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再次降临。
红雾缓缓流动。
像潮水一样覆盖整个空间。
狼人睁眼时。
幸司和宫野哀甚至已经不需要交流刀人的目标。
——七海。
目标明确得像一种默认。
可就在做出决定的瞬间。
幸司心里却忽然浮现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里的红雾确实会影响人的情绪。
而且大概率都是负面的。
会放大恶意、胜负欲、攻击性。
可从结果上来说——
七海却几乎是以一种接近表白的方式,把那些原本绝不会说出口的话说了出来。
平时的他。
根本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
她一直都知道。
灰原虽然像小太阳一样,总是笑得灿烂又毫无阴霾。
但他们终究是咒术师。
是驱使负能量战斗的人。
怎么可能真的像表面看起来那样阳光。
七海和灰原是几乎每天同吃同睡、一起出生入死的同伴。
可越亲近的人,越容易产生比较。
以七海的天赋。
毕业前成为一级咒术师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而灰原则可能还要再拼命努力两年,才有机会勉强评上二级。
这种差距。
灰原不可能感觉不到。
所以他才总是挡在七海前面。
不是因为弱小才躲在别人身后。
恰恰相反。
正因为知道自己不够强。
所以才拼命想让自己“更有用”。
不是不怕死,是怕比自己更强的七海死。
哪怕自己受伤,甚至死掉,只要七海还能活下来,那就值得。
如果没有这次坦白。
毕业之后。
他们或许真的会慢慢分道扬镳。
可现在。
她反而开始有些期待。
也许未来,他们会以“搭档”的身份,一起评上一级术师。
而不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往前走。
歌姬也是。
虽然她是真心讨厌悟。
但以她那种直来直去的性格。
经过这次彻底摊开之后。
至少以后在任务和正事上,她应该也能和悟配合了吧。
快两年过去了,居然连集体任务都没配合过。
还有……
如果不是这样的机会。
她和宫野哀大概也不会有真正单独说话的时刻。
宫野酱更不会正面问出:
“你是不是有什么烦恼”这种话。
想到这里。
幸司轻轻吸了一口雾气。
冰冷的红雾缓缓进入肺部,带着一点微弱的麻木感。
除了悟之外。
应该没人发现。
从进入领域开始,为了安全起见,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呼吸过这里的雾气。
以她的体质。
憋气两三个小时根本不算问题。
这也是她一直没有被红雾真正影响的原因。
可现在。
她却忽然觉得。
有时候。
或许也没必要永远保持绝对清醒。
也不是只有在冷静的时候才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在4、5、6号都已经出局之后。
她和宫野哀之间,终于再也没有其他人隔着。
幸司抬起眼。
望向对面的少女。
那张像冰山一样总是冷淡的脸,在面对她的时候,却始终带着一点淡淡的哀伤。
她轻声开口。
“我确实有一些烦恼的事情。”
“但没有告诉大家,只是因为我还没找到解决办法。”
“如果有一天我找到了。”
“如果真的需要你的帮助。”
她看着宫野哀。
声音很轻。
“我一定会告诉你。”
随后。
她又缓缓补了一句。
“所以,宫野酱也是一样。”
“如果有什么需要我的时候。”
“一定要告诉我。”
“可以吗?”
红雾在两人之间轻轻晃了一下,像在聆听。
宫野哀明显愣住了。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几乎瞬间泛起水光。
可她还是用力把情绪压了回去。
最后却还是没忍住,抬手轻轻擦了一下眼角。
“所以——”
她声音有点发哑。
“大家的意思是……”
“那个白毛也不知道,对吗?”
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
她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幸司话里的重点。
幸司缓缓点了点头。
没有否认。
宫野哀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轻微的嘲意。
但更多的。
却是终于释然之后的轻松。
“真迟钝啊。”
她轻轻吸了口气。
像是把最后那一点不甘,也彻底压了下去。
“但是——”
“这样就好了。”
红雾依旧在缓慢流动。
可两人之间的气氛,却第一次真正安静了下来。
她们相视一笑。
从这一刻开始。
比起那场被拒绝的告白。
她们之间终于又多出了一层新的意义。
不是追逐和回避。
而是——
真正能够互相分担一部分重量的同伴。
——
第三天白天到来时。
在阳明宣布“昨夜9号玩家倒牌。”之后。
桌上只剩下了四个人。
两狼。
两好人。
从狼人杀的规则来说。
这一局其实已经结束了。
因为投票已经不可能再将狼人推出局。
狼人阵营已经提前获得了最终胜利。
可阳明却没有立刻宣布终局。
他安静地躲在那片红雾深处,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获胜的规则已经走到了尽头。
直到桌中央的骰子缓缓停下。
他才用那副一如既往温和的嗓音开口:
“请2号玩家发言。”
——
也是直到这一刻。
硝子终于彻底看明白了。
她缓缓向后靠进椅背。
棕色的眼睛安静地落在幸司身上。
目光很平静。
没有太强烈的失败感。
反而像是终于把之前那些若有若无的违和感,一点点拼回了原本的位置。
上一轮白天。
幸司、宫野哀和灰原一起把歌姬投了出去。
除开那个直到现在都还在迷糊“到底谁是狼”的蘑菇头之外。
已经足够说明——
幸司和宫野哀。
是一边的。
那么剩下的答案就很明显了。
那条藏在“不可能完成条件”里的路。
那个真正通往“狼王”的答案。
唯一的胜利者。
硝子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笑意里带着一点释然,也带着一点慢了一步才意识到真相的不甘。
“原来是这样。”
她轻声说,端起面前的芬达喝了一口。
碳酸的味道在舌尖轻轻炸开,像这个迟来的答案。
幸司没有回应。
只是安静地回望着她。
硝子微微偏过头。
像是在重新回忆整局游戏。
“从那个时候开始……”
“就已经输了么。”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随后又低低笑了一声。
“不过也是。”
“女巫死掉的时候。”
“我的身份其实也差不多暴露了。”
她始终看着幸司。
眼神里隐约带着一点好奇。
像是在想:
她究竟是怎么想到这一层的。
以及——
为什么没有被红雾影响。
可那点探究欲很快又散掉了。
硝子的性格本来就是这样。
对答案有兴趣。
但也不会执着。
她重新懒洋洋地靠回椅背。
像已经接受了这一切。
“别忘了我的酒。”
语气轻得像是在随口提起一件小事。
幸司眨了眨眼,嘴角弯了一下。
——忘不了。
——
灰原则依旧有些茫然。
他挠了挠头。
圆溜溜的眼睛在几人之间来回看。
在他的理解里。
既然游戏还没结束。
那场上应该就还只剩“一只狼”。
可硝子医生现在的反应显然不是这么回事。
他张了张嘴。
似乎想问什么。
却又完全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问。
也还没到他的回合。
硝子本来已经准备直接说“过”。
可下一秒。
她忽然像想起了什么。
正常流程的话。
接下来应该是:
白天平票。
进入夜晚。
狼人刀人。
再循环一次。
可明明有更快的结束方式。
于是她抬起眼。
看向宫野哀。
“把我投出去吧。”
宫野哀静静看着她。
没有说话。
硝子忽然举起手。
眯起左眼。
做了个开枪的手势,对准她。
“砰——”
她甚至还故意配了音。
随后露出一个有些坏心眼的俏皮笑容,连带那颗泪痣都一起生动起来。
“我把你带走怎么样?”
“应该比自刀的濒死体验爽快一点吧。”
空气安静了两秒。
宫野哀看着她。
随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不甘。
硝子从她的眼神里得到了答案。
于是她转了转手里那把并不存在的枪,利落地说了一句“过”。
——
进入投票阶段。
硝子投给了自己。
幸司和宫野哀也同时落票。
灰原依旧处于“不明觉厉”的状态,干脆选择弃票。
于是。
三票。
硝子出局。
发动技能的倒计时开始。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
硝子缓缓站起身。
红雾从脚边一点点漫上来。
她却像没感觉一样。
只是最后一次看向宫野哀。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淡然。
于是她笑了一下。
随后抬起手。
“砰。”
枪声骤然响起。
宫野哀的身体微微一震。
下一秒。
红雾猛地翻涌而上。
同时吞没了两人。
空旷荒地之上。
又多了两把空椅子。
红雾在它们周围缓慢翻涌,像在庆祝,又像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