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阳在办公桌前坐了许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东侧移到了正南,在地板上那道暖色的光带不知不觉间悄悄挪动了位置。
他伸手拿起了桌面上那份深蓝色的文件夹,指尖在冰凉的封面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站起身来,把文件夹夹在臂弯里,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午休时间刚过,大多数办公室的门都虚掩着,偶尔能听到里面传来的电话铃声和低语声。李明阳的皮鞋在地砖上踩出沉稳而均匀的节奏,手里那本没有任何标识的文件夹在冬日的天光下泛着一层冷峻的暗光。
他经过林小江的秘书台时,正在整理文件的林小江连忙站起身来,目光在李明阳脸上掠过一圈,有些意外地问了一句:
“老板,您是……要出去?”
“没事,我去市长办公室坐坐。”
李明阳放慢了半步,语气平静自然。
“如果有人来找我汇报工作,你先让他等一等,不用着急催我。”
“好的,明白了。”
林小江重新坐下,目光却追着李明阳的背影多看了两秒。他跟了李明阳这么久,太熟悉他不同状态下的各种细微差别——今天李明阳的背影比平时沉了一些,步幅也比平时略短,像是每一步都带着某种需要反复权衡的分量。
姚立华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半敞着。李明阳走到门口的时候没有急着进去,他在门框边站了片刻,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姚立华正坐在办公桌后面,俯着身,微微弯着腰,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正拿着笔在一份材料上勾画着什么,眉头微蹙,神情专注而认真。
桌上的文件摞了好几摞,每一摞都用不同颜色的标签纸做了分类,旁边放着一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那件深灰色的毛衣衬得格外温和。
李明阳无声地走了进去。他没有出声打招呼,也没有敲门,只是像是回自己办公室一样自然地走到会客区的沙发前坐下,把文件夹放在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弯腰拿起茶几上的电热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茶叶在杯中慢慢舒展开来,袅袅的白汽升腾着散开。
他甚至没有抬头去看姚立华,仿佛他来这里只是顺便歇个脚、喝杯茶。
茶具碰撞的轻响终于让姚立华从文件中抬起了头。他先是怔了一下,然后猛地摘下老花镜放在桌面上,快步绕过办公桌走到沙发这边来,语气带着明显的意外和一丝被领导“突袭”的不好意思:
“书记您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叫我一声?我这埋头看材料都没注意到……”
李明阳把泡好的茶往姚立华面前推了一杯,语气随意得像两个老朋友坐在同一张桌子上拉家常:
“才刚到,看你太认真就没打扰你。你这个市长当得比我称职多了,我元旦休了几天假,回来的时候办公室里材料都堆得不如你一半多。”
姚立华苦笑着坐了下来,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工作太忙之后才有的那种既疲惫又踏实的抱怨:
“唉,这段时间真是千头万绪。年头年尾的,年报要汇总、预算要初审、几个大项目的年后开工计划也要提前敲定。这些文件堆起来一摞一摞的,看都看不完。”
李明阳端起自己的茶杯也喝了一口,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忙才踏实。证明咱们这座城市正在往前跑,而不是在原地打转。要是哪一天你的办公桌清清爽爽、无件可批了,那才该着急。”
姚立华被他说得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说得对”的认同。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目光里重新浮起一层工作的光芒:
“等明年开春那一批企业全部开工建设之后,我相信咱们杜鹃市会迎来一个发展的小高峰。加上之前打下的基础,明年的Gdp增速我测算过,只要不出大的变故,大概率能冲到全省第一。”
李明阳看着他眼里那层亮光,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被这幅画面又拧紧了一分。
他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微微垂下去,落在了自己面前茶几上的那份深蓝色文件夹上。
姚立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笑容微微凝了一下,他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来看着李明阳:
“书记这是……有事?”
李明阳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文件夹轻轻推到姚立华面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少见的、让人心头一沉的平和:
“你先看看这个吧。”
姚立华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起文件夹翻开。一开始他的表情还是松弛的,眉头舒展,甚至嘴角还残留着刚才谈论Gdp时的那一丝笑意。
但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表情开始一点一点地崩塌——先是眉头皱起来,然后眉心那道纹路越陷越深,拿着文件的手指在某一页的边缘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开始泛白。
他的呼吸也变了,从平稳变得急促,从急促变得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一样沉重而费力,每一次呼气都像是要从胸腔深处把那口闷气用力挤出来。他的脸上开始浮起一层肉眼可见的潮红,那是一种混合了愤怒、震惊和难以置信的颜色。
他把最后一页翻完的时候,整个人维持着那个低头的姿势一动不动了将近半分钟。然后他慢慢合上文件夹,手掌平压在封面上,像是要把它压进桌子里面去。
他抬起眼来看向李明阳的时候,那双平日里温和而清亮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颤抖:
“书记……这些……这是真的吗?”
李明阳看着他,心里那道防线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他点了点头,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模糊的笃定:
“基本属实。纪委那边已经暗中摸查了一段时间了,所有的证据链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你妻子确实背着你收受了一些财物,金额不小。但同样可以确认的是,你对这一切完全不知情。”
姚立华猛地把文件夹摔在了茶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整个人猛地站起身来,双手撑着茶几边缘,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从颤抖变成了咬牙切齿般的嘶哑:
“这怎么可能……她……她怎么能……”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像是自己也意识到了那些质问已经毫无意义。他重新跌坐回沙发里,双手捂住脸,好长时间没有动。
当他再次放下手的时候,眼眶是红的,目光却像是从一片废墟中重新找回了某种基础的方向。他转向李明阳,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书记……这件事都是我管教不严造成的。是我没有管好家里人,是我的失职。我愿意接受组织的任何处罚,降职、处分、调离——不管是什么,我都认。”
李明阳看着他,看着他此刻那种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已经做好了所有最坏打算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梗住了。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温和了许多,却依然带着一个书记该有的分寸和底线:
“今天先不说处罚的事。你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去把你的工作做好,劝她把收受的那些财物全部移交给纪委。该退的退,该交的交,该说明的情况说清楚。”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姚立华那张写满了疲惫和悔恨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至于你的问题,我们稍后再说。现在,你先回去处理家里的事。我相信你会给我一个妥善的结果。”
姚立华抬起头来看着李明阳,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意外和动容。他显然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却没有想到李明阳会在这个时候给他留下一条回头的小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最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郑重:
“书记,谢谢您。”
李明阳站起身,拿起茶几上那份已经完成了使命的文件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姚立华一眼——姚立华依然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膝盖,整个人像一尊被刻上了太多重量的石像,脸上的表情在午后的阳光中被照出一种复杂的、既沧桑又带着一线隐约光亮的轮廓。
李明阳没有再说什么,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走廊里的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冬日下午特有的那种清冷而安静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