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坐在办公室最后方、从进门开始便始终保持着标准坐姿的禅院十八,心里已经掀起了一场惊涛骇浪。
如果一定要形容他现在的心情,大概只有一句话最合适。
人生最大的机会,终于主动找上门了。
禅院十八,大名十八,小名十八郎,今年二十岁。
术式名为【下笔成章】。
这项术式刚觉醒的时候,在禅院家同龄人中实在算不上受欢迎。毕竟禅院家向来看重战斗能力,能够召唤式神、强化肉体或者直接影响战局的术式才叫“有前途”。至于十八郎这种能力,说到底不就是写东西比较快吗?
能干什么?
站在战场边上给人写遗书?
这种嘲笑持续了好几年,直到家里同龄那群人真正开始自己写任务报告。
【下笔成章】并不会凭空赋予十八郎原本不知道的知识,也不会让错误的判断自动变得正确。它真正厉害的地方在于,只要资料充足、思路已经形成,他就能够以远超常人的效率,把脑中已有的东西完整、准确地整理成文字。
一分钟上千字,一小时数万字。
别人熬到凌晨才能勉强交出去的任务报告,到了他手里,往往半杯茶还没有凉透就已经整理得结构完整、条理清晰,甚至连错别字都挑不出一个。
于是几年以后,当初笑得最响的那批人反而最先开始排队。
任务报告、资料归档、任务复盘、家族内部申请,甚至偶尔还有写得实在太难看、不好意思直接交上去的检讨书,都渐渐落到了十八郎手里。
价格公道。
童叟无欺。
如果希望插队,适当表达一点人与人之间的温暖,他当然也不会拒绝。
久而久之,禅院家上下再见到他,态度都客气了许多。
“大十八郎。”
“大十八郎,这份能不能明天以前——”
“大十八郎,我这个真的很急。”
日子过得相当滋润。
靠着代笔费、加急费,以及一些完全出于同族友爱自愿送到他手里的“小礼物”,十八郎原本已经把自己未来几十年的闲适人生规划得清清楚楚。
白天工作两三个小时。
下午喝茶。
晚上发展文学事业。
没错。
文学事业。
除了禅院家最受欢迎的文书代笔人以外,十八郎还有另一个至今无人知晓的身份。
咒术界近年来最受欢迎的匿名小说家之一。
代表作——
《影子丈夫与六眼娇妻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作品一经推出,很快风靡整个咒术界地下阅读市场。
三分真。
三分假。
剩下的全靠作者胆子大。
当然,笔名必须藏好。
编辑也十分珍惜自己这位摇钱树的生命安全,直到现在都没有把他的真实身份卖出去。否则一旦让两位正主知道,自己的感情生活已经被人扩写成几十万字的连续剧,十八郎觉得自己最后的死法大概会非常富有文学性。
总而言之,在被抓进总监部以前,他的小日子一直相当不错。
问题出在自家曾祖父身上。
这位老人年轻时和上一代禅院家主是同辈,又因为早年的旧事与幸司一脉关系颇深。到了本该退休养老的年纪,偏偏还能一路往上,被推到了总监部处理重大事务的位置。
老人自己忙得脚不沾地,自然越来越看不惯曾孙每天窝在家里喝茶写小说。
一个禅院家的年轻人,整天写那些——用五长老的话来说——“不知所谓的淫词浪语”。
成何体统?
于是老人家大手一挥,把十八郎直接塞进了总监部监察档案部门。
美其名曰:
锻炼能力。
十八郎认为,这纯粹就是看不得他过得太舒服。
进了总监部以后,他才真正理解什么叫人间疾苦。
上有倒霉领导。
下无背锅下属。
监察档案这种部门又天然容易得罪人,其他术师路过都恨不得绕远一点,偏偏他每天必须坐在那里等着别人主动来恨自己。
当然,以他的术式,真正需要工作的时间一天也就两个小时左右。
可问题就在这里。
这两个小时如果拿去写小说,能赚多少钱?
能更新多少章?
能挽救多少嗷嗷待哺的读者?
十八郎每每想到这里,都觉得自己的青春正在被总监部毫无意义地消耗。
更悲惨的是,他堂堂禅院嫡系,今年已经二十岁了,甚至连女孩子的手都没有正经牵过。
所以这些年,他一直在进行一项漫长而隐秘的工程。
让曾祖父相信:
这孩子办事效率确实高。
但脑子不太行。
小事可以用。
大事千万别交给他。
只要这个印象足够根深蒂固,说不定哪一天,老人终于会觉得他实在“不堪大任”,一怒之下把他踢回禅院家。
十八郎对此充满期待。
而今天。
机会似乎终于来了。
他偷偷抬起眼,用余光观察前方。
五长老刚刚问完:
“如果现在把报告按照这个方向提交,最后那一栏,该怎么写?”
幸司则微微蹙着眉,显然正在思考这件事接下来应该如何处理。
十八郎心脏扑通一跳。
好机会。
简直是天赐良机。
只要自己在这个时候说一句足够愚蠢、足够没有政治敏感性的话,让曾祖父彻底确认“此子不可重用”,说不定回去以后就能喜提调职。
最好直接开除。
十八郎深吸一口气,缓缓举起手。
“我、我有一个想法。”
坐在旁边一直没有出声的禅院武仁眼观鼻、鼻观心,甚至连头都没有转。
他认识十八郎不是一两年了。
这家伙一露出这种表情,通常都没憋什么好屁。
五长老的眉心也猛地一跳。
几十年的政治生涯让老人瞬间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危机感。
阻止他。
现在。
立刻。
可惜还是迟了一步。
幸司已经注意到了后排举起的手。
“说。”
十八郎额角顿时冒出一层薄汗。
箭已经搭在弦上。
现在退缩,他这辈子可能都等不到第二次这么完美的自毁机会。
“夏油杰的父母……”
他说到这里,故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有些迟疑。
“似乎还不知道这件事。”
“刚刚得到的消息里,他父亲今天上午甚至还正常去了单位。”
五长老盯着他。
十八郎硬着头皮继续:
“不如从夏油杰的父母下手——”
“啪!”
五长老霍然起身,那一下利索得完全不像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
一步跨过去。
第二步已经到了十八郎面前。
一巴掌精准无比地拍在他的后脑勺上。
“你这个臭小子!”
“不如什么?!”
“要不要老夫先把你塞回娘胎里重新造一遍?!”
十八郎十分配合地顺着力道往前一扑,整个人直接从椅子上栽了下去。
很好。
非常好。
就是这个反应。
继续骂。
最好当场宣布他从此不适合总监部任何重要职务。
十八郎表面捂着后脑勺,一脸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曾祖父……”
五长老的胡子都快气歪了。
不得祸及家人。
这是幸司早几年亲自定下来的规矩。
术师本人无论犯了什么事,都不得用父母、配偶和孩子作为施压筹码。
整个咒术界谁不知道?
结果这个臭小子居然敢当着幸司的面提出“从父母下手”。
这不是在坟头蹦迪。
这是嫌坟挖得还不够快。
五长老正准备再给他补一巴掌,十八郎已经非常熟练地连滚带爬冲到了办公桌前,一把抱住幸司的桌腿。
“叔公啊——!”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顿了一下。
幸司:“……”
十八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宗族称呼在这种场合听起来有多么惊悚,抱着桌腿开始哭嚎:
“我的意思是守他家附近啊!”
“不是对他爸妈下手!”
“家是最温暖的港湾,人跑了以后说不定会回家的嘛!”
“别打我!”
“我真没打算绑架谁!”
“哇啊啊啊——!”
夜蛾原本已经准备站起来。
听见“从父母下手”的那一刻,他连拳头都握紧了。
可现在看着十八郎抱着幸司桌腿哭得像马上就要被逐出家门,拳头又一点一点松开。
他大概听明白了。
这小子的意思并不是拿父母威胁夏油杰。
真正的方案其实是,在不惊动家人的情况下,把父母住所列入重点观察范围。
思路本身没什么问题。
至于刚才那句话……
只能说此人的嘴和脑子之间,大概常年存在严重的交通堵塞。
幸司低头看着死死抱住桌腿不肯撒手的十八郎,又看了一眼夜蛾还悬在半空的拳头,一时间也不知道应该先处理哪边。
她只有一个想法。
这小子出去最好改个姓。
五长老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转身朝幸司拱了拱手。
“孩子不懂事。”
“让您见笑了。”
后面的武仁和三浦依旧努力维持着严肃表情,只是肩膀都有些控制不住地发抖。
一个已经年满二十岁的“孩子”。
确实辛苦长辈了。
至于趴在桌边的十八郎,表面上还在抽抽搭搭,心里已经提前放起了烟花。
没错。
就是这样。
不懂事。
不成熟。
毫无政治敏感性。
不堪大任。
快点。
赶紧把我开除。
我真的不配待在总监部。
我只不过是一个热爱文学、向往自由生活的普通青年而已。
幸司自然不知道他脑子里已经开始庆祝失业。
她只拿起桌上的草莓牛奶,安静喝了一口。
五长老还在努力压火。
夜蛾刚把拳头放下。
武仁和三浦正憋笑憋得脸都快僵了。
十八郎则死死抱着桌腿,等着自己人生中最美妙的一纸调职通知。
幸司放下牛奶。
“有点道理。”
十八郎脸上的假哭停了。
整个办公室里最震惊的人,反而成了他自己。
什么?
哪里有道理?
到底哪里有道理?
他自己都已经把话说成这样了!
幸司没有理会十八郎瞬间失去表情管理的脸,只是低头想了想。
“可以在他父母住所附近布置观察人员,但不要直接接触家人,也不准借他们给杰施压。”
“发现人以后不要惊动,只确认位置,第一时间通知我。”
她又看向三浦。
“警方那边也提前沟通一下。重点不是公开搜捕,是先把人找到。”
夏油杰现在还未成年,身边又带着两个身上有明显旧伤、年龄只有六岁的孩子。只要使用正常的公共交通、住宿或者再次进入医院,很难完全不引起注意。
父母家当然也是一种可能。
除此之外,主要车站、合作医疗点以及几处不需要严格身份登记的住宿地点,都值得留意。
但幸司不打算把事情弄成满东京围堵一个特级术师。
真要把人逼得开始认真躲,他们只会更难找到夏油杰。
十八郎慢慢从桌腿后面抬起头。
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正在心底滋生。
叔公居然采纳了。
采、纳、了。
他人生中精心策划的又一次职场自毁,似乎再次以失败告终。
五长老却已经转过头,十分复杂地看了曾孙一眼。
那眼神里甚至第一次出现了几分“这孩子偶尔还是能派上用场”的欣慰。
十八郎看懂以后,心彻底凉了半截。
不。
曾祖父。
您听我解释。
刚才那个真的是失误。
幸司已经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桌上的初步报告。
刚才因为十八郎闹出来的那点轻松,也随之慢慢退了下去。
她将喝了一半的草莓牛奶放到一边。
“三浦。”
三浦立刻坐直。
“在。”
幸司看了一眼文件上夏油杰的名字。
“初步报告按照‘暂列特级危险诅咒师’的标准处理。”
这句话落下以后,办公室里再没有人笑。
幸司继续道:
“发布最高级别追踪与拘捕指令,但禁止非特级术师单独接触目标。发现以后只确认位置,第一时间上报,未经批准不得主动交战。”
“他的父母以及其他直系家属也纳入保护范围。任何部门不得擅自询问、扣留或者以家属作为诱导目标出现的手段。”
三浦神情一肃。
“明白。”
“还有。”
幸司看着他。
“现阶段只是暂列。”
“报告里可以写杀人嫌疑,可以写术式残秽,可以写失联,也可以写现有证词。”
“但是调查没有结束以前,不准把‘叛逃’当成最终结论。”
三浦点头。
“是。”
总监部里能坐到这个位置的人都不是傻子,自然听得懂这些话意味着什么。
夏油杰现在属于高度危险目标。
但还不是已经被盖棺定论的敌人。
先找。
先确认状态。
其他事情,等人找到以后再说。
当然。
办公室里还是有一个人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这些政治含义上。
十八郎被武仁从桌边拖回椅子,整个人已经像失去灵魂一样坐在那里。
五长老又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那份欣慰比刚才更加明显。
虽然丢人。
虽然说话不过脑子。
但误打误撞之间,还真提出了一条可以采用的方案。
十八郎僵硬地与曾祖父对视几秒。
终于绝望地意识到一个事实。
自己距离被踢出总监部、重回自由文学创作者生活的伟大梦想——
好像又远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