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铁轨上平稳而有力地奔驰,窗外的景色飞速向后掠去,农田、村庄、树林、河流……如同展开的、流动的画卷。你看着这一切,心中一片奇异的宁静。
这铁路,是你主导的新生居与朝廷合力推动的成果,是改变这个时代格局的钢铁动脉。如今,你正乘坐着它,去面对另一个试图破坏这份安宁的潜藏敌人。
列车行驶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在京城外的第一个重要站点——“曹坝津”缓缓停靠。汽笛再次长鸣,车厢内一阵骚动,到站的旅客纷纷起身,扛着行李,呼朋引伴地向车门涌去。
你也站起身,随着人流,踏上了曹坝津宽敞而略显嘈杂的月台。双脚重新踏上坚实的土地,你抬眼望去,眼前的景象,让你有了一瞬间的恍惚,仿佛时空交错。
不过六七年前,这里还只是一个依托漕运而兴、略显杂乱的运河渡口。
那时,你与凌华,带着任清雪、林清霜等二十余名从飘渺宗京城分坛的女子,报复了合欢宗与部分锦衣卫的据点之后,正是计划从此地乘船南下。也正是在这附近,你们识破了锦衣卫试图在此设伏的阴谋,当机立断,放弃了从运河南下的原计划,转而伪装成乡下草台戏班,以粗糙的油彩掩面,混迹于流民商旅之中,辗转南下连州,最终才成功登上了前往安东府的海船,逃过了当时还是“天字第一号捕头”的姬凝霜的追捕,也由此开启了一段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
那时的仓皇、决绝、与对未来的茫然,犹在昨日。
而如今的曹坝津,早已是沧海桑田,面目全非。昔日低矮杂乱的棚户、泥泞的码头小路,已被整齐的砖石街道、林立的商铺酒楼、高大的货栈仓房所取代。运河河道被拓宽疏浚,码头上帆樯如林,与不远处那崭新的火车站、纵横交错的铁轨交相辉映。
运河与铁路在这里形成了水陆联运的枢纽,南来北往的货物在此集散,装卸的号子声、车马的喧嚣声、商贩的叫卖声、蒸汽机的汽笛声……各种声响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独属于这个新兴交通枢纽、充满了活力与嘈杂的繁荣乐章。其热闹程度,比起京城里的一些普通市集,竟也不遑多让。空气里弥漫着煤炭、油脂、粮食、药材、甚至海外香料混合的复杂气味,以及食物摊点传来的诱人香气。
你信步走出车站,融入熙攘的人流。街道两旁,茶楼酒肆、客栈货行、钱庄当铺、乃至新生居开设的供销社、书局报栏,一应俱全。拉着胶轮大车的苦力、挑着担子的小贩、骑着马的公差、坐着轿子的富商、还有更多像你一样看似普通的旅人,穿梭不息。繁荣背后,是新生居模式带来的商业规则重塑,也必然伴随着新的利益分配与市井生态。
你信步走进一家看起来颇为干净的临街茶馆,在二楼寻了个靠窗的僻静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最普通的茉莉花茶,两碟茶点。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晰地俯瞰大半条街道,观察来来往往的人流,感受此地的脉搏。
茶香袅袅,略微冲淡了空气中的杂味。你慢慢地啜饮着,目光沉静地扫过窗外。码头工人在烈日下挥汗如雨,扛着沉重的麻包;账房先生戴着木框眼镜,在临街的铺面里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说书先生在隔壁酒肆里拍响了醒木,引来一阵叫好;几个看起来像是行商模样的人,正围着一张地图低声争论着什么……这是一幅鲜活而真实的新兴商业市镇风情画。
你邻桌,坐着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
他穿着一身打着补丁但浆洗得十分干净的灰色布衣,面前的小方桌上,放着一块油光发亮的枣木醒木、一把略显破旧的折扇,以及一壶浊酒、一碟茴香豆。他独自小酌,目光也望着窗外,神情间带着几分江湖人的落拓,也有几分对这繁华世道的感慨。
或许是见你也是独坐,气质平和,老者主动转过头,对你笑了笑,举了举手中的粗瓷酒碗,算是打了个招呼。他的笑容颇为豁达,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中气不弱:“这位客官,一个人喝茶?看您风尘仆仆,是打远处来?”
你放下茶杯,也回以一笑,拱了拱手:“路过而已。老先生是……说书先生?”
“嘿嘿,老朽混口饭吃的把式,让客官见笑了。”
老者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又呷了一口酒,叹道:“这世道,是越来越热闹,越来越好了。瞧瞧这曹坝津,六七年前,老朽路过时,还是个鸟不拉屎的运河渡口,吃饭住店都没个像样的去处。如今,嘿,比好些州府的府城还要热闹三分!这火车,这铁路,真是通了天堑,变了人间啊。”
你看着他的感叹,随意搭话道:“这铁路日行千里,着实了不得,连州海运和运河漕运的货物都能直达京城,运力剧增。我在火车上也听人说了,这铁路上的传闻着实不小。什么火车头里烧妖丹,铁轨是千年陨铁所铸,开火车的师傅学徒工钱堪比县大老爷……不知老先生可有新奇传闻说与后生听听?”
老者见你是个明白人,便来了兴致,继续说道:“不过啊,这铁路线上的听客,倒也豪爽。他们最喜欢听的,就是当年那位‘英雄杨仪’的故事。”
你心中一动,问道:“哦?英雄杨仪?我倒是没听说过。老先生能否讲讲?”
老者一拍醒木,来了精神,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话说当年,京城里出了一个了不得的人物,名叫杨仪。他本是一个无名小卒,却不知从哪里,学了一身惊天动地的本事。他带着二十多个被飘渺宗遗弃的女弟子,在京城里惩奸除恶,利用对面那帮恶贼的愚蠢,‘先放火后打援’,一口气铲除了为祸京城的合欢宗及其勾结的锦衣卫败类窝点,还成功逃出了京城!”
“更了不得的是,他还跑到清河镇,公审处死了那个狗官王明台,为民做主!那场面,真是大快人心啊!”
你听着老者讲着自己的故事,心中不禁有些好笑。
没想到,自己当年的事迹,竟然被改编成了评书,还传得如此神乎其神。不过转念一想,这些传闻都是当年在安东府自己写出来,让黎九筹四处收买戏班、说书人滚动传扬的剧本,老者本就是说书人,知道这些也不奇怪。
你笑了笑,问道:“老先生,这故事,听着倒也精彩。只是,这杨仪,真有那么厉害?”
老者一瞪眼,说道:“那还有假!这可是我亲眼所见!当年,我就在清河镇,亲眼看着那杨仪,一剑斩了王明台的狗头!那叫一个威风!”
你心中暗笑,这老头,吹牛的本事倒是不小。当初王明台在被你拖到菜市口公审后,明明是愤怒的含冤老百姓围殴而死的,怎么成你一剑斩杀了?
你继续问道:“那后来呢?这杨仪,去了哪里?”
老者叹了口气,说道:“后来啊,这杨仪就销声匿迹了。有人说,他去了安东府,投奔了燕王老爷,成了那里的土皇帝;也有人说,他得罪了朝廷,被追杀了。众说纷纭,谁也不知道真相。”
你点了点头,附和道:“老先生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觉得这变化如何?”
“好,自然是好!”老者放下酒碗,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货物流通快了,百姓见识广了,日子眼见着就好过些。像老朽这般说书的,能去的地方也多了,听到的稀奇事、英雄传,也更多了。就是……”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几分无奈与牢骚,“就是在这等新开的、靠着铁路码头发财的市集,规矩也忒多,抽成也忒狠了些!”
“哦?”你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老先生何出此言?”
老者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压低了些声音,却掩不住语气中的不满:“客官您是不知道。老朽在江南说了大半辈子书,那些茶楼酒肆,再是繁华地界,也不过是听客每人茶钱里,分润给老朽三五文辛苦钱,掌柜的抽个茶水场地费,大家都有赚头,和气生财。可……”
“可到了这曹坝津,还有好些个新开的铁路市镇,好家伙!茶楼老板不仅要收高昂的‘赁位钱’,还不许从茶钱里分,非得让老朽自己拿着箩筐,挨桌去讨‘赏钱’!讨来的赏钱,他还要再抽走三成!说是‘赁位费’、‘清洁费’!这……这简直是扒皮抽筋,比周扒皮还狠呐!老朽这张老脸,为了几文赏钱,都快贴到人家脚面上了!赚的不如在江南时多,还受这窝囊气!”
你静静地听着,脸上保持着平和的神情,心中却了然。
这是商业资本在新型交通枢纽形成垄断或优势地位后,对依附其生存的个体劳动者(如说书人)的必然挤压和剥削。新生居的商业模式带来了效率与繁荣,但也催生了新的利益集团和剥削形式,这是发展过程中难以完全避免的阵痛。
你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老者的苦衷,顺着他的话说道:“老先生所言,确是实情。这铁路一通,商机滚滚,但也引得各方势力竞逐,规矩自然就多了。不过,老先生可知,这铁路沿线的繁华,乃至这曹坝津的巨变,根源何在?”
老者摇了摇头,说道:“这老朽倒是不甚了了。只听人说,是朝廷的德政,还有……那位皇后殿下弄出来的什么‘新生居’的功劳。具体怎么回事,老朽一个说书的,哪里弄得清楚。”
你微微一笑,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也放低了些,带着一丝神秘的口吻,仿佛在透露什么不为人知的秘辛:“老先生,您见多识广,可曾去过如今的安东府?”
“安东府?”老者想了想,“八九年前,想着边陲之地,说书人也许不多,倒是撞运气去过一次。那时候,还荒凉得很,只要出了府城,便只剩些屯田的军户和流放的罪民,甚至有不少平时放牧、灾荒时便打草谷的胡人,实在乱得吓人。怎么?”
“这就是了。”你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光彩,“六七年前,皇后殿下初至安东府时,那里确实是蛮荒边陲。可如今,您再去看看,只怕会认不出来了。工厂的烟囱比树林还密,机器的轰鸣昼夜不息,码头上停泊着来自四海的大船,街道宽阔整齐,商铺里货物琳琅满目,百姓们不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而是在工厂里、在商行里,凭手艺、凭力气,按月领钱银的‘职工’!他们生产出来的货物——布匹、铁器、玻璃、钟表、乃至这火车上用的许多零件——通过这铁路,运往大周南北,甚至漂洋过海,卖到番邦异国!这曹坝津的繁华,这铁路沿线的兴盛,其根子,就在安东府,就在皇后殿下推行的‘安东新政’!”
老者听得张大了嘴巴,花白的胡子微微颤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他无法想象,一个边陲之地,能在短短数年间,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当……当真?客官,您莫不是哄骗老朽?”
“千真万确。”你语气笃定,“本……我在京城,有亲戚在朝为官,听他们私下议论,绝不会有假。不仅如此,”你继续抛出让老者更震惊的消息,“朝廷如今,还在筹集巨资,准备修建一条更长的铁路——从京城,直通天下之中,九省通衢的汉阳镇!您想想,日后从京城去汉口,再不用舟车劳顿,辗转数月,只需坐上这钢铁长龙,数日便可抵达,那是何等光景?”
“还有,”你看着老者震惊到几乎呆滞的表情,缓缓说出最后的重磅消息,“如今朝廷主导修建的‘漠南西域铁路’,已经修到了姑臧!您知道姑臧吗?再往西,出了阳关便是西域了!用不了多久,或许您可以从安东府坐上火车,一路向西,穿过草原戈壁,直抵我大周的西陲边关,去看那长河落日,大漠孤烟!而沿途,那些新设立的堠台、市镇,正需要您这样见多识广、能说会道的老先生,去给那些新移民、屯田的军户、往来的商旅,讲讲这世间的奇闻异事,英雄传奇呢!”
老者彻底被你的话语震撼了,他手中的酒碗都忘了放下,嘴唇哆嗦着,喃喃道:“汉阳……西域……火车能开到西域?这……这真是……亘古未有之奇事!皇后殿下……真乃神人也!”
你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再说话,任由老者消化这些惊人的信息。
你知道,这位走南闯北、以嘴为生的说书人,将会把你今日“无意”中透露的这些关于“安东新政”、关于铁路宏图的消息,编织成更加生动传奇的故事,带到下一个茶楼,下一个市镇,传递给更多的耳朵。这,本身就是一种最有效、潜移默化的宣传与信息扩散。
而你,则需要通过这样的方式,了解这新时代最真实的脉动,同时,也为即将展开的行动,布下更多的眼线与信息渠道。这趟看似寻常的火车之旅,正是你编织更大棋局的开端。
你决定不在曹坝津过多逗留。此地虽繁华喧嚣,充满了新时代的勃勃生机与市井百态,足以让你观察许久,但你的最终目的地是连州,以及处理完手头要事后需要前往的晋中。巡行铁路、视察民生虽是明面上的理由,为后续调查“血衣沙弥”与“大乘太古门”总坛创造机会才是深层目的,行程不宜在起始阶段耽搁过久。
然而,现实总有掣肘。你询问了车站的售票窗口,得知下一班南下的客运列车,要等到后半夜丑时三刻才会抵达曹坝津站。此刻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深秋的夜风寒意渐浓,与其在嘈杂冰冷的车站苦等数个时辰,不如在镇上寻个地方落脚歇息,既可恢复些精神,也能更深入地感受这新兴市镇的夜晚。
曹坝津的夜晚,褪去了白日里货物装卸、车马奔忙的紧张与忙碌,却焕发出另一种截然不同、属于市井生活的浓烈烟火气息。街道两侧,各家店铺门前悬挂的各式灯笼早已点亮,绵延成两条橘红温暖的光带,将青石板铺就的街道映照得一片通明。
酒楼食肆里觥筹交错的喧哗、茶馆里说书先生醒木拍案的脆响、客栈门口伙计招揽生意的吆喝、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弹唱、以及不绝于耳的车轮滚动声、马蹄声、行人笑谈声……种种声响混杂在一起,非但不显嘈杂,反而构成了一曲充满了鲜活生命力与世俗欲望的交响,热气腾腾地扑面而来,将秋夜的寒意驱散了大半。
你信步走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两旁林立的招牌旗幌。那些装潢华丽、门面开阔、进出的客人非富即贵的大酒楼,你并未考虑。它们固然舒适,却也容易引人注目,与你此刻“普通旅人”的身份不符。
你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一家名为“四海客栈”的中等客栈上。客栈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门口挂着两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线下,可见厅堂内人影幢幢,南腔北调的谈话声隐约传来,显然住客不少,多是行商旅人。这里鱼龙混杂,便于隐藏,也容易听到各种消息,正是你需要的。
你撩开厚重的棉布门帘,走了进去。客栈大堂里摆着七八张方桌,此刻坐了约莫一半客人,正在吃饭喝酒。柜台后,一个留着两撇鼠须、戴着瓜皮帽的账房先生正拨拉着算盘。一个肩上搭着白毛巾、看起来机灵勤快的店小二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热情笑容。
“客官,您来啦!是打尖儿还是住店?”店小二的声音清脆,带着一股子市井的活络劲儿。
“住店。”你言简意赅,声音刻意放得低沉平缓,带着一丝旅途劳顿后的疲惫。
你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几枚磨损得发亮的铜钱,叮当作响地扔在光亮的榆木柜面上。
“一间干净的上房,要安静些的。再送一壶热茶到房里。”
账房先生停下算盘,抬眼迅速打量了你一下——粗布衣衫,风尘仆仆,面容普通,像个走南闯北的行脚商或手艺人。他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只点了点头,用略显尖细的嗓音道:“上房一晚五十文,热茶五文。客官是先付还是明早结?”
“先付。”你又数出五十五文钱,推了过去。
“好嘞!客官您爽快!”
店小二眉开眼笑,收了钱,从柜台后取下一块系着红绳的竹制房牌,上面用炭笔写着“甲字三号”。
“狗子,带这位客官去甲字三号房!麻利点儿!”他朝旁边一个正在擦桌子的小伙计喊道。
那叫狗子的小伙计应了一声,放下抹布,小跑过来,接过房牌,对你哈了哈腰:“客官,您这边请,小心台阶。”
房间在二楼走廊的尽头,果然比较安静。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个脸盆架,但收拾得颇为整洁,被褥也还算干净。
你打发走了小伙计,闩好房门,先是就着盆里的凉水简单洗漱了一下,洗去脸上的尘土与疲惫感,又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套同样半旧的干净布衣换上。做完这些,你并未立刻休息,而是再次下楼。夜还长,你打算去镇上最热闹、消息也最灵通的地方再坐坐。
无需打听,循着最鼎沸的人声与最明亮的灯火,你很快便找到了曹坝津镇上规模最大、也最气派的酒楼——“聚源楼”。这是一栋三层高的木石结构建筑,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在周围普遍一两层的店铺中显得鹤立鸡群。门前车马停了不少,进出之人衣着光鲜者居多,显然此地消费不菲,是本地富商、过往有身份的客商以及有些闲钱的旅人聚集之所。
你步入其中,一股混合着酒肉香气、脂粉味、汗味与喧嚣声浪的热气扑面而来。一楼大堂极为宽敞,足可摆下数十张八仙桌,此刻已是座无虚席。跑堂的伙计如同穿花蝴蝶般在桌椅间穿梭,高声报着菜名。正中央,用木板临时搭起了一个半尺高的小戏台,台上点着数盏明亮的油灯。
一个年约三旬、面皮白净、穿着半新不旧青色长衫的说书先生,正站在台前,手持折扇,唾沫横飞,神情激昂地讲着评书。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即使在这嘈杂的环境里,也能让大堂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台下听众时而屏息凝神,时而哄堂大笑,时而高声叫好,气氛热烈。
你目光扫视,在靠近墙角、灯光稍暗的地方发现了一张尚有空位的桌子,同桌的是几个看起来像行商模样的中年人。你走过去,对那几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坐了下来。跑堂伙计立刻过来,你只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烧刀子,两碟最寻常的盐水毛豆和油炸花生米,便不再多言,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慢悠悠地呷着,耳朵却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将台上说书先生的话语,以及周围食客的低声议论,尽数纳入。
台上说的,赫然又是“英雄杨仪”的故事。这让你心中泛起一丝异样感,仿佛在听一个关于自己、却又完全陌生的传奇。然而,这个版本,比你下午在茶馆听到的那位老者所言,更加离奇荒诞,充满了市井说书人为了吸引听众、增加戏剧性而肆意添加的神怪色彩与夸张想象。
只听那说书先生“啪”地一拍醒木,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神秘的渲染:“列位看官!您道那英雄杨仪,是何等样人?嘿!说出来吓您一跳!他本非红尘俗骨,乃是那天上执掌兵戈杀伐的武曲星君临凡!为解人间兵劫,匡扶大周社稷而来!他生得是身高丈二,膀阔三停,面如重枣,目若朗星,这还不算奇,最奇的是,他肋下生有六臂,脑后现出三头!当真是不动则已,一动则风雷相随,鬼神辟易!”
“噗——” 你刚喝到嘴里的一小口烧刀子差点没忍住喷出来,强咽下去,却呛得喉咙发痒,连忙低头咳了几声。
同桌那几位行商看了你一眼,只当你是不胜酒力,并未在意。你心中哭笑不得:三头六臂?面如重枣?自己什么时候变成庙里的护法金刚了?这形象要是让姬凝霜、月羲华她们看见,还不得笑死?
说书先生浑然不觉,继续眉飞色舞,手舞足蹈:“那一日,杨星君算定京城合欢宗与锦衣卫中的败类勾结,荼毒百姓,祸乱朝纲!他勃然大怒,当即点齐麾下二十八位同样下凡历劫的瑶池仙子,各持法宝,驾起祥云——不对,是施展陆地飞腾之术,直扑那魔窟妖穴!只见杨星君来到那魔窟门前,也不叫阵,只将手中那柄重达八千一百斤的‘开山诛魔斧’望空一祭!但听‘咔嚓’一声巨响,宛如天崩地裂!您猜怎么着?那魔窟方圆百丈,被他一斧头劈成了齑粉!里面的妖人魔头,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化作了飞灰!”
你听得直摇头,暗自腹诽:八千一百斤的斧头?还祭起来?你当是飞剑呢?当初在京城,不过是利用信息差和对手的麻痹大意,行险一搏,放火制造混乱,趁乱袭击,哪来的什么劈山巨斧、祥云仙子?这艺术加工得也太离谱了。
台下听众却听得如痴如醉,纷纷叫好,铜钱如雨点般扔向台上的铜盘。
说书先生见状,更是精神抖擞,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第一排听众脸上了。
“这还不算完!”他折扇“唰”地一收,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神秘的诱惑,“列位可知,杨星君除了一身惊天动地的武艺,还精通一门上古失传的仙家妙法——撒豆成兵!”
“哦?”台下观众顿时竖起了耳朵。
“正是!”说书先生猛地展开折扇,模拟撒豆动作,“面对如潮水般涌来的妖人援兵,杨星君不慌不忙,从怀中掏出一把金灿灿的仙豆,望空一撒,口中念念有词:‘疾!’霎时间,风云变色,金光万道!那一把仙豆落地,就地一滚,化作成千上万顶盔掼甲、手持利刃的天兵天将!个个身高丈二,刀枪不入,只一个冲锋,便将那妖人援兵杀得是哭爹喊娘,尸横遍野,片甲不留!”
你以手扶额,感觉自己快要听不下去了。撒豆成兵都出来了,下一步是不是该七十二变了?民间传说演绎到这份上,已经彻底脱离了事实,成了纯粹的奇幻故事。
但看看周围听众那狂热、兴奋、深信不疑的眼神,你知道,他们要的就是这个。
在平淡甚至艰辛的现实生活中,这样一个法力无边、快意恩仇的英雄神话,正是他们最好的精神慰藉与情感寄托。
你收敛心神,将注意力从荒诞不经的评书内容,转移到周围食客的低声议论上。这些夹杂在叫好声中的私语,或许更接近普通百姓对“杨仪”其事的真实认知与态度。
“……听说了吗?西街老李家的二小子,前年去了安东府,就在杨社长……哦不,是皇后殿下手下的厂子里干活,去年回来探亲,好家伙,穿绸裹缎,还带回来好些新奇玩意儿,家里都翻新了!”
“真的假的?皇后殿下开的厂子,工钱真那么高?”
“那还有假!我表哥的连襟就在连州的新生居供销社分号当伙计,他说了,只要是肯卖力气、有点手艺的,在安东府那边,三个月赚的比咱们这儿种地一年都多!就是规矩严,考核多,不是谁都能留下的。”
“啧啧,可惜了,咱这拖家带口的,走不开啊……不过话说回来,皇后殿下真是神了,又会打仗,又会赚钱,还能造火车……”
“何止!没听先生说吗?人家是天上的星君下凡!是来辅佐女帝陛下,开创盛世的!咱们能赶上这年头,是福气!”
“就是就是!以前哪敢想坐火车?从这儿到京城,走路得小一天,现在一个多时辰就到了!听说以后还要修到汉阳,修到西域去呢!都是皇后殿下的功德!”
你听着这些夹杂着羡慕、敬佩、乃至一丝迷信的议论,心中并无多少自得,反而更觉责任深重。民间将你神化,固然有利于凝聚人心,推行新政,但过度的神化与期望,也如同一把双刃剑。
你将“杨仪”塑造成了一个符号,一种希望,就必须让这份希望持续下去,让百姓真切地看到、感受到生活的改善。否则,神坛跌落的反噬,也将是可怕的。
评书在最高潮处结束,说书先生在一片雷鸣般的喝彩与铜钱雨中鞠躬下台。你没有多做停留,默默付了酒菜钱,起身离开了这片喧嚣与热浪。
走在返回客栈的路上,夜风清冷,让你有些发胀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曹坝津一夜,让你对“杨仪”这个名字在民间的影响有了更直观的认识。这声望,是一股可利用的庞大力量,但也需要小心引导,不能任其泛滥成荒诞的神话,更不能被别有用心者利用。
回到“四海客栈”,你闩好房门,并未立刻休息。你在简陋的木床上盘膝坐下,五心朝天,缓缓运转【神·万民归一功】。功法流转,丝丝缕缕精纯的灵力在经脉中循环往复,涤荡着白日沾染的尘世俗气,也抚平了心中因听到荒诞评书而生出的那一丝微妙波澜。
窗外,市井的喧嚣渐渐平息,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梆声,与火车偶尔经过的遥远汽笛。你心神沉静,灵台空明,等待着子夜过后,那趟将继续载你南下的列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