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还站在原地,手心贴着那枚六棱令牌,余温未散。大厅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文明代表缩在角落低头记录,手指划得飞快,像怕脑子一凉就把刚冒出来的点子给忘了。他没急着走,也没说话,只是把令牌往袖子里一塞,顺手摸了摸腰间的青铜鼎——这玩意儿昨夜签到得来的静心符纸就夹在鼎耳缝里,灰不溜秋的,跟废纸条一个样。
头顶晶石灯忽明忽暗,像是被刚才那波星尘冲得有点上头。他眯眼扫了圈地面阵纹,发现有几处连接点正微微发颤,像是卡了沙子的齿轮,转不动又退不回。
“墨鸦。”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墙角那团黑影动了。
少年从阴影里走出来,十三四岁的模样,瞎眼,手里拄着根磨得发亮的竹杖,另一只手习惯性敲了三下地面,确认方向没错才往前迈步。他走到阵图中央,蹲下,指尖一寸寸划过纹路,眉头越皱越紧。
“堵了。”他说。
“嗯,堵了。”方浩点头,“昨夜星尘太猛,清了脑子,也冲乱了底层频率。你这阵图要是再不升个级,明天就得改行当地毯。”
墨鸦没理他,只把竹杖往旁边一靠,盘腿坐下,双手按在阵眼石上。那石头原本黯淡无光,此刻却隐隐透出金丝般的纹路,一圈圈往外扩散,像水面上被人扔了颗小石子。
可那波纹刚荡出去三寸,就卡住了。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的滞涩感,像是夏天闷雷前的那一刻,气压低得让人喘不上劲。
“干扰还在。”墨鸦低声说,“低频残波,缠在第三重嵌套层。”
方浩“啧”了一声,从鼎里抽出那张灰黄符纸,看都不看一眼就按在阵眼基座底下。符纸刚贴实,整块地砖就轻轻震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下面敲了记木鱼。
“系统出品,绝不坑爹。”他嘀咕一句,退后两步。
符纸不起眼,连灵气波动都没有,可就在它贴上去的瞬间,阵图边缘那些乱跳的纹路忽然稳了下来,像是暴躁的马被喂了把草料,安静了。
墨鸦呼吸一沉,手指再次敲了三下阵眼——防手滑的老习惯。接着他闭上眼,整个人像是睡着了,只有指尖还在缓缓移动,顺着阵纹游走,仿佛在听一首只有他能听见的曲子。
一分钟过去,两分钟过去。
突然,阵图表面浮起一层极细的金线,密密麻麻,如蛛网铺开。金线越聚越密,最终拧成一股螺旋,自地面腾起,化作一道柔和却不容忽视的光柱,直冲穹顶。
光不刺眼,却穿透力极强,照到哪儿,哪儿的数据流就清晰一分。原本模糊的投影线条变得锐利,空气中浮动的信息褶皱也被一一映现,像是浑水被搅动后沉淀下来的泥沙,终于露出了河床的走向。
“成了?”方浩问。
“一半。”墨鸦没睁眼,“光有了,路还没通。”
话音刚落,站在光束边缘的新生文明代表b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等等!”他指着右侧虚空中某处,“那儿——数据流断了一截!像是被剪掉的线头!”
方浩立刻抬手,示意墨鸦调光。少年指尖微动,光柱缓缓偏转,精准锁定那片区域。光线扫过,一段原本被判定为冗余代码的信息模块忽然泛起微光,层层加密外壳在智慧之光的照射下开始剥落,露出内里复杂的协议结构。
“这不是垃圾。”代表b声音发紧,“这是校准接口!整个平衡机制的核心!之前谁说它是无效模块的?睁眼瞎啊!”
“别吵。”墨鸦轻声说,额角已渗出汗珠,“还差一层壳。”
方浩没接话,只盯着那块逐渐显露的接口模块。它采用跨文明语义编码,机械逻辑和情感权重混编,拆解难度堪比一边算账一边写情诗。单一文明根本啃不动。
“你们俩,”他指了指墨鸦和代表b,“一个拆壳,一个填码,轮流来。三次机会,错了就锁死。”
墨鸦点头,指尖在虚空中划出阵纹雏形,一层层剥离防护逻辑;代表b则迅速调出母星共情模型,将情感参数转化为可识别权重值,实时输入。
第一次尝试,失败。警报无声,但接口周围泛起一圈红晕,提示剩余两次。
“太快了。”墨鸦说,“它要的是节奏,不是速度。”
第二次,两人放缓动作,一拆一补,如同合奏一首双人曲。当最后一段权重序列输入完成的刹那,接口“咔”地一声开启,整片区域的数据流猛然一震,随即变得流畅无比。
迷雾退散。
远处悬浮的调节地图上,原本遍布的红斑迅速缩小,象征秩序恢复的蓝光如潮水般蔓延开来,一条条曾被遮蔽的调节路径清晰显现。
方浩松了口气,低头看向手中刚激活的记录板,蓝光闪烁,实时反馈着机制运行状态。他站的位置没变,仍在主控台侧前方,目光落在数据流上,没移开。
墨鸦盘坐在阵图边缘,双手残留淡淡金痕,闭目调息,身体未曾离开阵眼三步之外。
代表b坐在终端位,耳机里传出母星语言的低声复述,手指飞快录入解码日志,屏幕上的文字连成一片流光。
大厅温度回升,晶石地面映着智慧之光的余晖,像撒了层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