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典那日,奥赫玛城中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街道上早早便有人来往穿梭。
市集广场上支起了比平日多出数倍的摊位,蜜酿与糕点的香气从蒸笼和陶罐中溢出来,在晨风中连成一片暖融融的甜雾。
工匠们在广场中央搭起了一座巨大的彩棚,棚顶垂落着数百条彩色的织带,每一根都被仔细地编入了不同的花纹,那是阿格莱雅带着城中的妇女们连夜赶制的成果。
爱丽丝站在黎明云崖的石台上,目光越过栏杆,俯瞰着圣城。
她能感知到每一处街巷的动静。
西侧的喷泉广场上,孩子们正追着一群被放出来的大地兽幼崽奔跑,那些圆滚滚的小东西东倒西歪地跑着,引来一阵阵笑声。
东边的主道上,几个从树庭来凑热闹的学者正围着一位摊贩的陶器讨论釉色配方,摊贩听得满脸茫然,不住地点头,手里的蜜酿杯都快端不稳了。
北边新扩建的浴场外,排队的队伍已经绕了半条街,人们带着浴巾和换洗衣物,脸上带着那种只有在彻底放松时才会出现的毫无负担的笑意。
“全城没有异常。”
塞涅卡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爱丽丝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这位冬霖爵今天没有穿甲胄,但腰间挂着她那柄从不离身的佩剑,站在石台侧翼的阴影里,目光扫过城中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头。
“各个制高点都已经安排了人。城防的设备也都处于待命状态。如果有什么不长眼的家伙敢在今天闹事——”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带着几分狠意的弧度,“我可以保证他们活不到明天。”
“别太紧张了。”爱丽丝说,“今天可是庆典,你也别总这个样子,好歹去玩玩嘛。”
“唉……这不是看你一个人在这孤单得很嘛,算了,那我不陪你了。”,塞涅卡耸了耸肩,转身朝石台外侧走去,“我去下面转转,下一步的计划也差不多开始了。”
她沿通道离开后,石台上重新安静下来。爱丽丝重新将注意力落回城中,感知覆盖着每一条街巷、每一座广场、每一个角落。
在这个多数人都在放松的时刻,爱丽丝自然得充当起这个城邦的眼睛。
市集里人头攒动,摊位上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欢笑声混成一片喧闹而温暖的和声。
阿波罗尼靠在广场西侧的一棵橄榄树下,手里端着一杯蜜酿,目光落在远处那些正在跳舞的人群上。
他没打算参与进去。
他今天穿了一身素净的袍子,和往日里那身干练的服装不太一样,但整个人看起来并无太多不同。
嘴角挂着一道浅淡的弧度,不多不少,恰到好处。与人说话时仍然温和有礼,有人来敬酒便接下,有人来问候便回应。
看上去一切正常,正常得可以骗过绝大多数人。
维吉尼娅今天很忙。从庆典的筹备阶段开始,她就一直处于连轴转的状态。
她要协调联络各处宾客,要确认每一处布置的进度,还要确保那些“被引导”到指定位置的人们不会提前打乱计划。
所以阿波罗尼从中午开始便没有再见到她。
他没有去找她。今天是庆典,她喜欢热闹,愿意帮忙就让她帮忙。自己随便找个角落待着就好。不用给任何人添麻烦……
自己那时候与她成婚,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蜜酿在杯中晃了一圈,他又喝了一口。虽说当时两情相悦,但颓废的自己,配不上依旧坚强的她啊。
就在这时——
一声尖锐的呼喊从广场东侧的方向传来。
阿波罗尼的动作僵住了。
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广场东侧那座最高的建筑上——一座临时搭建的观礼台,台顶距地面约有数层楼的高度。
维吉尼娅正站在台顶的扶栏旁,身体失去了平衡,正在向后倾倒。
她的脚踝被一根松脱的彩带绊住了。她想调整重心,但脚下一滑,整个人向扶栏外侧翻落。
“维吉妮娅!!”
阿波罗尼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他几乎是在看到那道身影失去重心的同时便冲了出去,蜜酿的杯子从手中脱落,碎裂在地上,酒液溅湿了袍角。
他穿过人群,穿过那些被惊动的、正在四散躲避的宾客,穿过那段在他看来长得不可思议的距离。
他的脑子在那一刻完全是空白的。他只知道他必须接住她。
之前的消沉、颓丧,如今全都一扫而空,直到如今他才猛然想起,自己除却那段遗憾之外,还有着一位在他心中无可取代的人。
维吉尼娅从观礼台边缘坠落,身体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彩裙的裙摆在风中高高扬起。她的脸上没有惊慌,甚至带着一丝出人意料的平静。
在落地前的那一瞬间,一道身影切入她的坠落轨迹。
阿波罗尼的双手牢牢地接住了她,将她揽入怀中。两个人的身体因为惯性一起摔倒在地,阿波罗尼的后背重重撞上了地面,但他没有松手。
“你没事吧?!”
他的声音急促而沙哑,带着被压抑了数百年的情绪。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维吉尼娅,她正望着他。
“有没有哪里伤到?为什么没有系安全绳?你应该——”
维吉尼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微微闪烁。然后她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阿波罗尼愣住了。
她的手指很凉,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直到此时,阿波罗尼才想起来,这位与自己相处多年的妻子,虽说是史官,但也是与凯撒一同踏上战场的战士。
她将他的手腕翻转过来,露出一截因为刚才撞到地面而微微泛红的手臂。然后她从自己怀中取出一只手镯。
那只手镯在阳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是一对银质的臂环,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线条流畅而繁复,像某种古老的祝福符文。
一只更大些,一只更小些。小的那只早已戴在她的手腕上,大的这只——她正将它轻轻套上他的手腕。
阿波罗尼低头看着那枚手镯,又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维吉尼娅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那枚手镯的边缘。
然后——
“砰——!”
礼炮的响声从他们身后炸开。
金色的纸屑从半空中倾泻而下,像一阵暖色的雨。
它们落在两人的肩头、发梢、交叠的手腕上,在午后的阳光中闪闪发亮。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彩色的纸屑与花瓣从广场两侧的屋顶上被撒下,将整片空地笼罩在一片旋转的暖色之中。
塞涅卡站在几步之外的屋顶上,手里还攥着那支放完的礼炮筒,嘴角挂着一种得逞的笑。她朝身后的几个人挥了挥手,那些早就在广场各个角落待命的、维吉尼娅事先安排好的帮手们纷纷从各自的藏身处走了出来,开始鼓掌。
掌声起初只来自几个人,很快便汇成一片,从广场的东侧传到西侧,从那些正在摊位上忙碌的商贩传到那些正在树荫下休息的老人,再传到那些正在追逐嬉闹的孩子们中间。
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事,朝这边望过来。
那些彩带与花瓣还在落,午后的阳光穿过那些翻飞的纸屑,形成一道道暖色的光柱。
阿波罗尼愣愣地坐在地上,怀里还揽着维吉尼娅,手腕上的银环被阳光照得发亮,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维吉尼娅靠在他胸前,抬起手,轻轻按了按他手腕上那只镯子。
“这次,”她轻声说,“你可没理由再跑了。”
阿波罗尼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她的发间,肩膀微微颤抖。
维吉尼娅靠在他怀里,任由那些彩纸与花瓣落在他们身上。
“纪念日快乐,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