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王随意抬了下手。
空气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四周翻涌的红雾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缓慢推开,原本浓稠到近乎发黑的颜色一点点淡去。
那种阴冷、黏腻、像贴着皮肤往骨缝里钻的压迫感,也随之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带着温度的风。
风从远处吹来。
朝阳缓缓升起。
金色的光铺过地平线,越过荒芜的土地,落进视野里的每一个角落。
枯裂的地面开始松动。
泥土翻开,细小的绿尖从缝隙里探出来,杂草一簇簇生长,沾着露水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摇晃。
远处,一小片农田悄然成形。
原本阴森得像恐怖片取景地的小木屋也被重新修整了一遍。窗户变得明亮,木墙干净,屋檐下甚至挂上了一串风铃。
叮。
风吹过时,风铃响了一声。
尾音清脆。
那张重新出现的圆桌上,桌布缓缓铺展开来,座椅也变得柔软,椅背还贴心地变成了适合久坐闲聊的弧度。
整个空间,从“规则场”,变成了某种乡间庭院。
带着日常生活的温度。
也带着一丝不该存在的、过于完美的安静。
幸司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目光从远处的农田扫过,又慢慢回到桌边。
过了几秒,她才轻轻开口:
“……还真是小看你了。”
狼王抬手整理了一下领结,又理了理袖口。
动作温文尔雅。
稳得不像第一次做这种事。
更像是一个早就准备好三套求职方案、五份备用简历、以及一份“如何在被祓除前优雅转正”的职场咒灵。
他笑眯眯地开口:
“毕竟关系到性命,再小心也不为过嘛。”
幸司看了他一眼。
“你平时求生欲也这么强?”
狼王笑容不变。
“那倒不是。”
他诚恳地说。
“平时遇见的大多数人,不太需要我求生。”
幸司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总觉得有点手痒。
这话听起来更该被祓除了。
——
不远处。
小木屋的门被重新推开。
众人陆续走了出来。
最开始,他们脸上还残留着明显的紧绷和疑惑。
毕竟本该现场直播的“幸司 VS 狼王”画面,在法官宣布“请指认狼王附身对象”之后,就定格在了幸司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
画面不动。
声音消失。
连红雾都像按了暂停键。
气氛一度非常像恐怖电影里“通讯中断,主角失联”的经典桥段。
五条悟只看了一秒,脸上的笑意就淡了。
下一瞬,他已经起身撞开了门。
等隔着距离和幸司对上视线,那双苍蓝色的眼睛才重新弯了起来。
他甚至还非常从容地抬手冲她挥了挥。
像刚才差点把门拆了的人不是他一样。
而其余人的视线落到眼前景象上时,那种警惕才不自觉松了一点。
灰原最先愣住。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草地,又抬头望向远处的田野。
“……真的假的。”
他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惊叹。
“是因为校长赢了,所以地图升级了吗?”
歌姬抬手挡了一下阳光,微微眯起眼。
“怎么说呢……”
她警惕地看着那片过于清新的乡间庭院。
“总觉得更像是反派被打败之后突然开始播放结婚结局的片尾曲。”
硝子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从桌布边缘扫到窗户反光,又落到风吹草地时影子的变化。
像在确认每一个细节是否真实。
七海也没有立刻下判断。
他只是站在原地,安静地看了几秒。
表情冷静得像在评估一项大型违规咒术设施的后续维护成本。
等众人重新走近,幸司才简单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
她没有修饰,也没有隐瞒重点。
“……大概就是这样。”
“目前为止,他没有真正伤过人。”
“之后也会立下束缚。”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
“所以我想把决定权交给大家。”
众人的视线落到她身上。
幸司语气平静。
“是否留下狼王,由我们投票决定。”
说完之后,她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顺手补了一句:
“如果最后决定留下他,这次任务的赏金由我出,大家平分。”
空气里的气氛明显松了一点。
不。
准确来说,是从“我们正在审判一个危险咒灵”变成了“虽然危险但居然还有加班费”。
灰原眼睛亮了一瞬。
随后又像是想起自己不能表现得太明显,立刻轻咳一声,努力摆出严肃表情。
“等等……”
他有点迟疑地看向四周。
“所以这个桌游吧……真的是校长开的?”
“严格来说。”
幸司语气随意。
“是禅院家和五条家合资的琉璃公司开的。”
她顿了一下。
“不过也差不多。”
五条悟从旁边探出头,理直气壮地补充:
“夫妻共同财产。”
歌姬:“谁问你了?”
硝子:“他自己想说很久了吧。”
幸司抬手,把五条悟凑过来的脑袋往旁边推开一点。
“悟还不是家主吧。”
她纠正的是“五条家”。
没有反驳“夫妻”。
五条悟被推开半寸,又非常自然地蹭了回来。
“迟早的事嘛~”
夏油杰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
听见“琉璃公司”的瞬间,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余光掠过神情轻松的五条悟,又落回幸司身上。
像是从那一瞬间确认了什么。
琉璃公司果然是幸司主导的。
短暂的震动在心头掠过。
那些关于“咒灵工业化”的传言,竟然是真的。
她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夏油杰没有出声。
只是静静注视着她。
唇边仍带着一贯温和的弧度,可眼底的思绪却缓慢而清晰地铺展开来。
——
等众人汇集到圆桌边时,狼王已经换上了一身黑色燕尾服,系着蝴蝶结。
他推着餐车慢悠悠走过来,把零食和饮料一一摆上桌。
动作从容,姿态优雅,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
如果忽略他是一个待集体投票处置的咒灵,这画面甚至很像高级度假村的下午茶服务。
铃木大叔、硝子和歌姬面前,额外放了啤酒。
灰原面前是橙汁。
七海面前是乌龙茶。
夏油杰面前是黑咖啡。
五条悟面前是一整盘甜食。
幸司面前则多了一杯热可可。
狼王摆完之后,微笑着微微欠身。
“请慢用。”
幸司看了一眼餐盘。
沉默两秒。
然后缓缓抬眼。
那眼神已经非常明显。
——你拿的是零食柜库存吧。
狼王轻咳一声。
露出一个相当无辜的笑。
“作为未来员工。”
他一本正经地说。
“稍微使用一点内部权限……应该没问题吧?”
幸司轻轻“哼”了一声。
到底还是没当众殴打他。
五条悟已经拆开了一袋,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评价:
“不错嘛,小狼,很有眼力见。”
狼王微笑:“谢谢五条先生。”
五条悟咬着,纠正得理直气壮:
“叫老板娘。”
狼王停顿都没停顿一下。
“谢谢老板娘。”
歌姬忍无可忍:
“你个白毛能不能分一下场合?!”
硝子拉开啤酒,平静地喝了一口。
“别为难他了。”
她淡淡说。
“都是被某人惯的。”
幸司:“……”
——
七海已经重新坐下。
他双手交叠放在桌前,语气依旧冷静。
“仅凭这些理由,应该还不足以让校长你决定留下他。”
幸司点了点头。
“确实。”
她稍微压低了声音。
“他手里有一些我需要的情报。”
“这也是我来出赏金的原因。”
这句话落下,圆桌边的气氛稍微安静了一点。
比起“赏金平分”和“固定聚会地点”,这才是真正让幸司愿意延缓处置的核心理由。
狼王很识趣地没有插话。
他只是端正地站在餐车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优雅得像是已经完成了从“副本 boSS”到“待入职服务人员”的身份转型。
而且转型得非常丝滑。
——
五条悟已经吃完了半袋。
他一边嚼,一边非常自然地把下巴压在幸司肩上。
“这还需要考虑吗?”
他说着,顺手指了指周围。
“有钱拿。”
“还能多个固定聚会地点。”
“而且——”
他抬眼看向狼王。
语气依旧懒散。
“小狼。”
“海边。”
“让我看看你这个领域值不值留下来。”
狼王没有迟疑。
抬手打了个响指。
下一秒。
草地变成白沙。
海浪声一层层传来,空气里带上潮湿的咸味,阳光落在海面上,被波纹揉成碎金。
远处甚至传来了海鸥的叫声。
中近景真实得近乎夸张。
白沙、浪花、遮阳伞、冰桶、躺椅,一应俱全。
但更远处的边界依旧模糊。
像一幅被精心绘制到一半的画。
灰原蹲下去抓了一把沙子。
细沙从指缝里慢慢漏下去。
他睁大眼睛。
“……好像真的。”
五条悟盯着海边那几把躺椅看了两秒。
“有烧烤架吗?”
狼王微笑:“可以有。”
五条悟:“泳池?”
狼王:“也可以有。”
五条悟:“温泉?”
狼王:“理论上可以。”
五条悟若有所思地点头。
“杰。”
夏油杰:“嗯?”
五条悟神情严肃。
“我觉得他是个可造之材。”
夏油杰闭上眼,感受了一下海风。
片刻后,他重新睁眼,看向狼王。
“确认一下。”
“你的领域已经固定在这里了,对吧?”
狼王点头。
“为了强化领域,我给自己立了束缚。”
“现在更接近地缚灵。”
“不能移动,也离不开这里。”
夏油杰轻轻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很轻。
像是遗憾,又像是某种职业病发作。
“可惜了。”
狼王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
没被咒灵操使看上,是他的庆幸,也在他的计算之中。
夏油杰却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他盯着狼王看了两秒。
那目光温和、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略显真诚的惋惜。
狼王刚放下去的心,又非常懂事地悬了回来。
随后,夏油杰才缓缓开口:
“我投赞成票。”
狼王的脊背立刻挺得更直了。
像是通过了某种危险面试。
——
硝子又喝了一大口啤酒。
“咒术师和咒灵合作。”
她懒洋洋地靠回椅背。
“已经算严重违规了吧。”
说完,她抬眼看向幸司。
“你们做坏事别带上我。”
幸司沉默两秒。
然后从影空间里拿出了那瓶伪电气白兰。
瓶身在阳光下晃出漂亮的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晃了晃。
硝子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伸手接过去,抱进怀里。
“那我就当没看见。”
一瓶酒换一票弃权。
非常合理。
——
铃木大叔沉默了一会儿。
热闹稍微退开一点后,他才缓缓开口。
“抱歉。”
“我还是反对。”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认真。
“就算它现在没伤人。”
“就算这里看起来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危险。”
他抬头看向狼王。
那双经历过很多事的眼睛里没有敌意,只有非常清醒的距离感。
“我也没办法立刻把咒灵当成能共事的对象。”
空气微微安静。
狼王没有笑,也没有辩解。
幸司点头。
语气很平静。
“这本来就是该认真考虑的事。”
“所以不用道歉。”
她没有劝。
也没有反驳。
只是允许这个意见存在。
夏油杰站在旁边,轻轻拍了拍铃木大叔的肩膀。
什么都没说。
但意思已经足够。
铃木大叔看了他一眼,低低叹了口气,像是稍微放松了一些。
狼王垂下眼。
片刻后,他很轻地欠了欠身。
“我理解。”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表演。
至少这一刻不像。
——
七海这时也开口了。
“我也反对。”
他的声音稳定,一如既往地清醒。
他看向狼王。
“现在它愿意立束缚,是因为这里有校长、五条前辈,还有夏油前辈。”
他顿了一下。
“但这种选择本身,并不能证明它未来不会失控。”
语气稳定得近乎冷淡。
像在做一份风险评估。
“如果放任它继续成长,未来依旧存在风险。”
说到这里,七海稍微停了一下。
然后看向幸司。
“校长,一旦出问题,承担责任的人是你。”
幸司抬眼看他。
她没有因为反对票露出不悦。
相反,那双眼睛里甚至有一点极淡的赞许。
娜娜米永远不会为了气氛说好话。
这点很麻烦,也很可靠。
“我知道。”
幸司语气很淡,但意味明确。
“立束缚的时候,我会把这一点考虑进去。”
空气微微一沉。
狼王没有插话。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掠过。
像是在记住他们此刻的表情。
赞成的。
反对的。
迟疑的。
事不关己喝酒的。
以及靠在幸司肩上吃、看起来像来度假的。
七海收回视线。
“即使如此。”
“我依然反对。”
幸司点头。
“没关系。”
狼王下意识看了她一眼。
这三个字听起来很像他还没正式拿到的员工档案已经有了带黑历史的备注。
——
灰原站在两人中间,明显有些为难。
他先看了看七海。
又下意识看向幸司。
像是在确认某个更重要的问题。
“那个……我想问一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很认真。
“狼王掌握的情报,对校长来说,很重要吗?”
桌上的气氛微微安静了一瞬。
连五条悟嚼的动作都慢了一点。
幸司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指尖轻轻碰了碰杯壁。
瓷杯边缘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像是在斟酌分寸。
过了几秒,她才缓缓开口:
“……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
声音压低了一些。
“但如果真的是我猜测的那类信息。”
她抬起眼。
“那会很重要。”
灰原点了点头,又顺着思路看向夏油杰。
“那……如果用咒灵操术的话,能不能让它把情报说出来?”
夏油杰轻轻摇头。
“做不到。”
“被我捕获的咒灵,会失去原本的记忆和自主性。”
他看向狼王。
“情报也会一起消失。”
狼王微笑着补充:
“而且我个人也不是很推荐被做成球。”
夏油杰微笑回望。
“我也不是很推荐你继续说话。”
狼王立刻闭嘴。
非常识时务。
灰原沉默了一下。
那短暂的安静里,他像是把所有选项都迅速过了一遍。
赞成、反对、风险、情报、校长。
娜娜米的担忧。
还有眼前这个明明是咒灵,却正在努力把自己包装成“可提供海景、温泉、烧烤与员工福利”的奇怪存在。
怎么看都很可疑。
但又可疑得很努力。
灰原张了张嘴。
像是想说“那还是算了”。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不对。
如果只是因为娜娜米反对,所以他也跟着反对。
那就不是他的判断了。
灰原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头。
“……抱歉,娜娜米。”
七海侧过眼看他。
没有责备,也没有意外。
只是安静地等他说完。
灰原攥了攥手指。
这一次,他没有再躲开七海的视线。
“我想投赞成票。”
他说完后,又像是怕自己的理由听起来太轻,连忙认真补充:
“我知道这样有风险。”
“也知道娜娜米担心的是对的。”
“但是校长需要那个情报。”
他说到这里,稍微停了一下。
海风从旁边吹过来,掀起他额前的碎发。
灰原看了看四周的海,又看了看站在餐车旁边、表情乖巧得非常刻意的狼王。
“而且……”
“如果它真的可以被束缚约束住。”
“也许就不一定非要立刻祓除。”
狼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亮。
还没来得及感动,七海已经淡淡看了他一眼。
狼王立刻重新端正站好。
感动可以。
但最好不要表现得像成功骗到未成年一样。
七海安静地看着灰原。
过了几秒,他轻轻叹了口气。
“灰原。”
“是!”
灰原下意识站直了一点。
七海推了推眼镜。
“你不用因为和我意见不同就道歉。”
灰原愣了一下。
七海语气依旧平稳。
“我反对,是因为我认为风险存在。”
“你赞成,是因为你认为收益值得承担风险。”
他看着灰原。
“这并不是错误。”
灰原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原本紧绷的肩膀,也像是终于被这句话轻轻放过,慢慢松了下来。
夏油杰站在旁边,轻轻笑了一下。
“是啊。”
他的声音温和。
“能自己想清楚,然后自己做决定,本来就是很重要的事。”
灰原看向他。
夏油杰笑意不变,又补了一句:
“更何况,你没有无视风险。”
“你只是选择相信还有别的处理方式。”
灰原怔了怔。
然后终于彻底笑了出来。
“嗯!”
他用力点头。
那股一直压在身上的犹豫和不安,终于随着海风散掉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