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七月十五夜,有些发烧的林如海在迷迷糊糊中好像看到了女儿。
孩子比他去年进宫时,看着瘦弱了许多。
一刹时,林如海心疼不已。
他想跟她说爹没事,养养就好,可张了几次口,却是再也无力说话,耳边传来哭声,与外人勾结,被打发出去的几个仆人,在来来往往……
林如海知道不对,可是醒不过来。
他好像看到自己死了,看到女儿哀哀痛哭,丧事刚办完,贾琏就把林家的老仆全都打发出去……
他看到他们好像在说什么,可是,耳朵嗡嗡的,听不清。
但是,他也没消散,好像一只鬼一般,跟着女儿身边。
元春在他死的这一年被封贤德妃,她要省亲,贾家把他给女儿的嫁妆全都用来盖成了省亲别院。
林如海知道不好,这个梦,他好像做过吧?
虽然朦朦胧胧的,但这个梦,他真做过。
林如海在挣扎中,眼泪都落了下来。
梦里女儿和宝玉青梅竹马,他又高兴又难受。
当初因为孩子还小,他和老太太、二舅兄约定的婚事没有搬到明面上来啊!
林如海眼睁睁的看着,女儿被人说成一针一线俱用贾家的,老太太明明知道,却装作不知道。
女儿常吃的人参养荣丸,除了先两年的人参是好的,后面……都是朽坏了的。
二嫂明明知道,却是一字不说。
他看着女儿被人欺负,被人蒙骗。
那个蒙骗女儿认了姐又认了母的宝钗,怎么就能一次次的在女儿面前和薛姨妈亲热?
她们母女也明明知道,黛玉和宝玉定了情,可……
直到雄鸡破晓,林如海才一身是汗的,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
“玉儿,我的玉儿……”
林如海痛哭失声。
他又梦见他的玉儿没了。
前两次朦朦胧胧,醒来只觉心痛,可是这一次,他看得那么明白。
“老爷~”
守夜的小厮迷迷糊糊的起身,“老爷,您怎么了?”
睡意一下子全都没了。
可叫老爷,老爷不理,他只能到外面叫人。
天亮后,收拾停当的林如海坐着让大夫看诊。
他出了一夜的汗,身体的沉重已经少了许多。
“林大人的病已经无碍了。”
大夫摸脉良久,又道:“就是之前还未解尽的毒素,也因汗排出了许多,待大人再好些,无事……,还是多出出汗的好。”
“多谢!”
其实眼泪也流了许多。
不过林如海是绝对不会跟人说的。
送走大夫,用了膳,吃了药,他又老老实实的打了一套太极拳。
他不能死,绝对不能死。
虽然梦里的跟现实的完全不一样,但是……
林如海总觉得还是有些关系。
若是贾珍没死,尤氏出不了头,他的玉儿真就要在老太太那个小小的碧纱橱内里,住到省亲别院可以搬进去为止。
“江南是不是又新出了一批新样式的首饰??”
林如海一边打掌,一边问老管家林忠。
“是!”
“买三套,给玉儿和尤氏以及四丫头送去。”
林家数代积累,有钱,不给女儿花,给谁花?
“……是!”
老管家犹豫了一下,道:“二舅老爷家的宝玉不是成亲了吗?您上次说给新媳妇……”
“不必,他家的新媳妇,跟我有什么关系?”
林如海的拳乱了,干脆也不打了,“就算有关系,也该是我进京以后,她来拜见才有。”
现在就送?
做梦!
一家子脏心烂肺的。
小厮捧了水来,他又洗了一把,“写信给林祥,玉儿那里,他多看着些。别让那不长眼的冲撞了,欺负了。”
他得赶紧进京啊!
二十多天后,尤本芳收到林家送来的全新首饰,忍不住揉了揉额。
林家真是送的太多了。
吃的喝的用的,现在几乎都是林家送来的。
“老实说,林姑父是不是怕我委屈你?”
“您看我的样子,像是能受委屈的吗?”
黛玉笑,“或许大嫂可以想,是爹爹感觉大嫂把我养的太好了,感谢呢。”
这样啊?
那就没事了。
尤本芳也觉得自己把黛玉养的很好。
她成就感满满。
当下眼角、眉梢都扬了起来,“嗯~”她打量某人,“最近在长个,抽条过快,得补补。”
黛玉:“……”
“噗~”
惜春看林姐姐呆住的样,忍不住笑了。
“还有你!”
尤本芳又瞄向她,“听说你最近尤爱甜食?”
呃~
“我证明!”
黛玉就差举手了,“她昨儿还在我那里吃了半盘子绿豆糕。”
“什么叫半盘子呀!”
惜春撞天屈,“不就四块吗?还那么小,我一口一个,也就是四口。”
“那也不少了。”
尤本芳看小姑娘肉乎乎的小脸,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不是不让你吃,而是有些东西,真的不能多吃了,尤其是糖。”
不过小孩子嘛,喜欢吃糖是天性。
她虽然限制,却也偶尔放水。
“知道后街你敦婶子的消渴症吧?她……”
“嫂子,我错了。”
嫂子啰嗦起来,也是好厉害的,而且嫂子啰嗦完了,嫂子身边的吴妈妈也会到梧桐院,把她院子里的丫环婆子们,一顿啰嗦。
已经吃过一次教训的惜春,瞬间认怂,“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她搂着她的腰撒娇,“以后三天的所有甜食,我都不吃了。”
“……你自个说的啊!”
尤本芳看了一眼入画。
入画忙道:“奴婢看着!”
紫鹃在尤本芳目光移到的时候,也忙道:“奴婢也帮忙看着。”
两边离得太近。
四姑娘时不时的还会住到邀月苑。
她不看着怎么办呢?
“林妹妹,你是姐姐,往后你也看着她点。”
“……嗯!”
小表妹望过来的眼神可怜巴巴,但黛玉能咋办?只能点头。
消渴症确实好恐怖的。
算了,该管还是得管。
转天,午间散学去荣庆堂用午膳,贾母看到惜春没吃平日里最爱的糖蒸酥酪,不由问道:“四丫头,你不是一向喜欢糖蒸酥酪吗?怎么今儿就一点也不动?”
“……暂时不行!”
黛玉在惜春讨好望过来时,笑着把她的糖蒸酥酪往旁边挪了挪,“四妹妹前几天甜的用多了,自己在尤大嫂子那里保证,三天内不吃任何甜食。”
“……哈哈哈~~~~”
贾母一顿后,看到惜春可怜巴巴的样,忍不住哈哈大笑。
屋子里的众人也不由失笑。
“三天,我能忍得住!”
惜春朝没有姐妹情的黛玉跺脚,“老祖宗,三天后您再让袁嬷嬷给我蒸个大碗的。”
“哈哈哈,好,好!”
不好怎么办呢?
贾母痛快笑了一场,下午打牌有如神助,一直赢,一直赢,输的邢夫人、尤老娘和薛姨妈青头紫脸。
薛姨妈打完牌,就去了王夫人的小佛堂。
此时,王夫人因为失禁,才换了床单被褥,屋子里还有一股子味儿。
薛姨妈在门口拿拍子在鼻间按了按,很心疼又端了茶来的女儿,“好孩子,跟妈还客气什么?”她知道这茶是端给姐姐的,但是,她把这茶接了过来,“你看你,才多长时间啊?又清减了。”
原以为姐姐这病,是拖不了多长时间的,却没想……
“妈,我现在这样挺好的。”
宝钗给莺儿使了个眼色,“您从老太太那里来吧?今儿那边有什么趣事吗?”
她妈在那边打牌,也有助于她了解荣庆堂。
“跟往常差不多。”
薛姨妈自然也知道自己的责任,一边喝茶,一边道:“就是四姑娘在尤大奶奶那里保证要戒三天的甜食。”
也不知道把一个小姑娘管的那么严做什么。
薛姨妈如今不怕她了,毕竟她女儿也是贾家的媳妇。
“四姑娘年纪还小,爱甜食是天性,尤大奶奶管的还是太狠了些。”
她就从来没在吃食上管过蟠儿和宝钗。
两个孩子的身体多好啊!
也就宝钗有些热症。
“四妹妹既然能在尤大嫂子那里保证,那肯定是之前吃多了。”
宝钗笑笑,“妈,您先坐,我给太太送茶。”
莺儿的茶送来了。
“呜呜呜~~~”
王夫人听到妹妹的声音了,想要叫她进来。
薛姨妈看女儿进去了,就只能在外面多吸了一口气,才抬腿往里去。
……
宁国府,已经在京营站稳脚跟的柳湘莲,得了休沐时间,第一要找的人就是尤三姐。
他们的婚期定在八月二十四。
已经没几天了。
“看看这是什么?”
帕子打开,是一根雕了兰花的木簪。
尤三姐刚拿到手上,就感觉到一股冲鼻而来的凉意,它不是薄荷的清凉,而是像冰片混和薄荷的‘钻透感’,能瞬间让人精神一震。
“这?这是奇楠沉香木?”
跟着贾家的姑娘读书,香料的认识也是必休课之一。
她前些日子才学到了沉香木。
林妹妹那里有一块奇楠沉香木镇纸,她还笑说怪不得她学什么都比大家厉害呢。
“你认识?”
柳湘莲笑得见牙不见眼。
“嗯”
尤三姐一边点头,一边又把簪子放到鼻间轻嗅,“这沉香凉意之后,会有醇厚交织的甘甜感,再细闻又有悠远缭绕的草药香或者淡淡的花香。这一支……闻着像是兰芷香。”
“喜欢吗?”
“喜欢!”
两个人再对视的时候,脉脉含情!
远远过来的尤本芳看到了,想也没想的转身。
三妹妹可是个厉害的。
敢调笑她?
不好意思,最后是你倒霉。
她才不要去招惹呢。
“回头再把三妹妹的嫁妆单子拿过来,我看看。”
尤本芳原来还担心柳湘莲肆意惯了,耐不住京营的生活,却没想,他在那里简直如鱼得水。
皇帝让他这一批的武进士各带了三百兵,冷兵器、热兵器轮换操练,每月一小比,每三个月一大比,柳湘莲的队伍就没从前三上落下来过。
这样的柳湘莲不会再是游侠了。
她可以放心的把尤三姐嫁给他。
“三姑娘把单子锁起来了。”
银蝶笑道:“她说也免得您和老安人今儿添一点,明儿又添一点,她抄嫁妆单子,抄的都手累。”
尤本芳:“……”
如此,她还能说啥呢?
“算了,既然她不要,我就不自作多情了。”
她知道,自从柳湘莲答应他们的孩子以后会选一个姓尤,尤老娘就有些魔怔了。
那嫁妆单子恨不能一天三看,从老太太那里得个什么好东西,也第一时间塞过去。
“对了,老安人这会子该回来了吧?你感觉心情如何?”
说着,尤本芳往长青院望了一眼。
“……应该是输了。”
银蝶顿了一下,也往长青院看了看,“悄没声息的,这要是赢了,肯定有笑声。”
主仆两个意识到这一点后,忙悄悄的转移。
输了钱的人,很容易炸毛。
虽然尤老娘有分寸,基本不会冲着尤本芳来,但是她会哭穷啊!会唉声叹气啊!
尤本芳可不想听她碎碎念,绕过长青院,又穿过沁芳桥,便往天香楼去。
这个天气,往天香楼上喝杯茶,吹吹风,看看景,还是挺好的。
却没想,这边早被黛玉、探春和惜春占了。
原来贾芸在外访友,得了两盆绿芙蓉,特意送过来给黛玉赏玩。
然后惜春看到了,说是要选个好地方画画,就搬到这边来了。
“东西不错!”
绿色的菊花呢。
市面上可不便宜。
尤本芳也喜欢的很,“不过,什么人能送芸儿如此贵重的东西?”
贾芸今年才考中秀才,按理再过两天就要参加秋闱,怎么还有闲情雅致弄这个?
“学堂里的陈先生带他参加同乡聚会。”
黛玉笑道:“我不是借了爹爹的书给他吗?他们一起参详了几次,然后人家为表感谢,送了两盆绿芙蓉。芸哥儿说,这花该我得的,就送过来了。”
原来如此!
果然,不论古今,学霸做过批注的书都值钱。
尤本芳点头,“如此,我也不谢你,就谢林姑父了。”
“嗯!”
黛玉无所谓,反正她也要写信回家感谢父亲的。
“爹爹说,他在向皇上申请进京述职,嫂子让蓉哥儿也帮忙留意留意,皇上那边同意没有。”
要是同意了,她今年又能见着爹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