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阳握着手机,指尖在冰凉的金属边框上微微摩挲了一下。
他听着电话那头王希明那番带着官方腔调的歉意,嘴角的弧度几乎没有任何变化。那番话客气、周全、滴水不漏,说得像是真的在表达愧疚——如果李明阳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可能就被这段词藻漂亮的台阶接住了。
但李明阳不是。
他没有急着回应,而是先把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不远处蹲在地上、已经蔫了大半的王海涛身上。
冬日的阳光在那头黄发上镀了一层灰白色的反光,让那张原本嚣张的脸显得格外苍白而落魄。
李明阳看了他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重新把手机贴回耳边,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愿被敷衍的冷意:
“王书记,有些事情,不是一句道歉就能解决的。做错了事,总要为此付出代价。如果一句道歉就想把事情轻轻揭过去,那是不是太简单了些?”
电话那端沉默了。比之前更长的一段沉默。
隔着几百公里的电话线路,李明阳几乎能想象出王希明此刻的表情——微微眯起的眼睛、抿紧的嘴唇、手指在办公桌面上不自觉地敲击着某种无声的节拍。
那是王希明在高速运转大脑时的标志性姿态,李明阳在京都的传闻和内部简报里读到过太多次关于这位湘潭省委书记的行事风格。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然后王希明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被逼到角落之后不得不做出退让的审慎:
“那你想怎么样?”
李明阳的目光微微抬起来,望向远处航站楼那面巨大的玻璃幕墙,有几架飞机正在跑道上缓慢滑行,机翼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出两道明亮的光弧。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早已准备好的笃定:
“想要让你儿子平安无事,很简单——让王勇给我打个电话。只要我这边接到了他的电话,今天这件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一潭看似平静的水面,李明阳能感觉到电话那头的气息在那一瞬间凝固了一下。
王希明显然没有料到李明阳会把王勇的名字提出来——那个已经被王家驱逐出门、在家族内部如同禁忌般存在的名字,就这样被一个外人在谈判桌上当成了筹码。
“李明阳!”
王希明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半个调,那层官场打磨出来的温文尔雅像是被一把粗砂纸猛地磨去了表面,露出了底下锋利的金属底色。
“你到底要怎样?你以为你是李家的孙子,就可以在京都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了?让我给那个逆子打电话求情,你想都不要想!这件事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倒要看看你李家在京都到底是不是真的能一手遮天!”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挂断声——王希明几乎是摔了电话。嘟嘟嘟的忙音从听筒里急促地灌出来,像一段被暴力截断的旋律,在李明阳耳边反复冲撞。
李明阳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上的通话界面已经跳回了主屏幕,显示着通话结束四个字。
他脸上没有任何恼怒的表情,甚至连一丝被拒绝后的沮丧都没有。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把手机收回大衣口袋里,然后转过身,目光落向蹲在地上的王海涛,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同情的、看热闹般的从容:
“看来,你老子也没打算捞你。王海涛,你这情况吧,说好听点叫自求多福,说难听点——你已经被放弃了。”
王海涛猛地抬起头来,那张因为两次被扇耳光而微微红肿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他显然听到了刚才李明阳那番通话中关于的内容,也隐约听到了一些父亲的声音片段。
他咬着下唇,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正中心击穿了一样,但那股骨子里的倔强还在硬撑着不肯垮掉:
“哼!李明阳,今天算我认栽,你有什么招尽管使出来!我要是皱一下眉头我就不叫王海涛!”
李明阳看着他那副硬撑的模样,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弧度。他没有生气,甚至连语速都没有加快,像在陈述一件平淡无奇的事实:
“我能有什么招?现在可是法制社会。我能做的,也就是让人去好好翻一翻你这些年来的光辉事迹,然后一件一件、一桩一桩地整理出来。”
他微微歪了歪头。
“到时候该移交给谁的移交给谁,该立案的立案,该追责的追责。一次性把你解决干净,不给你留任何卷土重来的余地。你说,这算不算是个好办法?”
王海涛的脸色彻底白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这些年干过什么事——飙车肇事、聚众斗殴、酒后闹事、靠着父亲的名头在各处捞油水、跟一些灰色地带的人往来密切。
那些东西平时被王家的光环压着没人敢翻,可一旦有人铁了心要掀桌子,他根本扛不住。
他垂下头,没有再说话,手指攥着地面上一粒细小的石子在掌心反复碾着。
一分钟之后,他的手机响了。
王海涛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让他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他几乎是扑着按下了接听键,声音里带着一种溺水者抓到了绳索末端时的急切和惊慌:
“爸!”
然而他话还没有说完,王希明那带着雷霆般怒意的声音就已经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蠢货!谁让你去招惹李明阳那个煞星的?!你是吃饱了撑的还是嫌自己命太长了?你以为你老子我在湘潭坐得有多稳?今天你惹出来的事,我不但没法替你兜着,还得倒赔进去多少人情和脸面!我告诉你——今天这件事你自己想办法解决!想办法让李明阳原谅你!你要是办不到,就别打电话回来叫苦!”
“爸……我……”
王海涛嘴唇哆嗦着想要解释什么,然而电话那头已经被挂断了。听筒里再次响起那阵熟悉的忙音,和刚才李明阳听到的一模一样,只是此刻灌进王海涛耳朵里的,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温度。
他拿着手机坐在原地,屏幕的光已经暗了下去,他的手指还保持着那个接听的姿势悬在半空中,眼神从最初的慌乱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一种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之后,发现脚下并没有别人铺好的安全网时才会有的那种彻底的清醒。
他慢慢放下手机,嘴角抽动了一下,先是一个无声的、自嘲的弧度,然后渐渐放大成了一个带着苦涩笑意的、近乎癫狂的咧嘴。
他就那样蹲在机场停车场冰凉的水泥地上,低头看着自己手机屏幕上映出的那张扭曲而憔悴的脸,轻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不大,却在这片经历了整整一个上午喧嚣和紧张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阵被风吹散了的枯叶,沙沙地落在地面上,再也聚不拢成原来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