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卡多利退却后的第三日,悬锋城的广场上仍然残留着那道巨大的裂缝。
碎石被清理了大半,但地缝深处那片看不见底的黑暗依旧横亘在那里,像是大地上睁开的一只眼睛,沉默地注视着这座城邦。
迈德漠斯站在广场边缘,肩膀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愈合得比他预想的要慢一些。
他只是不死,但不代表不会负伤,泰坦的攻击力要远超他的想象,自己仗着身体强健而硬抗有些过于托大了,这是不成熟的表现,下次得改。
他没有让任何人跟着自己。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裂缝,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对视。
克拉特鲁斯从后方走来,脚步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在迈德漠斯身旁停下,静静的看着这位王储,他曾在迈德漠斯仍在襁褓中时见过他,但很显然迈德漠斯不记得他了。
“那道封印撑不了太久了。”迈德漠斯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尼卡多利会再回来的,也许是一个月后,也许是一年后。但祂总会回来。”
“尼卡多利……”克拉特鲁斯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那是他们曾经信奉的神明。是悬锋人世代追随的泰坦。是“宁战死,毋荣归”这句箴言的源头。
但现在,那个名字从嘴里说出来时,只剩下了苦涩。
“王上……,他到底做了什么?”,克拉特鲁斯问,“曾经王上还在之时,尼卡多利甚至会按照他的计划行动……这件事一直让我感到疑惑。”
“他分割了尼卡多利的神性与灵魂,装进了不同的容器里。”迈德漠斯说,“目的是让祂无法被彻底消灭。这个手段确实有效,但代价是尼卡多利失去了自控的能力,只剩下疯狂的本能。”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落在那道裂缝上:“而唯一知晓那些容器所在、以及那个仪式运作方式的人,都被他杀死了。”
克拉特鲁斯的眉头皱得很紧。“连那些祭司也……”
“一个不留,我未曾在那封闭的王城中找到其他任何人。”
广场上安静了很久。
风从城外的荒原吹来,穿过那些断裂的石板,在裂缝的边缘打着旋。
“若尼卡多利再次破封……”克拉特鲁斯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
“有办法控制祂的欧利庞已死,祂会无差别地攻击一切。”迈德漠斯接过话,“包括悬锋城的人。”
他转过身,看向克拉特鲁斯,也看向那些正在广场边缘远远注视着这边的悬锋人。
“所以我有一个决定。”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中。
“离开悬锋,前往奥赫玛。”
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
“离开?去奥赫玛?”
“我们为什么要去那个地方?”
“那是软弱的城邦,是依赖刻法勒庇护的懦夫!”
“我们宁可在悬锋战死,也不去那里寄人篱下!”
“我不打算寄人篱下。”
人群躁动着,悬锋与奥赫玛之间的矛盾极大,显然没几个人想要前往那个与他们战斗千年以上的城邦。
迈德漠斯提高了声音。他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安静下来的分量。
“我是去与奥赫玛达成战略同盟。”他说,“悬锋的荣耀不是靠困守一座随时可能变成坟场的城邦来证明的。我们与尼卡多利之间终究要有一场决斗,但不是现在,不是以这种毫无准备的方式。”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注视着他的面孔。
“我向你们保证,悬锋的旗帜不会倒下,我们的传统不会被遗忘。但在那之前,我们需要积蓄力量,需要一个能够让我们真正准备周全的据点。”
“欧利庞的统治已经让悬锋错失了太多。而尼卡多利的回归,若是无人能与之抗衡,悬锋城会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到那时,我们甚至连站上战场的资格都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我不想看着你们,为了一个注定无法取胜的敌人白白送命。悬锋的荣耀不应该是愚蠢的送死。”
人群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一个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我们凭什么相信奥赫玛?他们封锁了我们几百年。”
迈德漠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克拉特鲁斯,然后看向那个发问的人——一个身形高大的中年男人,肩上的旧伤疤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你们不是相信荣耀吗?信奉强者吗?。”迈德漠斯说,“奥赫玛无数次的战胜了悬锋,从正面击溃,反倒是悬锋,在欧利庞的带领下做了不少小动作,你们依旧要将他们当做没有荣耀的软弱之人?”
人们面面相觑,对这个问题难以回答。
“就凭他们本可以趁尼卡多利疯狂时强攻悬锋,但他们没有。就凭那道屏障把你们关在了里面,却从未把任何一支军队放进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正在思考的人。
“我知道,奥赫玛的做法有很多你们不认同的地方。但至少,他们会是值得合作的盟友。”
那些话在人群中缓慢地发酵着。
有人低下头,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依旧皱着眉。
但没有人再高声反对。
“而且,”迈德漠斯继续说,“即便你们信不过奥赫玛,至少可以信我。”
他伸手,将胸口那枚印戒从衣领中取出,高高举起。
那枚小小的金属环在暮色中泛着暗淡的光泽,戒面上的铭文被他的手磨得发亮。
“我是歌耳戈之子,是悬锋的王储,我活着,那悬锋就仍存于世。”
克拉特鲁斯在沉默了片刻之后,第一个走到了迈德漠斯身后。
“我追随您,少主。”他说。
然后,一个接一个的人开始移动。那些曾经在歌耳戈麾下作战的老兵们,那些在欧利庞统治下沉默度日的普通战士,那些曾经在屏障外隔着金色屏障向里张望的年轻人——他们开始向迈德漠斯的身后汇聚。
大多数人没有说话。
但他们站到了他的身后。
这便足够了。
——
迁移的准备工作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迈德漠斯让人清点了城中的粮食、药材、武器和各类物资,将那些能够带走的东西全部整理打包。
那些实在带不走的,便分给不愿离开的居民,他并不打算强迫任何人,那些选择留在悬锋城的人,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或者说,他们放不下自己血脉相连的城邦。
迈德漠斯尊重他们的选择。
离开的那天,天空依旧是永恒的暮色。
数千人的队伍从悬锋城的城门缓缓涌出,绵延数里。
队伍中的大多数人都背着行囊,牵着大地兽,沉默地向前走着。
迈德漠斯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克拉特鲁斯跟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
当他们走到那道金色屏障的边界时,迈德漠斯停下了脚步。
屏障在他靠近时再次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比上次宽了一些,那是爱丽丝对其的默许。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悬锋城。
那座被囚禁了数百年的城邦正安静地矗立在暮色中,城中的灯火已经亮了起来,星星点点地散布在那些石砌建筑之间。
然后他转过头,迈过了那道边界。
身后的队伍也跟着他,一个接一个地穿过那道缝隙,走向那片许久未被悬锋人踏足的荒原。
他们踏上了通往奥赫玛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