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和风煦暖,郑府庭院花木葳蕤,落英簌簌,景致清雅依旧。
往日他踏入这座庭院,皆是自在松弛、满心暖意,可今日登门,隐隐觉出几分疏离冷清。
下人引路入内通报,片刻后,郑颖缓步从回廊深处走来。
她一身浅粉罗裙,鬓边簪着细碎珠花,身姿娉婷、容貌清丽,依旧是熟悉的模样,可眉眼之间,却没了往日待他的亲昵热忱。
未等刘弘开口道喜,郑颖便率先扬起唇角,笑意浅浅,浮于表面,眼底无半分真心雀跃,唯有客套疏离。
“弘哥哥,恭喜你金榜题名,顺利通过州试,得以入选京考。”
她的声音温和平淡,语调规整得体,字字皆是制式的祝贺说辞,客气得如同对待寻常世交子弟,全无半分青梅竹马的熟稔暖意。
刘弘脚步微顿,心头骤然一沉,莫名的怅然与困惑悄然蔓延。
他定定看着眼前的少女,一时语塞,原本藏在心底的欣喜、想要倾诉的烦闷,尽数堵在喉间,无从出口。
相识十余年,从小到大,郑颖待他从来坦荡热忱、毫无拘束。
他读书略有精进,她会真心替他欢喜;他偶有失意低落,她会温声宽慰陪伴;二人独处之时,嬉笑打闹、无话不谈,亲昵又真挚。
这般生疏客套、淡淡疏离的模样,是他从未见过的。
庭院清风拂过,落英飘飞,气氛却格外凝滞尴尬。
刘弘压下心底异样,勉强勾起笑意,正要开口细说备考点滴,缓和这份莫名的冷淡。
就在此时,一道急促细碎的脚步声自院外传来,一名青衣丫鬟快步奔至郑颖身侧,躬身低声禀报:“小姐,范公子又来了,此刻正在前厅等候,说是特地前来见您。”
话音落下的瞬间,刘弘清晰看见,郑颖眼底的疏离冷淡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掩饰的慌乱羞怯,脸颊悄然染上浅红,眉眼间浮起少女独有的娇羞缱绻,方才的淡漠瞬间烟消云散。
她全然顾不上身旁的刘弘,匆匆抬眸看向他,语气带着明显的敷衍与催促,仓促开口:“弘哥哥,实在对不住,我这边临时有要事,不便久留。你如今已然拿下京考资格,前程大好,待你日后京考折桂、正式登科,我再亲自为你设宴庆贺便是。今日就先到此,你且先回吧。”
一番话说得仓促潦草,未给刘弘半分回应与挽留的余地。
话音落地,她甚至来不及再看刘弘一眼,提着裙摆,身姿轻盈又带着几分慌乱羞涩,快步转身向内院跑去,步履匆匆,满心奔赴。
跑至回廊转角,她又骤然驻足,回头急声吩咐身旁丫鬟,语气温切又急切:“快随我回闺房,取那套月白新衣,再重新梳妆描眉、整理发髻,切莫怠慢。”
字字句句,皆是满心珍视、满心期许,与方才对待刘弘的冷淡敷衍,判若两人。
刘弘伫立原地,身形僵住,指尖不自觉微微收紧,心底像是被一团沉闷的浊气堵住,层层郁涩翻涌而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春日暖风拂面,庭中花香萦绕,可他只觉得遍体寒凉,满心烦躁。
范公子?
这个名字陌生又突兀,重重落在他心头,勾起无尽猜疑与酸涩。
他与郑颖自幼相伴、情根深种,岁岁朝夕相守,情谊无人能及。
可不过三月未见深谈,不过一场州试别离,他便被骤然疏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不知来历的范公子。
那人究竟是谁?何时与郑颖相识?为何能让素来温婉恬淡的她,这般羞怯奔赴、满心欢喜?
无数疑问盘旋心底,纷乱纠缠,说不清是失落、酸涩,还是不甘与烦闷。
他静静伫立庭院良久,看着郑颖闺房方向窗棂微动、人影穿梭,知晓她正满心欢喜梳妆待客,终究黯然收回目光,压下满心翻涌的情绪,转身默然离去。
来时心怀期许,归时满腹沉郁。
一路步履沉重,往日熟悉的街巷景致,此刻入眼皆是索然无味,心头迷雾重重,始终无法释怀。
回到刘家府邸,刚踏入中堂前厅,便听见屋内传来熟悉的说笑声,氛围热闹和睦。
抬眸望去,果然是柯盛泽端坐客位之上,一身刺史官袍,气度矜贵,满面笑意。
父亲刘正陪坐一旁,神色恭敬热忱,二人相谈甚欢,桌上清茶袅袅、烟气氤氲。母亲立于侧旁,眉眼带笑,神情温婉恭敬,一家人对这位监察御史极尽奉承巴结。
想来是柯盛泽特地登门,为刘弘初试高中之事道贺。
见刘弘归来,刘正当即眼睛一亮,连忙抬手招手,语气殷切:“弘儿,速速过来。”
刘弘压下心中所有纷乱心绪,敛去眼底郁色,稳步上前垂手立好。
刘正目光热切,郑重开口:“此番你能顺利通过州试初试、入选京考,得以踏入朝堂进阶之路,全赖柯大人暗中照拂、鼎力提携。还不快上前,郑重拜谢柯大人恩情!”
刘弘眸光微沉,心底依旧不齿这般官场徇私交易,厌恶这等钻营攀附的龌龊手段。
可他终究心知肚明,若非柯盛泽暗中运作、打通关节,凭大周当下严苛的科举规则与昏暗世道,自己纵使满腹经纶,也未必能这般轻松位列前茅、顺利晋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