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涅卡站在螺旋梯的尽头,推开那扇半掩的石门时,迎面而来的不是预想中的厅堂或走廊,而是一片空旷的、被灰白色雾气填满的深渊。
石门之外,山风裹着潮湿的水汽从下方涌上来,带着一种被海水浸透的、陈旧的石腥味。
一处开阔的平台,边缘的栏杆早已坍塌大半,只剩下几根断裂的石柱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一排被折断的手指。
而平台的正对面,约莫二十步之外,另一座建筑的轮廓从雾气中浮现出来。
连接高塔与其顶端之间的那段通道,早已在漫长的岁月中彻底断裂。
不……与其称其为高塔,不如称之为城堡。
或者说,是一座城堡的残骸,层层叠叠的塔楼与拱顶从深渊中拔起,最高处几乎要触到天穹的边界。
但如今,那些塔楼大多已经倒塌,只剩下半截墙壁和倾斜的立柱在空中画着不规则的线条。
城堡的外墙依旧保留着某种华美的装饰。
那些浮雕、那些镶嵌在石壁间的彩色琉璃碎片,即便已经废弃了不知多少年,它们依然在暮色中泛着暗淡的、残存的辉光。
斯缇科西亚,海洋的明珠,即便在覆灭之后,也依旧保留着某种属于旧日荣光的尊严。
塞涅卡估算了一下两座建筑之间的距离,又看了看下方那片看不到底的深渊。
“这个距离,钩锁勉强够得到。”
她从腰间解下一卷绳索,末端系着一只三爪的金属钩,在手中转了两圈,然后猛地朝对面抛出。
钩爪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卡在城堡侧壁一处突出的石棱上。
塞涅卡用力拉了两下,确认咬合牢固,然后将绳索的另一端固定在平台边缘的石柱上。
她踩上绳索,身形轻盈地向前行去。绳索在风中微微晃动,但她的步伐极稳,不过百步的距离转眼便到了对岸。
遐蝶紧随其后。她没有塞涅卡那样的身手,但胜在体重轻,加上绳索已经被固定得足够紧实,走起来倒也不算吃力。
她在城堡一侧的石台上落地时,塞涅卡已经解开了钩锁,正在打量四周的环境。
她们脚下的石台是一座宽阔的露台,从这里可以直接看到城堡内部的废墟。
那些倒塌的廊柱、碎裂的地砖、被海风侵蚀得只剩轮廓的雕像——每一处都透着一种被时间反复冲刷过的荒凉。
但在露台的正中央,有什么东西正在吸引着遐蝶的注意。
一具骸骨。
那具骸骨庞大得超乎想象。它的身躯蜷缩在露台上,四肢的骨架向内收拢,像一头在沉睡中死去的巨兽。
翼骨从两侧展开,虽然已经失去了皮肉与鳞片,但那几根粗壮的主骨依然保持着舒展的姿态,像两扇张开到极限的门。
头骨微微抬起,朝向天际的方向。那副面目已经不成形状,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空洞的眼窝。
虽是骸骨,但其姿态依旧美丽,似乎在诉说着某种哀伤。
而在头骨的下方,靠近前肢的位置,有一圈巨大的、被刻在地面上的阵法。
那阵法的纹路复杂得惊人,一圈套着一圈,每一道刻痕都精准而深邃,那是由某个技艺精湛的炼金术士花费了毕生心血绘制而成。
而在龙骨与阵法之间的空地上,有一个透明身影正安静地站在那里。
那是一个女人的轮廓,她的身形半透明,像是用雾气凝聚而成的残影,但比起之前高塔中遇见的那个炼金术士,她的形象要清晰得多。
她的五官依稀可辨,穿着哀地里亚的传统服饰,她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待某个晚归的孩子。
“阿蒙内特老师。”
遐蝶的声音很轻,却在这座空旷的废墟中格外清晰。
那道人影转过身来。
她的目光落在遐蝶脸上,停驻了片刻,然后浮起一个温和的、像是隔着漫长时光重逢的笑容。
“你长大了,遐蝶。”
遐蝶的目光落在阿蒙内特那张半透明的脸上,不知道应当说些什么。
“这座城堡里积聚了不少亡魂。”阿蒙内特说道,目光从遐蝶脸上移开,落在那具巨大的骸骨上,“玻吕刻斯的尸骸阻断了冥河的流入,令亡魂无法归去。我便是其中之一。”
“您在这里等了多久?”
“记不清了,就连我是一介亡魂这件事,也只是不久之前才意识到的。”阿蒙内特轻轻摇了摇头,“时间在死后变得无关紧要,真正重要的,是等待这件事本身。”
她转过身,面朝那具龙骨的颅骨方向,抬起手,指向那片灰白色的天穹。
“当年,我从斯缇科西亚将你带回了哀地里亚。那时的你虽然身躯与如今差别不大,但思绪只是个婴孩,那时便已经背负了不属于你的重担。”
“我教会了你死亡的意义,但你走的路,比我所能教你的要远得多。”
遐蝶沉默了片刻。
“老师,我想知道……”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关于斯缇科西亚的真相。那个炼金术士说,玻吕刻斯才是阻断死亡的元凶,而我……”
“而你是赋予死亡的那一半。”阿蒙内特接过她的话。
她重新转过身,面朝遐蝶,那双半透明的眼睛里映着灰白色的天光,神情安静而笃定。
“斯缇科西亚的真相,你心中已经有了几分猜测。”她说,“但如果要讲一个完整的故事,得从黄金世说起。”
“曾经,因为这些事情太过深奥,我不曾与你说起,现在倒也是时候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那些被尘封了太久的记忆。
“在外人看来,斯缇科西亚是海洋的明珠,是信奉海洋与欢宴之主的城邦,是永远沐浴在幸福与繁荣之中的珍宝之邦。”
“但实际上,它是早于哀地里亚,第一个转向死亡信仰的城邦。”
“为什么?”遐蝶问道,“身处黄金世,享有无尽寿数的人们,为何会醉心于死亡?”
“这个问题,我也没有确切的答案。”她说,“但有人曾告诉过我一个说法。”
阿蒙内特抬起手,指向那具龙骨。
“征途之所以伟大,史诗之所以壮阔,是因为万物终有逝去之时。”
“若没有死亡,便没有值得被铭记的征途,也没有会被传唱的史诗。”
遐蝶沉默了片刻。
“但我不觉得这是最终的解答。”她说,“难道没有征伐与史诗的世界,便不够美好吗?”
“你我二人,并非战士或统帅。”阿蒙内特摇了摇头,“征途与史诗无法引起我们之间的共鸣。”
“即便是统帅,也会为手下将士的死亡而哀伤。”
塞涅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靠在露台边缘的一根石柱上,双臂抱胸,语气平淡,“并非所有人都向往被载入史诗。”
阿蒙内特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
“正因如此,死亡的必要性在所有人眼中的答案都不相同。”她说,“听听我的答案吧。”
她的身形向前迈了一步,与遐蝶之间的距离更近了。
那双半透明的眼睛平静地与遐蝶对视,像是要将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刻进她的意识里。
“如果我说,‘爱’并非墨涅塔赐予凡人的天性,反而是死亡降给我们的赐福呢?”
遐蝶怔住了。
“在生命无尽的时代,无人知晓珍惜二字。”阿蒙内特的声音很轻,却在这座空旷的废墟中格外清晰,“世间的一切美好之物皆能被无限次地收入眼帘,一切建立起的联系都无需担忧破碎。”
“所谓黄金世,便是这样一个既无美德,也无罪恶的时代。人们如同机械般活着,徒劳地等待,过着不知幸福与厌弃的日子。”
她顿了顿。
“或许,斯缇科西亚这样一个曾沉醉于欢宴之中的城邦,更早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便迷恋上了死亡所带来的另一面。”
“伴随着有限生命降临的冲动与欲念,令人沉醉痴狂,无法自拔。”
遐蝶站在那具巨大的龙骨前,听着那些话一字一句地落入耳中。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赋予生命死亡的手。
“所以……死亡并非冰冷、绝望之物。”她轻声说。
“是的,遐蝶。”阿蒙内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温柔而笃定,“它是面临离别时,心中燃起的眷恋之火,也是点燃凡人热情的最初一簇火光。”
“你曾与我讲述,你的愿望是世间再也没有因死亡而出现的离别之苦……”
遐蝶抬起头,与阿蒙内特的目光相接。
“但若是不存在离别……那相遇还会显得弥足珍贵吗?”
阿蒙内特停顿了一瞬,像是在确认遐蝶能够承受接下来的话。
“这便是我要告诉你的事情,也是我在死后,在这座塔顶徘徊了漫长岁月之后,终于想明白的道理。”
“你既然来到了这里,想必是做好了接受自己身份的准备,但在那之后,你所做的抉择会很重要,也会为今后的翁法罗斯带来变革,我需要告诉你所有道路可能出现的景象……接下来,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吧。”
……
送别自己的引路人后。
遐蝶站在龙骨之下,抬起头,望向那具庞然大物的颅骨。
那双空洞的眼窝里,沉淀着不知多少年的灰烬与寂静。
它的身躯蜷缩在露台上,像一头在沉睡中死去的巨兽,但那对展开的翼骨依然保持着舒展的姿态。
它曾经是死亡的一半,是阻断冥河的巨龙,是令亡魂无法归去的枷锁。
而如今,它将从死亡中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