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时后,车停在总监部门口。
总监部的建筑总给人一种与季节绝缘的感觉。
外面已是秋色尽染,银杏黄了,风也凉了。可这里依旧像被什么东西从日常的时间里剥离了出去——灰白色的外墙、过于规整的窗格、几乎没有变化的色调,一切都透着一种陈旧而封闭的秩序感,让人很难把它和“人来人往的办公机构”联系在一起。
档案室在附楼最深处。
从主楼过去,要穿过一段很长的回廊。
回廊两侧的廊柱整齐排列,柱影被偏斜的秋光拉长,落在地面上,亮是亮的,却怎么都照不到尽头。
前半段还能隐约听见主楼方向传来的说话声和脚步声,越往后走,声音便越淡,最后只剩下空旷的回音。
脚步声在长廊间回荡。
一下。
又一下。
像踩在某种巨大而空洞的东西内部。
夏油杰停在那扇旧木门前。
门牌上写着三个字——档案室。
字很旧,边角已经微微发黄,像是在这里挂了很多很多年。木门本身也有些旧了,漆面磨损得不算严重,却透着一种被人无数次推开又合上的疲倦感。
他抬手推门。
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
下一秒,一股陈旧气味缓缓涌了出来。
旧纸、灰尘、樟脑,还有冷气。
那不是普通办公室会有的味道,更像某种被长久封存起来的东西,在低温里缓慢发酵后的气息。
室内冷得有些过头了。
风从门缝间拂到脸上,凉意几乎带着金属感,仿佛这里保存的不是卷宗,而是什么不能腐烂、也不允许消失的东西。
一排排档案柜高高立着,直抵天花板。
顶上的白炽灯亮得稳定,却依旧照不透最深处的阴影。那些整齐排列的铁柜沉默地立在那里,像一座座没有名字的墓碑。
柜台后坐着一个男人。
四十岁上下,深灰制服,细框眼镜,正低头整理表册。
纸页翻动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声音。
听见脚步,他抬起头,露出一个不算热情、却也足够礼貌的笑。
“夏油先生。”
语气像是早就认识他。
倒也正常。
持有咒灵操术的特级咒术师,无论走到哪里,都很难真正算是“陌生人”。
“来查旧案?”
夏油杰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走过去,把申请表递上。
“明治神宫前那家荞麦店案件的卷宗,还在吗?”
“去年秋天那个?”
对方接过申请,看了两眼,很快点头。
“在。”
他抬眼看向夏油杰。
“任务编号记得吗?”
“不记得。”
夏油杰语气平静。
“那家店的老板叫米泽。”
男人“啊”了一声,像是立刻就想起来了,起身朝后排的档案柜走去,动作不紧不慢,熟稔得没有半点停顿。
夏油杰站在原地,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里存放着数不清的卷宗。
按理说,一家普通荞麦店,一个普通老板,一只普通二级咒灵,不至于让管理员只凭名字便留下印象。
除非——
那个案子的后续,确实发生过什么足够特殊的事情。
男人背对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插进铁柜锁孔里。
咔哒一声轻响。
铁柜门被拉开。
他在里面翻找片刻,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夹,转身递了过来。
“这个。”
纸张冰凉。
夏油杰接过档案时,指尖碰到封口的纸绳,忽然想起那家荞麦店门口被风吹动的白菊。
明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牛皮纸。
此刻却莫名透着一点不祥的冷意。
他走到旁边的阅览桌前,把档案打开。
第一页是最普通的任务摘要。
时间、地点、咒灵特征、处理结果。
格式统一,措辞标准,字里行间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像一切都只是被简单归档、处理、然后扔进过去的公事。
他很快翻了过去。
后面是执行记录。
字迹是他自己的。
内容清晰、克制、逻辑完整。
——荞麦店店主米泽醉酒后失手打死怀孕妻子,死者与未出生婴儿的怨念催生咒灵,长期缠附于加害者周围。
夏油杰的视线停在最后一行。
【处理结果:咒灵祓除完毕,任务对象米泽移交警方进一步处理。】
没错。
当时他确实是这么做的。
他也的确在那个瞬间动过手的念头。
那个男人跪在地上,死死抓着他的裤脚,一边哭,一边反复说着:
“我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太爱她了。”
“我真的后悔了……”
那一瞬间,他心里确实升起过杀意。
锋利、明确。
甚至已经逼近行动。
可最后,他还是停下了。
因为术师不是裁决者。
至少理论上不是。
可那个人后来还是死了。
而且不是死于司法系统的判决。
夏油杰继续往后翻。
在卷宗最后面,夹着一张薄薄的补录单,纸边已经有些发脆,像是被翻动的次数并不多,却也并非完全无人问津。
上面写着:
后续附记:
【经警方调查,米泽系在推搡过程中致妻子意外跌倒死亡,因无法证明存在主观杀人意图,检察机关作出不予起诉决定。】
【同年十二月,米泽意外跌倒,后脑重创,经抢救无效死亡。】
意外跌倒。
后脑重创。
死亡。
夏油杰盯着那几行字,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纸面上的墨迹很平整,语句也足够简洁客观,可也正因为太客观了,反而像是在刻意抹平某种更真实的东西,只留下最不能被追问的结果。
“怎么了?”
柜台后的男人开口,语气像是随口一问。
夏油杰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两秒,他把那张补录单从夹页里抽出来,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才淡淡开口:
“没什么。”
“只是确认一下,这个人不是死于咒灵。”
男人轻轻“嗯”了一声,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淡,像是这类事情在他眼里实在算不上值得惊讶。
“总会有这样的。”
“什么?”
“这种案子。”
他抬起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依旧很平。
“死于意外。”
停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
“当然,也可能只是巧合。”
巧合。
这个词轻飘飘地落下来,却没有半点安抚的作用。
夏油杰沉默地看着手里的档案。
片刻后,忽然开口:
“很多吗?”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转身,又从后面的柜子里找出几份卷宗,放到他面前。
“您自己看吧。”
第一份。
诈骗老人,导致受害者跳楼自杀。
咒灵祓除后移交警方。
嫌疑人因证据不足未被起诉。
两个月后,车祸身亡。
第二份。
强奸未成年。
咒灵处理后移交司法系统。
半年后,拘留期间猝死。
第三份。
透明人——吉田。
强奸、杀人、多起失踪案嫌疑。
判处无期徒刑。
后猝死于总监部关押室。
……
夏油杰翻页的动作慢了下来。
纸张摩擦时发出的沙沙声,在档案室里格外清晰。
每个案子都不同。
时间不同。
死法不同。
可如果只看最后那一栏——
车祸。
猝死。
跌倒。
全都没有术式痕迹,没有诅咒残秽。
干净得像普通事故。
干净得可以顺利归入档案、封存、结案,然后再也不被提起。
“这些都是近两年的?”
夏油杰问。
“只是近一年的。”
男人语气依旧平淡,可这一次,那平淡里像是隐约多了点别的东西,不重,却像细小的钩子,轻轻挂住了话头。
“再往前也不是没有,只是没有这么密。”
“查过吗?”
“怎么查?”
对方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甚至称不上真正的笑,更像一种对程序本身的陈述。
“既没有术式痕迹,也没有诅咒残秽。人死得符合意外特征,记录也写的是意外,那就只能当意外处理。”
这话一点问题都没有。
正因为一点问题都没有,才让人觉得更冷。
夏油杰抬眼看他。
“你倒是记得很清楚。”
男人没有回避他的视线,只是把手边的表册重新理整齐。
“我在这里待得久。”
“纸看得多了,总会记住一些反常的地方。”
反常。
夏油杰垂下眼。
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又回来了。
像一只手从水底缓缓伸上来,碰了一下他的脚踝,又迅速退了回去。
没有证据,没有指认,甚至还称不上结论,可那一点触感真实得让人无法装作没察觉。
夏油杰低头看着眼前摊开的卷宗。
忽然开口:
“如果不是巧合呢?”
档案室里一瞬间静得有些过头。
顶灯轻轻闪了一下。
空气仿佛更冷了。
男人看了他几秒,才慢慢开口:
“那就说明——”
他停顿片刻。
“有人在替规则处理规则处理不了的东西。”
空气彻底沉了下去。
不是空调的冷。
而是某种原本只能停留在脑海里的念头,被人平静说出口以后,真正落入现实的冷。
夏油杰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看着眼前铺开的卷宗。
一页一页。
一宗一宗。
全都是同一种人。
钻空子活下来的人。
法律无法裁决的人。
活着只会继续伤害别人的人。
而他们最后都死了。
死得足够干净。
也足够准确。
夏油杰的手指轻轻敲在纸页边缘。
一下。
两下。
极轻,像某种无意识的计数。
他脑海里浮现出来的脸,是幸司。
是那个带着香气的拥抱,是那双总显得太平静的翠绿色眼睛,也是她看向悟时,那种藏在冷淡里的、几乎不加遮掩的纵容。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这些事不是她做的——
她也不会一点都没察觉。
“夏油先生?”
对面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夏油杰抬起眼。
“这些档案,我借走复印一份。”
男人点点头。
“可以。”
“手续在这边签。”
夏油杰接过笔,在登记表上写下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他下意识捋了一下额前的刘海。
他签完字,把笔放下。
“对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得几乎听不出试探。
“去年吉田死的时候,是谁先发现的?”
男人的动作微微一顿。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几乎会让人以为只是错觉。可它还是被夏油杰准确地捕捉到了。
“记录上写的是巡查人员。”
“名字呢?”
“……我得再翻一下当时的值班表。”
夏油杰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忽然笑了笑。
“算了。”
“下次吧。”
他说得很轻,也很自然,像是真的只是随口一问,并不执着于现在得到答案。
他把复印好的档案收进文件袋,转身离开。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旧木门闭拢时发出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被重新锁回了黑暗里。
回廊外仍旧很安静,尽头那扇很高的窗把秋天偏斜的阳光投进来,将地板切成明暗分明的两半。
夏油杰站在那道光里,没有立刻离开。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袋。
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有些人不是死于意外。
他们只是死在规则之外。
而能做到这一点的人——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幸司。
风从长廊尽头吹过来。
带着一点银杏叶干燥而微苦的气味。
夏油杰忽然想起今天课堂上的事。
想起夜蛾说:
“有些东西,本来就不是学生该背的。”
也想起那天校长室里近乎对峙的谈话。
自那之后,他便再没真正和幸司单独谈过。
悟明天会去单人任务。
而幸司会留在高专。
他忽然想。
或许可以约她去那家猫咖。
那里大概比校长室更适合谈一些不那么锋利、却又注定无法轻松说出口的话。
至于到底想问什么——
他其实还没想好。
阳光落进眼底。
却照不亮那点缓缓沉下去的情绪。
片刻后。
他把文件袋夹进臂弯,沿着长廊慢慢走了出去。
脚步不快。
却再也没有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