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红岩别馆停机坪。
昨夜留下的血腥气尚未散去,峡谷里的风钻过水泥地,卷走轮胎留下的泥痕,也把军用终端的报警声送到更远处。
艾娃站在停机坪边,黑色战术背心贴住身形,领口敞开一段,锁骨下方还留着几处未褪的红痕。
战术长裤收束着双腿,格洛克固定在左腿外侧,她捏着不断报警的终端,红灯在掌心反复闪动,搅得人心绪不宁。
王振华倚在越野车旁,嘴里衔着半截未点燃的雪茄,晨光从肩背掠过,衬得身形更加厚实。
暖阁的门开了。
杰芙妮踩着红底高跟鞋走出,墨绿色旗袍从侧面裂至大腿上方,行走时,破开的丝绸擦过腿侧。
王振华的战术防风服披在她肩上,衣摆垂到大腿中段,勉强遮住裂口。
她来到男人身边,没有说话,只抬手环住他的腰,将尚未干透的金发贴在他胸前。
“东区和南区的线人全断了。”
艾娃把终端搁到车前盖上,金属外壳撞出清脆的声响。
“柴德斯死在百乐门的消息已经传遍赌城,至高盟刚倒,底下那些帮派和工会便开始抢地盘。”
王振华没有答话,只从口袋里摸出火柴。
火柴划过磷面,橘色火光在风里缩成一点,他护住火头点燃雪茄,青灰烟气刚离开唇边,便被峡谷风吹散。
别馆外墙后方传来引擎失控的嘶鸣。
一辆重型皮卡拖着黑烟冲来,车头撞上铁丝网大门,门轴当场歪斜,半扇铁门拖过水泥地,留下刺耳的摩擦声。
皮卡斜着冲进停机坪,撞翻路边花盆,最后贴着台阶停下。
驾驶室车门被人踹开,马丁从车里摔出,肩膀撞上地面,翻过半圈才撑住身体。
灰白西装已经被血浸透,左臂垂在身侧,随步伐来回晃动,关节显然脱了位。
他踉跄走到王振华面前,膝盖刚碰到地面,口中便呛出一口血沫。
“老板,北区造纸厂的工会武装反水了。”
马丁抹过嘴角,掌心很快染红。
“他们扣下三节运粮车皮,接应的兄弟也没放过,全挂在烟囱上示众了。”
艾娃转身抓住越野车门把手。
“这帮人摆明了趁乱割肉,各街区的武装正在往红岩峡谷集结,我们得先离开这里。”
马丁抬起沾血的脸,喘息断断续续,视线几次扫向停机坪上的直升机。
“老板,直升机还能起飞,我们先回紫荆花酒店,把剩下的人集中起来再反击。”
王振华俯视跪在地上的马丁,雪茄烟从鼻端散出,落在那张狼狈的脸上。
旁边的传呼机仍在报警。
他抬起军靴踩住外壳,塑料碎片从裂缝里挤出,内部零件随之露在鞋底下。
“撤退?”
王振华碾过那只传呼机,碎片在水泥地上散开。
“老子的字典里没有这两个字。”
说完,他推开后座车门,把杰芙妮送进车里。
“去北区造纸厂,把车皮抢回来。”
李响从别馆侧面的阴影里走出,斩寇提在手中,刀鞘边缘还沾着发暗的血迹。
他没有追问,拉开驾驶室车门坐了进去。
艾娃站在原地看了王振华一眼,手仍搭在车门上,随后低声骂了一句,俯身钻进副驾驶。
后排座位上,杰芙妮贴着王振华的手臂,掌心隔着战术服握住他的衣角,始终没有松开。
越野车碾过散落的玻璃,车轮卷起碎屑,冲出红岩别馆,沿公路驶向北区。
上午八点十五分,车队抵达废弃造纸厂外。
两扇生锈铁门紧闭,红砖烟囱从厂区深处伸向天空,烟囱顶端悬着几道无法辨认的人影。
风穿过厂房之间,带来发霉纸浆与化学药剂混在一起的刺鼻气味。
越野车停在两百米外的废弃车场,李响熄灭发动机,引擎余温让机盖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王振华推门下车,抬头望向造纸厂二楼平台。
透视墨镜调整视野,砖墙逐层淡去,七八处人体热源随即浮现。
平台中央架着一台大口径武器,枪口越过残缺的砖墙,正对造纸厂大门。
“m2重机枪。”
艾娃跟着下车,眯眼辨认平台上的轮廓。
“连军方淘汰下来的重武器都搬来了,正面冲过去,车还没靠近大门,人就会先被打成筛子。”
王振华吐掉抽到一半的雪茄,抬脚将火头踩灭。
他转身走向马丁开回的重型皮卡,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
挡风玻璃上残留着几道血手印,方向盘沾满汗水,发动机断断续续地抖动。
“李响。”
王振华从后视镜看向车外。
“带杰芙妮和艾娃绕到后门,听见正门开枪,你们从后面杀进去,把院里的枪手清干净。”
李响点头,将唐刀横在身后,带着两个女人钻进侧面废墟。
确认三人离开正门火力范围后,王振华踩下油门。
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轮胎在泥地里空转片刻,甩起泥浆,推着皮卡冲向造纸厂大门。
二楼平台上的工会头目发现车辆。
他推开操作机枪的小弟,亲手抓住握把,半个身子伏在枪架上。
“给我打,把车里的人连骨头一起打碎!”
扳机扣下,粗重的枪声盖过厂区风声。
十二点七毫米穿甲弹接连落地,泥土被掀起,碎石撞在车门上,噼啪作响。
挡风玻璃撑不过第一轮扫射,整块玻璃碎成白色颗粒,迎面灌进驾驶室。
王振华俯低身体,双臂锁住方向盘。
飞散的玻璃掠过脸侧,在颧骨旁割出几道口子,血珠沿着皮肤流下,很快被风吹凉。
前机盖不断中弹,金属板向内塌陷,机油和防冻液顺着缝隙喷出,糊住剩余的玻璃。
发动机开始失火,车身在弹雨中不断偏移。
距离铁门还剩五十米时,王振华扳动方向盘,皮卡拖着失控的车尾横甩过去。
车厢侧面撞中铁门,门板连着水泥柱倒向厂区,尘土随即遮住车头。
前轴承受不住撞击,从中间断开,皮卡卡在砖石与扭曲铁架之间,再也无法前进。
二楼机枪仍在扫射。
大口径子弹穿透车厢,座椅填充物四处飞散,油箱附近也被打出数个孔洞。
工会头目抓着握把大笑,嗓子已经喊哑。
“就这点本事,还敢跑到北区抢地盘?”
他认定驾驶室里的人已被子弹打烂,枪口开始转向厂区外侧。
笑声刚出口,皮卡变形的车门便从里面飞了出去。
王振华从驾驶室跃出,肩膀撞过门框,昨夜留下的伤口随即裂开。
血沿着左臂流进掌心,他甩掉指尖血迹,没有低头查看伤势。
机枪重新转向。
王振华踏上皮卡车顶,借着车身高度越过残墙,落地时以肩着地翻滚,避开迎面追来的两排子弹。
废墟里横着一截旧铁轨,那是造纸厂早年运输木料留下的废料,足有两米长,表面覆着厚重红锈。
他抓住铁轨边缘,掌心被毛刺划开。
两百多斤的重量压进手臂,肩部伤口随之涌出更多鲜血。
王振华咬住雪茄,腰背同时发力,右臂承受住全部重量,将铁轨从碎砖里拔了出来。
铁轨离地时,周围几个端枪的工会枪手全忘了扣动扳机。
二楼头目的笑声变了腔调。
“开枪啊,愣着干什么,快把他打死!”
m2重机枪艰难转动,沉重枪身带着支架摩擦砖台,枪口一点点追向王振华。
王振华已经抡起铁轨。
腰腹带动肩背,右臂向前送出,沉重钢轨越过院墙,直奔二楼平台。
砖墙被钢轨撞出缺口,碎砖落满平台。
铁轨随后击中m2重机枪的枪管,枪架连着地脚螺栓一并被掀起,附近三个枪手也被扫出平台。
工会头目没能抓住栏杆,身体翻过墙沿,从二楼摔向水泥地。
右腿先着地,膝盖以下当场折断,骨头穿破裤料,血肉贴在地面。
机枪终于停下。
院里仍站着六七名工会枪手,他们端着武器,手指搭在扳机上,却没人敢再开枪。
王振华从尘土里走出,拍掉掌心的铁锈。
左肩的血已经流到手肘,他抬手擦过,随后走到仍在惨叫的头目面前。
军靴踩上那条断腿。
头目身体弓起,双手抓挠水泥地,指甲留下几道带血的痕迹。
“被你们扣下的车皮放在哪里?”
王振华俯身问道。
头目疼得脸皮抽动,牙齿咬破舌尖,血沫顺着嘴角淌下。
“有种就杀了我。”
他抬起头,硬撑着挤出话来。
“卡朋家族已经占了东区货运站,你就算把车皮抢回去,也别想运走一箱东西。”
王振华没有再问。
黑星手枪离开枪套,枪口抵住头目额头,扳机随之扣下。
子弹穿过头骨,血与碎骨落到后方水泥地上。
旁边两名副手立刻扔掉武器,膝盖砸进泥水,抢着举起双手。
“车皮在后院三号仓库!”
其中一人说得太急,牙齿数次咬到舌头。
“粮食都在那里,我们没动,真的没动,您去仓库就能看见!”
王振华收回手枪。
后门方向传来短促枪声,紧接着便是几声惨叫,之后只剩奔跑声与刀锋碰撞金属的动静。
几分钟后,李响从厂房后方走进前院。
斩寇垂在腿侧,血珠沿着刀尖落下,在灰色水泥地上留下一段断续的红线。
“后门一共十二个暗哨,已经处理干净。”
他扫过头目的尸体。
“那里没有留下活口。”
王振华抬脚踢中副手肩膀。
“站起来,带我们去三号仓库。”
副手撑了两次才爬起,裤腿沾满泥血,行走时双腿仍在发抖。
杰芙妮和艾娃从倒塌的门外走进来。
高跟鞋踩过散落弹壳,杰芙妮绕开尸体,先看向被打烂的皮卡,随后望向嵌进二楼墙体的旧铁轨。
直到看见王振华左肩的血,她的步子才乱了一下。
杰芙妮快步来到男人面前,从旗袍口袋里取出真丝手帕,抬手要替他按住伤口。
手帕刚碰到皮肤,王振华便托住她的手腕,将那只手移开。
“一点皮外伤,别把手帕糟蹋了。”
他看见她仍握着手帕,便抬手碰了碰她的脸。
“我答应过替你拔掉北区的钉子。”
王振华侧过身体,让她看清脚下的厂区。
“从今天起,这条街归你管。”
杰芙妮没有回答。
她盯着男人肩头的伤口看了片刻,随后将沾血的手帕折好,重新塞回旗袍口袋。
昨夜开枪后的惊惧还压在心底,此刻却被眼前的厂区堵了回去。
只要这个男人还站着,那些曾令她夜里惊醒的名字,便不再高不可攀。
艾娃绕过地上的尸体,在那截铁轨前停留片刻。
她伸手摸了摸铁轨断口,回头看向王振华,唇瓣动了动,最后没有问出口。
军情五处教过她判断武器威力,也教过她计算行动成功率。
眼前的场面无法写进任何行动报告。
三号仓库的铁门被副手推开,锈死的轴承发出尖涩摩擦声。
霉烂纸浆和机油的气味一同涌出,副手偏过头,接连咳嗽。
仓库中央停着三节绿色车皮,军绿色帆布盖住车顶,边角都用粗绳捆紧。
王振华走到最前方,抓住帆布边缘向下一扯。
粗绳接连断开,帆布滑落,车厢里的货物随之露出。
里面没有粮食。
一排排墨绿色弹药箱码到车厢顶部,木箱表面印着醒目的美军白色五角星,油封尚未干透。
李响将唐刀探进木箱缝隙,手腕向上一挑,箱盖落到地上。
油纸包裹的m16突击步枪整齐排列在箱内,旁边几节车厢还装着破片手雷和成箱c4炸药。
“工会这帮人的胃口可真不小。”
李响拿起一支步枪,检查枪膛后拉动枪机。
“驻军运输线也敢截,他们是不打算活了。”
副手跪在仓库门口,额头接连碰向水泥地。
“这些东西跟我们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他抬起头,额角已经破皮。
“是纽约来的人逼我们扣下车皮,我们不照做,他们就要杀光造纸厂里的人。”
王振华转过身,将军靴踏上弹药箱。
“纽约哪一批人?”
副手喉结来回滚动,回答时几次喘息。
“卡朋家族的老太爷派来了三百名枪手,昨天夜里,他们已经接管东区货运站。”
他指向车厢里的军火,手臂抖个不停。
“这批武器原本就是给他们准备的,我们只是替他们看守车皮。”
艾娃从地上拾起一张沾血的货运清单。
她拂去纸面的灰尘,迅速读完签名和交接记录,随后把清单递给王振华。
“签字的人是卢卡斯卡朋。”
艾娃用指尖点向末尾的花体签名。
“他是卡朋家族纽约本部的头号打手,带过一支在中东战场待过的雇佣兵队伍。”
她抬头望向王振华。
“百乐门那场清洗没有吓住卡朋家的老太爷,柴德斯刚死,他就把手里最凶的一条狗送进了赌城。”
王振华接过清单,拇指擦过纸面血迹。
卢卡斯的签名写得张扬,最后一笔划过货运章边缘。
看过两眼,他便将清单扔回地面。
“三百名枪手。”
王振华取出黑星手枪,按下弹匣查看余弹,随后把弹匣重新推入枪柄。
“让卢卡斯准备三百口棺材,省得收尸时还要排队。”
杰芙妮踩过碎木板走来,旗袍下摆沾着灰,裂口也比离开别馆时更长。
“卢卡斯从来不给自己留退路。”
她走到弹药箱旁,掌心撑住箱盖。
“那支雇佣兵队伍在中东战场待过,彼此配合远胜普通帮派枪手,东区货运站又有仓库群和货运轨道,他们守在里面,外面的人很难摸清火力点。”
说到这里,她扯了扯披在肩上的防风服。
“我们现有的人手,打不了这种阵地。”
王振华看着她,抬手托住她的下巴。
“人数多,不等于守得住地盘。”
拇指擦过她脸侧的灰尘。
“谁先怕死,谁就先输,卢卡斯带了多少人过来,我就埋多少人。”
松开杰芙妮后,王振华转向李响。
“让马丁带人清点军火,把步枪和弹药分下去,每个人带五颗手雷。”
他抬手指向外面的车辆。
“凡是会开枪的,全塞进皮卡车斗,剩下的人负责运送伤员和弹药,半个小时后出发。”
李响应了一声,提着唐刀走向仓库外。
他刚迈出门口,天色便被红光照亮。
仓库里的弹药箱蒙上一层暗红,连木板缝里的灰尘也染上颜色。
王振华穿过铁门,抬头望向东南方。
东区货运站上空,三颗红色照明弹穿过云层,拖着长长尾烟升到高处。
红光覆盖赌城半边天空,防空警报从城区另一端传来,断断续续越过街道枪声。
艾娃来到王振华身边,右手搭上格洛克枪柄。
她望着正在下坠的照明弹,后槽牙咬得发紧。
“这是战区驱逐通牒。”
艾娃转头望向东区。
“卢卡斯已经把话送到全城了,要么紫荆花退出赌城,要么双方就在货运站打到最后一个人。”
红色光团越落越低,最终消失在仓库和楼群之后。
王振华收回视线,转身走向车队。
“去东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