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娘没有露过面。
她派来的三拨人,一拨在官道上被林清瑶甩掉了,一拨在溪谷里被君遇引进了岔路,最后一拨
也就是在茶棚歇脚时远远缀着的那几个,被林清瑶在入夜之前截住了。
领头的那个瘦高个,腕上缠着黑布条,嘴里含着一枚铜哨。还没来得及吹响,就被林清瑶一记剑鞘敲在颈侧,整个人软了下去。
剩下两个见势不对转身要跑,被君遇从树后闪出来一人一掌劈在后脑,整整齐齐地倒在了草丛里。
林清瑶蹲在瘦高个面前,翻了翻他的衣领和袖口,在腰侧摸到一块硬物。一块木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朵云纹,背面刻着一个“月”字。
君遇凑过来看了一眼:
“月娘的人,错不了。”
林清瑶把木牌收进袖中,翻身上马,把昏过去的几个人留在原地,带着君遇和陆川趁夜赶了一程。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雾隐山的轮廓终于从晨雾里浮了出来。不高,但绵延很长,山顶罩着一层终年不散的青灰色雾气,像一顶旧帽子扣在山头上。
山脚下有一个不大的村子,稀稀拉拉几十户人家,村口立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面写着“雾隐村”三个字。
村口最显眼的位置是一家客栈,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隐山居”三个字已经掉漆掉得差不多了,但门口扫得干净,台阶上还搁着一把湿漉漉的扫帚。
林清瑶在客栈门口勒住马。
还没下鞍,门帘就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探出半截身子,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腰上系着围裙。
他看见林清瑶和君遇身上背着剑,又看了一眼马背上抱着狗的陆川,眼神微微闪了一下,随即堆起笑来:
几位客官,住店?
林清瑶翻身下马,把缰绳递过去,随口问了一句:
老人家,最近可有人上山?
老头的动作顿了一瞬。他把缰绳接过去,低着头拴在门口的桩子上,直起身来的时候脸上那堆笑已经收了几分,声音也低了些:
“有。前天傍晚,一个戴面纱的女人,身边跟了两个黑衣随从。没住店,问了句上山的路,就进山了。”
他看了一眼林清瑶,又补了一句:
“那女人走路不带声。踩在石板上,跟猫似的。”
林清瑶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转头看了一眼君遇,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便牵着马进了客栈。
客栈不大,前后两进,前头是堂屋摆了几张旧桌子,后头是几间客房。
老头安排了两间相邻的房间,又烧了一壶热水送过来。
林清瑶站在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雾隐山的山脚就在客栈后院不到百步的地方,一条碎石小径从篱笆外延伸上去,消失在灰白色的雾气里。
“明天一早上山。”
君遇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那枚从瘦高个身上搜来的木牌:
“月娘比我们先到了将近两天。她要是已经拿到了东西……”
“她没拿到。”
林清瑶转过身来。
“她找了二十年都没找到的东西,不会因为早到两天就轻易到手。绢帛上说了,非月不可启——她是月,但还需要一件东西才能打开。”
“什么东西?”
林清瑶从怀中取出那枚铜指环,在手里掂了掂:
“我们手上有指环,有铜钱,有绢帛。她有什么?她只有一个月字。”
君遇想了想:
“所以她先上山,不是为了抢东西——是为了堵我们?”
“她不知道我们手上有这么多。”
林清瑶把指环收回去。
“她只知道铜匣被人取走了。她派人追,是怕我们带着东西跑了。但以月娘的性子,她不会把全部希望押在半路拦截上。
她一定已经上山了,在她想来,柳家藏的东西在雾隐山,不管铜匣落到谁手里,最终上山的都是她。”
君遇轻轻“啧”了一声:
“所以她上山,不是为了找东西,是为了等带着东西上山的人。”
“对。”
林清瑶说。
“她以为我们会带着铜匣上山,送上门去。”
陆川忽然抬起头来:
“那她不知道姐姐已经把绢帛和指环都看过了?”
“不知道。”
林清瑶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低头看着他。
“绢帛和指环现在在我这里,铜匣是空的。傅管事今天回去之后只说东西被取走了,月娘会以为取走的是整个匣子——她不知道匣子里的东西已经被分开带了。
所以她会在道观里等着我们。但我们手里有的,比她知道的多。”
第二天一早,天色还没亮透,林清瑶就推开了房门。君遇已经收拾好站在院子里了,换了一身短打。
老头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客官,吃了再走?山路不好走,空着肚子爬不动。”
林清瑶接过粥碗,朝老头点了一下头:
“老丈,上山之后,如果雾散了,是不是能看到道观?”
老头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抹布,走到门边往外看了一眼。雾气比昨天还浓,几乎把整座山都裹了进去。
他摇了摇头:“雾散不了。这山上的雾,一年四季都这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早些年有樵夫上去过,说雾里有钟声。但走到半山腰,钟声又没了,怎么找都找不着。后来就没多少人敢上去了。”
君遇挑了挑眉:“钟声?”
“说是钟声,其实也不像。”
老头皱着眉头想了想。
“有人说像是铜器敲了一下,闷闷的,不像庙里的钟那么响。反正那东西邪乎,听得到就找不着,找得着的时候又听不到。”
林清瑶听完这句话,又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条通向山脚的碎石小径,朝老头点了一下头,抬步往外走去。
山脚的小径被杂草掩了大半,踩上去湿漉漉的,露水打湿了靴面。雾确实很浓,走出去不到十步,身后的客栈就已经看不清了。
爬了大约半个时辰,山路越来越陡,石头上的青苔滑得几乎无处落脚。
林清瑶蹲下身看了看地面,石缝里的泥上有脚印,两双,鞋底的花纹很浅,像是牛皮薄底靴。
“月娘的人。前天夜里上的山。”
她站起身,正要继续往前走,忽然顿住了。
君遇也停了下来。她侧着耳朵听了一瞬,回头看了林清瑶一眼。
雾气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闷闷的,像是有人用拳头敲了一下铜盆。声音从山坡上方传来,隔着一层浓雾,听不真切,但确实有。
“是钟声。”
林清瑶站在原地侧耳听了片刻。
那声音响了三次,每一次间隔大约六七息,然后便停了。雾气在山坡上缓缓流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雾里挪动了一下位置。
“走。声音是从坡上来的,不远了。”
又爬了小半个时辰,雾气忽然淡了一些。头顶能看到一片灰白色的天光,脚下的小径也变宽了,两侧的杂木林退开,露出一片开阔的碎石坪。
碎石坪尽头,一座道观的轮廓从雾中浮了出来。
不大,三进的院子,青瓦灰墙,正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字迹已经风化得几乎看不清了,只能隐约辨认出最后一个字——“观”。
院墙有几处塌了,露出里面的梁柱和半截石阶,檐角挂着一只锈迹斑斑的铜铃,风一吹,铃身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林清瑶站在碎石坪边缘,先扫了一圈。
地上有脚印,新鲜的那种,从院门一直延伸到正殿方向,鞋底花纹和山下看到的一致。
脚印旁边,还有一行更轻的、几乎看不清的痕迹,像是什么东西拖着走的,又像是有人踮着脚尖踩过,只留下半个印。
君遇蹲在那些脚印旁边看了看,抬头说了一句:
“两双脚,脚印深的是男人,浅的那双比男人的小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