璋愣住:“量尺寸?干什么?”
秦寒星脸有点红,低着头嘟囔:“我想给爷爷织个坎肩……过年送他。”
秦承璋瞪大眼睛看他,像是看什么稀罕物儿:“你?给爷爷织坎肩?”
“怎么了?不行啊?”
“不是不行,”秦承璋绕着他床边转了两圈,上上下下打量他,“我就是奇怪——你不是最怕爷爷吗?见他就躲,还管他叫……老妖怪!”
“大哥!”秦寒星赶紧打断他,耳朵根子都红了,“那是以前的事了!”
秦承璋站住,看着他,眼里慢慢浮起笑意。
秦寒星被他看得不自在,别过脸去,闷声说:“他毕竟……是我的亲爷爷。”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秦承璋忽然笑了,走过来拍拍他的脑袋——秦寒星躲了一下,没躲开。
“你这小滑头,”秦承璋笑着说,“也有懂事的时候。”
秦寒星梗着脖子不说话。
“行,我给你量。毛线和样式我也给你买,别自己瞎折腾,织出来丢人。”
“……好。”
从那以后,秦寒星的日子就变成了两件事。
白天,他在屋里慢慢走路,一步一步地练,想把这该死的瘸腿练好。走累了就歇着,歇够了继续走。阿威在旁边看着,一会儿扶他,一会儿递水,一会儿又忍不住笑。
“五少爷,您慢点儿,别摔了。”
“你别笑我!”
“我没笑您,我就是……就是觉得您这姿势挺有意思的。”
“滚。”
晚上,他就窝在床上织坎肩。
秦耀辰来看他,见他捏着两根针,熟练的穿来穿去,佩服道:“五弟,你可真是居家好男人!”
秦寒星撅了撅嘴,说道“我只有这点心意!”
秦耀辰笑着说:“你慢慢织,织好了给爷爷,他老人家一高兴,没准儿就不念叨你逃婚的事儿了。”
秦寒星脸一垮:“四哥,你能不能别提那事儿?”
秦耀辰笑着走了。
秦寒星低头看看手里的半成品,叹口气,又捏起针,继续一针一针地穿。
织了好几天,终于在二月三号这天,把坎肩织完了。
秦寒星捧着那件深灰色的坎肩,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满意。
针脚不错,款式百搭,既可以冬天穿,也可以春天穿,不错不错,比外面买的强。
他正美着呢,忽然想起一件事——
不对,还没洗澡!
他低头闻闻自己,脸都绿了。这一个多月,就靠毛巾擦身,身上那股味儿,他自己都快受不了了。
“阿威!阿威!”
阿威跑进来:“怎么了五少爷?”
“去,找白大夫,问问我能洗澡了吗!”
阿威去了,没一会儿回来,后头跟着秦耀辰。
“白大夫说了,”秦耀辰笑着看他,“用保鲜膜把膝盖包住,就能洗。”
秦寒星眼睛都亮了:“真的?”
“真的。”
他话没说完,秦寒星已经从床上蹦下来了,一瘸一拐地往浴室跑,那速度,比两条腿好的时候还快。
“五弟!你慢点儿!”
“来不及了!”
浴室里,秦耀辰帮他把膝盖缠上保鲜膜,缠了一层又一层,缠得严严实实。
“行了,进去吧。”
秦寒星胡乱点点头,已经迫不及待地往浴池里迈了。
热水漫过身体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出了口气。
“舒服——”
真舒服。
太舒服了。
他靠在池壁上,热水泡着肩膀,泡着后背,泡着那一身快两个月的尘垢。水汽蒸腾上来,熏得他眼睛都有点儿发酸。
“真舒服……”
他就这么泡着,一动也不想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浴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五弟?”是秦耀辰的声音。
秦寒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嗯?”
“你泡了快四个小时了!”
秦寒星愣了一下,扭头看看窗外的天色——好像是暗下来了。
“四个小时了?”
“对!快出来,再泡皮都皱了!”
秦寒星慢吞吞地从池子里站起来,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池子里的水——水面上飘着一层灰乎乎的沫子。
他脸红了。
秦耀辰推门进来,拿了大浴巾递给他,往池子里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搓下来这么多泥?你这是搓了多少遍?”
秦寒星接过浴巾,尴尬地笑笑:“一个多月没洗澡了,不,是将近两个月……”
“行了行了,快擦干出来,别着凉。”
秦寒星擦干了身子,换上干净衣服,整个人神清气爽。他走到床边,拿起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坎肩,犹豫了一下。
“四哥。”
“嗯?”
“你帮我个忙呗。”
秦耀辰看他:“什么忙?”
秦寒星把坎肩往他手里一塞:“你帮我把这个送给爷爷呗。”
秦耀辰低头看看手里的坎肩,又抬头看他:“你自己怎么不去送?”
秦寒星指了指自己的膝盖:“我这一瘸一拐的,怎么去?马上过年了,那么多人呢,多丢人。”
秦耀辰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你还知道丢人?”
秦寒星脸一红。
秦耀辰笑得直拍大腿:“叫你逃婚!叫你不听话!哈哈哈哈哈——”
“四哥!”秦寒星急了,“教训深刻,再也不敢了!真的!”
秦耀辰笑够了,把坎肩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点点头:“织得还行,爷爷应该喜欢。”
秦寒星眼睛一亮:“那你去送?”
“不行。”
“为什么?”
“大哥和爷爷说了,”秦耀辰笑眯眯地看着他,“让你必须参加除夕夜。”
秦寒星的脸一下子垮了。
“啊——”
他仰天长啸,一屁股坐在床上,两条腿往前一伸,活像只被霜打了的茄子。
“饶了我吧!”
秦耀辰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一家人都等着看咱们五少爷一瘸一拐地去拜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