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的魔域。
莫溪在泥泞的地面艰难爬行。
尖锐的碎石划破了她本就残破不堪的灰色短打,留下深浅不一的血痕。
半魔只剩下一条完好的右腿。
左腿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血液黏稠地拖拽着,留下一道刺目的湿痕。
莫溪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由于失血过多和极度虚弱,她的驳杂血脉开始失控,脸颊处的半透明蛇鳞不受控制的蔓延到了脖颈。
前方是一片黑色岩石群。
莫溪咬紧牙关,将仅剩的力气全部交给右臂,硬生生地拖着残破的躯体向前挪动了半尺。
她要把自己塞进巨石的背阴处。
——轰隆。
远处的地平线传来沉闷的震颤,连带着紧贴地面的石块跳动。
庞大的威势正从那个方向碾压过来,混合着成千上万头魔兽狂奔的脚步,夹杂魔修们绝望的惨叫。
快点啊,再快点。
莫溪在拼命催促着自己,但酸软的手臂再也使不出一分力气,指尖在泥土上徒劳地刮擦出几道浅痕。
视野变得越来越昏暗。
由于失去左眼,她现在甚至无法准确判断眼前的距离。
到底是怎么把自己搞到这步田地的?
这大概是莫溪魔生中,经历过最惨烈也是最荒谬的几天了。
本来一切都向着不可思议的好方向发展。
……
当时,大杀四方的某人正准备品尝满桌子的魔域美食。
可就在那一瞬,莫溪重新获得了身体的控制权。
她不小心摔碎了茶盏,恍惚的捡着碎片,神识在识海里来来回回扫了十几遍。
空荡荡的。
那位自称是她师尊的强大修真者,那个随性张扬的家伙,真的不见了。
连一句话都没留。
突然,一位她这辈子本该都见不到的大人物出现了。
“莫溪,是吧?”
“我是画骨窟三十魔将之首,千面姬。”
千面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抛出了诱人的橄榄枝。
“刚刚你的表现不错,通过我的考验了,想来我手下做事么?”
刚才大展神威的明明是师尊。
自己要是答应下来,第二天绝对会被发现是个连法术都放不出来的废物,然后被千面姬撕成肉条。
“不……不用了大人。”
莫溪满头大汗,哆哆嗦嗦地站起身连连摆手,拒绝了招揽。
“我这种低贱的血脉,实在是不配弄脏了您的门楣,我吃完这顿饭就走。”
在千面姬不解的注视下,莫溪胡乱地将桌上的几口剩菜扒进嘴里,酒灌进喉咙,逃也似的冲出酒楼。
跑进一条阴暗的巷子后,莫溪扶着墙角滑坐。
她抱着自己的头,失落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师尊是真的丢下她了。
其实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人家是随手就能捏碎魔将的高阶修士,自己不过是个魔域最底层、霉运缠身的半魔废渣。
收她当徒弟,大概也不过是一时的兴起,就像路过看到一只可怜的野狗,随手扔了块骨头,看她摇尾巴觉得有点意思罢了。
没乐子了,自然就丢掉了。
莫溪想怪对方骗自己。
想埋怨她凭什么给了她希望,又把她随意的丢下。
可是,她真的怪不起来。
要是没有师尊,她早就死在废矿坑下面发臭了。
正是因为她,自己才体验了一回被人畏惧,仰望,还见到了高高在上的千面姬。
即使这是一场短暂的梦,也足够她回味一辈子了。
莫溪默默想着,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
然而,变故丛生
“呕!”
翻江倒海的灼烧从胃部直冲咽喉。
莫溪张开嘴,一大口黑紫色的污血混合刚咽下的饭菜喷涌而出。
怎么回事!
半魔惊恐地捂住肚子,五脏六腑里像是有一把蘸了毒的锉刀搅来搅去。
此时,她突然想起了酒楼小二上菜时多送的酒。
那杯多送上来的酒,大概是高纯度的雄黄酒。
对于身具蛇妖血脉的她来说,这东西就是剧毒,可她当时实在是太难过了,察觉到不对劲,也只是当做是烈度高的酒。
莫溪跌跌撞撞地爬到一个存放烂肉的木桶旁,把手指扣进喉咙催吐。
她痛苦地干呕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好不容易才将胃里残留的毒酒吐出些许。
肩膀突然被人重重拍了一下。
“你不会是……喂!”
莫溪强忍着晕眩转过头。
站在她身后的,赫然是那个将她骗到画骨窟,怂恿魔将挖走她魔核的半魔——疯子甲!
她身上穿着华丽暴露的丝绸法衣,珠光宝气,身边还簇拥着几名魔修护卫。
这该死的运气。
画骨窟那么大,几十万魔修于此,偏偏在她最虚弱的时候,一头撞上了她最大的仇人。
疯子甲看清莫溪的脸,满脸惊骇。
“莫溪?你居然没死!”
她叫骂。
“被挖了魔核还能活下来,你这怪胎是怎么做到的?”
此时的莫溪站都站不稳,五脏六腑还在往外冒酸水。
她正准备找个求饶或是能忽悠过去的借口,可刚张开嘴。
“哇——”
一记干呕,混合着暗紫色的毒血,半消化的魔兽肉以及酸臭酒气的秽物,全数吐到了疯子甲身上。
巷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呼,哈……”
莫溪吐完这口,终于舒服了,她喘着气。
短暂的停顿后,疯子甲尖叫。
“你这个下贱的废物!”
她恶心极了,冲身边的护卫嘶吼。
“杀了她……不!把她给我抓起来,我要让她生不如死!”
莫溪当即转身就跑,但根本跑不过可以运用魔气的魔修。
再之后的记忆,便是一场漫长而血腥的单方面折磨。
……
冰冷的雨丝砸落至莫溪苍白的脸颊,将她从地狱般的回忆中拉回。
半魔恢复知觉,用右肘撑地,终于将自己拖进了巨石的阴影里。
被魔将带回地牢后,她经历了剥皮抽骨般的严刑。
他踩断了莫溪的左腿,又生生挖去了她的左眼。
“贱命一条。”
魔将将那颗血淋淋的眼球递给疯子甲的,不屑的语气突然变得柔和。
“但要是没有这种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废物,我还不会与你遇见。”
“宝贝,我们就用这个定情吧。”
疯子甲羞怯的收下眼球。
“讨厌啦……”
“……”
地牢里的同牢房魔修,也是个以虐杀弱小取乐的嗜血疯子。
每当莫溪觉得自己终于要死掉解脱时,对方总会用魔气强行吊住她的命,把她当作排解压力的肉靶。
直到前几天,画骨窟某位大魔需要大批的炮灰在秘境进行不知什么活动。
她就被当做不值钱的消耗品,连同几千个低阶魔修一起,被强行扔进了秘境。
刚落地没走几步,秘境中的兽潮就被引动,数以万计的凶兽倾巢而出。
莫溪疲惫地闭上右眼。
这下是真的到头了。
她已经完全无法动弹,而一块普通的巨石根本挡不住那些狂暴魔兽的踩踏。
估计只需几息,她就会被彻底踩成肉泥。
自己这一辈子,真是糟糕透顶。
没有任何人会对她的死感到难过。
唯一让她觉得活过一次的,只有那个恶劣幼稚又厉害的不可思议的家伙了。
师尊……你为什么要走呢。
莫溪迷迷糊糊地想着,微弱的意识溃散。
如果那天她没有在她点菜的时候小小反驳她,如果自己更加讨喜些,她是不是就不会走?
地面震动的轰鸣已近在咫尺。
在莫溪陷入昏沉之际,几道慌乱的脚步响起,两名穿着破烂铠甲的魔修连滚带爬地冲进巨石背阴处,大口喘气。
“快躲在这,那群畜生没长眼睛!”
其中一个高瘦的魔修刚站定,就看到了瘫倒在地的莫溪。
他满脸嫌恶地后退了一步,捂住口鼻。
“晦气,这破石头后面怎么还躺着一具死尸!”
旁边的胖魔修探头看了一眼,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
“没死啊,这不还没发臭,只是一个断了腿的废物半魔而已,用不着管她。”
两魔紧张地向外张望,祈祷兽潮能够偏转方向。
他们完全没有注意到,瘫在地的半魔手指轻颤。
紧接着,她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
仅存的右眼之中,属于莫溪的猩红转为深沉的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