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的时间，像一勺糖慢慢融进一杯水里，表面看着平静，底下却已经翻涌起暗流。
远处的停车场入口传来一阵阵引擎的咆哮声——跑车、改装车、摩托车，参差不齐却同样张扬的声浪从远及近，像一群猎食者锁定了目标之后同时加速。
第一辆黑色的改装跑车率先冲了进来，急刹时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擦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像刀刃划过玻璃。
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颜色各异、款式张扬的车辆像一条被激怒了的机械蛇一样，一辆接一辆地鱼贯而入，最后在停车场中央的空地上歪歪扭扭地排开，车门同时打开的声音像一连串闷雷。
车上下来的年轻人，清一色的黄发，穿着五花八门却同样透着一股我不在乎规则的气息——皮衣、铆钉、破洞牛仔裤、银链子、金链子、耳钉、纹身从领口和袖口露出来。
他们下车后的动作整齐划一：捋头发、挺胸膛、插兜、歪头打量目标，像一群刚刚出笼的鬣狗，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来，带着一种这场子我们占了的嚣张。
为首的那个青年穿着一件黑色的机车皮夹克，拉链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和一条银色的粗链子。
他留着一头挑染得层次分明的金色短发，耳垂上钉着一枚闪亮的耳钉，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我在这条街上混了好多年了的底气和派头。
他晃晃悠悠地走到王海涛面前，先上下打量了他脸上的红印一眼，然后吹了一声轻佻的口哨，嘴角歪出一个玩味的弧度：
“哟呵，王少，这是谁吃了雄心豹子胆了？在这京都地界上，还有人敢对你动手？活腻了吧？”
王海涛被他这一问，脸色更难看了几分，抬手指向李明阳的方向，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带着一种就是他们你给我往死里整的暗示：
“就是那边那两个人——那个男的，还有他旁边那个女的。”
为首的青年顺着他的手指方向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李明阳和赵芳身上。
他的眼神带着一种混迹街头多年打磨出来的、打量猎物的惯用姿态，先从上到下把李明阳扫了一遍——大衣、皮鞋、站姿、表情——然后又把目光移到赵芳身上停了一瞬。
他往前走了两步，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用那种居高临下的口吻开了口：
“就是你小子敢得罪王少？你知道得罪王少在这片地界上是什么后果吗？”
李明阳的表情从始至终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嘴角还浮起一丝饶有兴趣的笑意，像是发现了一件挺有意思的事。
他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说说看的从容：
“哦？什么后果？说来听听。”
为首的青年往前又顶了半步，刻意压低声音，像是要把这句话的分量钉进对方的耳朵里：
“轻则——痛个三五天，让你长长记性。重则——少胳膊少腿，给你以后的人生留个深刻的教训。”
李明阳听完，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得像在核实一道数学题的答案：
“那后果确实挺严重的。”
他停顿了一秒，目光在为首青年和后面那十几个黄发年轻人之间扫了一圈，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同情的不急不慢。
“我说哥们，你们这年头出来替别人撑腰之前，都不先打听一下对方是什么背景吗？你不觉得——我们俩看起来就不太像是没背景的人吗？还是说，”
他的目光转向王海涛。
“王海涛压根就没告诉你们我是什么人？”
为首青年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偏头看了一眼王海涛，但很快又把目光收了回来，重新绷起那副嚣张的表情：
“什么背景不背景的，在王少面前都不值一提。再说了，京都这地界上，能有什么事是王少摆不平的？”
李明阳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我真不知道该说你是天真还是傻的无奈。
他转头看向王海涛，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精准的刀锋感：
“王海涛，你能不能有点公德心？你让人来找我的麻烦，又不告诉他们我是什么人，这不是摆明了坑他们吗？”
王海涛的脸色在那一瞬间明显僵了一下，他下意识地避开了李明阳的目光，声音带上一丝明显的心虚和刻意的强硬：
“李明阳！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你要识相的话，现在赶紧给我道歉，说不定我心情好了还能放你一马！”
为首的青年听到李明阳三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微微变了一下。
他虽然混迹市井，但李明阳这三个字在京都的世家圈子里传了大半年了——杜鹃市的市委书记、李家的第三代、最近刚和赵家联姻的那个年轻人，是让无数世家子弟又忌又羡的存在。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问王海涛：
“我说王少……这两个人不会真有什么背景吧？你可别坑哥几个！要是真惹到什么不该惹的人，我们可兜不住。”
王海涛迅速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赌气的急促：“放心吧，他就是和李家那个李明阳重名而已，一个小公务员，芝麻大的官，翻不出什么浪来！出了事算我的，你们只管上！”
为首青年听到这话，心里那块短暂的犹豫像被一只粗暴的手按了下去。
他挺直了腰，重新摆出那副我替你出头你别怕的架式，指着李明阳的鼻子，声音比刚才更狠了几分：
“小子，既然你敬酒不吃非要吃罚酒！那就自求多福吧，兄弟们，给我上！”
他身后那十几个黄发年轻人正要往前涌，拳头已经攥起来了，有人已经从后腰抽出了一根伸缩甩棍。
就在那几秒钟的间隙里，停车场入口方向猛地响起一阵密集而刺耳的警笛声——不是一辆两辆，而是整整一队，警笛声像一层层堆叠的声浪，从远及近急速逼近，瞬间笼罩了整个停车场。
刺目的红蓝爆闪灯从入口处如洪流般涌入，一辆接一辆的特警防暴车、警用SUV、黑色指挥车依次冲进停车场，以精准到近乎完美的战术队形将那十几辆跑车围在了正中。
车门几乎是同时打开的，一队队身穿黑色战术背心、头戴防暴头盔、手持防暴盾牌和警棍的全副武装特警跳下车来，动作迅捷而有序，像一张迅速收拢的网，在短短十几秒内便将那十几个黄发年轻人围在了一个严密的包围圈里。
为首的指挥官手持扩音器，声音像一道冰锥一样穿透停车场的空气：
“别动！全部抱头蹲下！双手放在头顶！谁动谁先倒霉！”
那帮刚才还嚣张跋扈的黄发年轻人瞬间就软了——有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在地上，有人举着双手站在原地抖得像风中的树叶，有人已经下意识地抱头蹲了下来，连眼神都不敢往特警那边瞟。
为首的那个机车皮夹克青年更是整个人趴在了地上，脸贴着冰凉的水泥地面，嘴唇哆嗦着，满脸的茫然和恐惧，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奥迪指挥车从特警车队后方驶了过来，车还没完全停稳，后座车门便被猛地推开，宋东明几乎是跳下车来的。
他今天穿着一身行政夹克，额角的汗珠在冬日阳光下反着光，整张脸因为压抑不住的怒火而涨得通红，大步流星地朝人群方向走来，每一步都带着恨不得跺穿地面的力道。
他此刻的心情可以用来形容。
刚才那短短十几分钟里，他接连接到了五个电话——每一个来电者的身份都让他后背发凉。
先是赵春国亲自打来的，声音冷得像一块冰：
“宋局长，我孙女和我孙女婿在机场停车场被人拦住了，对方叫了十几个人，你要是处理不好，我亲自来处理。”
然后是李国华那边让人传来的话，言简意赅：
“李老说了，要是他孙子和他孙媳妇今天少了一根头发，你这个局长就不要当了。”
紧接着是两位领导秘书室先后打来的电话，措辞虽然客气，但字里行间的意思清清楚楚：这件事你盯好了，出了岔子你自己负责。最后连中办那边都过问了一下。
他放下电话的时候整个人手都在抖，后背的衬衫被冷汗浸透了。给他打电话的这些人，随便拎一个出来他都要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如今五座大山同时压下来——他要是不把这件事摆得利利索索的，那他宋东明这三个字，明天就可以从京都公安的名单上抹掉了。
他走到包围圈正中央，目光先是扫过那群蹲在地上的黄发年轻人，然后落在依然站着的李明阳和赵芳身上，确认两人毫发无伤之后，他这才感觉那颗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的心回到了原位，但那股被架在火上烤了一个早上的怒火却无处发泄地烧得更旺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蹲在地上、脸色煞白的一众青年和王海涛，声音冷得像一道劈下来的寒光：
“给我把这些人带回去！好好的查一查！我倒要看看，是谁给他们的胆子敢在京都机场聚众闹事！”
他偏过头，对着身后的特警队长低声却咬牙切齿地加了一句。
“先给我关足了二十四小时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