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绍棠看向来人,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
那中年人已经激动地跨了进来,几步走到桌前,微微躬身,声音更大了些, “陈医生,您不记得我了?我啊,轧钢厂的李建东啊,五八年,是您给做的手术。我那病,跑了好几家医院都说没治了,是您救了我一命啊!!”
陈绍棠似乎想起来了,脸上露出恍然和温和的笑意:“哦……是李同志。想起来了,主动脉瓣的问题,当时是挺棘手的。快十年了吧?你看着气色还行,后来恢复得怎么样?”
“好好好!托您的福,好得很!” 李建国连连点头,眼眶都有些发红,“手术后按您说的养着,这几年一直没大问题。前阵子听说您回来了,还在这个医院,我都不敢信!今天特意请了假,过来找您复诊,也让您给再看看!我心里就信您!”
两人的对话,清晰地传到了门外。
一些还没走的病人、包括分诊台的护士,都好奇地望了过来。
“听上去,这个陈专家还真有两把刷子。”
“十年前的病人还来找他。”
诊室外的钱伟一听,脸色顿时变了。
他快步走进来,堆起笑容:“这位先生,您可能不太了解情况。陈医生刚回来,门诊流程还不太熟悉,看诊比较慢,您要是着急,不如先去我那边做个初步检查?我是……”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李建东打断了。
李建东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下钱伟胸前“住院医师”的牌子,眉头皱了起来,语气也变得硬邦邦:
“你帮我看看?小伙子,你知道我得的是什么病吗?你知道陈医生当年是怎么把我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吗?我这病,除了陈医生,谁看我也不放心!”
“你们这些小年轻医生,有陈医生这份本事,再来跟我说这话!”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毫不客气,直接把钱伟那点小心思扒了个干净。尤其是“小年轻医生”几个字,带着明显的不信任和对比,让钱伟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李同志,别激动,过来坐下,我给你看看。小钱,你去忙你的吧。” 陈绍棠适时开口,语气平和,
这话,给了钱伟一个台阶下,却也坐实了李建国对他的评价。
钱伟灰溜溜回到自己坐诊办公室,感觉到背后那些病人和护士投来的目光,火辣辣地烧着他的背。
李建东不理会刚才的插曲,转身,恭敬在陈绍棠面前的凳子坐下,开始讲述自己这几年身体的情况。
这一幕,被不少人看在眼里。
“听见没?那干部说陈医生救过他的命!”
“看来这老专家是真有本事啊!”
“刚才那年轻医生还想把人拦走,啧啧……”
“我们也去找这个专家看看吧?”
“走。”
李建东千恩万谢的拿着新开的单子走后,几个本就在犹豫的病人,互相看了看,果断地走到了专家门诊的挂号窗口。
接着,消息像长了脚,在略显拥挤的门诊大厅里不胫而走。
“里面那位老专家,十年前救过一个干部的命!
”真有本事!刚那干部激动得都快哭了!”
“之前那几个年轻医生还想把人撬走,结果被怼得没话说!”
不到半小时,陈绍棠门口排起了队伍。
虽然人不算特别多,但是比起之前的门可罗雀,已经是天壤之别。
钱伟和张振国那边的诊室,相比之下,瞬间冷清了不少。
两人坐在诊室里,能听到门外排队病人的低语和对面专家门诊偶尔传来的陈绍棠的问诊声。那声音此刻听在耳朵里,分外刺耳。
午休时,在食堂角落,钱伟和张振国凑在一起。
“呸!什么玩意儿!” 钱伟用筷子狠狠戳着碗里的米饭, “走了狗屎运,碰上个十年前的老病号,还真当自己是神医了?”
张振国闷头扒了两口饭,嚼得腮帮子鼓起,含混不清地说:“就是!搞个人崇拜!典型的老权威做派! 看病不看思想,不看路线,就吹嘘那点过去的技,这是走回头路!我们应该警惕这种倾向!”
“警惕?怎么警惕?” 钱伟冷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怨毒,“没看见赵主任和苏主任的态度?巴不得把他供起来!还有那个陈慧兰,跟着鸡犬升天,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哼,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张振国引用了一句不太恰当的成语,
“咱们医院现在缺的是有革命朝气、政治过硬的医生,不是这种暮气沉沉的老古董!我看,得向院里反映反映,不能让他这种风气带坏了年轻人!”
两人正低声发泄着不满,却没注意到,赵明远就坐在他们斜后方不远的一张桌子,被一根柱子半挡着。他吃饭慢,听得一清二楚。赵明远的眉头渐渐拧紧,筷子也放下了。
下午,赵明远把苏建平叫到了主任办公室。
“老苏,上午专家门诊的事,听说了吧?” 赵明远开门见山。
苏建平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嗯。老陈是靠本事吃饭,该着他的,跑不了。”
“本事是本事,” 赵明远叹了口气,手指敲着桌面,“可树大招风啊。这才第一天,就有人坐不住了。背后说的话,很难听。”
苏建平哼了一声:“谁?钱伟?张振国?一些跳梁小丑,不足为虑。本事没有,心思一堆。”
“小丑跳得欢,也惹人烦,更带坏风气。” 赵明远脸色严肃起来,“老陈刚回来,需要稳当的环境。不能由着这些歪风邪气滋长。
我的意思是,得让有些人,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看到差距,看到什么是不可逾越的鸿沟。 口服不行,得心服,至少,得让他们把不该有的心思,给我老老实实收起来!”
苏建平抬起眼皮:“你想怎么做?”
“从下周开始,让老陈每周一次查房, 提前通知,要求住院部所有医生必须参加。要让所有人都看着,在疑难杂症面前,什么才是专家! 也让某些人看看,他们那点小心思,在绝对的硬实力面前,有多么可笑!”
他顿了顿,补充道:“查房时,让陈慧兰做主要记录和初步汇报。老陈可以随时提问、让她操作。既然有人不服,那就让事实和实力说话!”
苏建平点点头,“行,我看小陈同志也有其父风范啊。某些人确实该敲打敲打,给科室紧紧发条,也正正风气。我同意。”
“好!” 赵明远一拍桌子,“这事我来安排。你私下也跟老陈通个气,就说……科室年轻人需要学习,想请他多带带,他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