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阳口中所谓的重要会议只不过是一个托词而已,对于樱花的人他一直都是抱有戒备心理的,并没有多大心思去和这类人打交道。而他则来到了七星山最大的连锁购物超市福聚来。
车在福聚来超市门口的停车场停稳时,上午的阳光正好越过对面楼顶的广告牌,落在门前的广场上。李明阳下车后没有急着往里走,先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一眼超市入口的人流。
周末,顾客进出的频率比平常工作日密集不少,有人推着满满当当的购物车,有人提着印着福聚来标志的塑料袋,里面塞得鼓鼓囊囊。门口的促销广播循环播放着今日特价商品,声音被风吹散了一部分,但那种属于超市特有的喧腾感依然稳稳地铺在空气里。
祁宇荣已经提前到了,和他并肩站着的有七星山区商务局、市场监管局的负责人,还有一个身形中等、穿着深灰色商务夹克的中年男人。李明阳刚走近,祁宇荣就迎了上来:“书记。”
他侧身向李明阳介绍站在旁边的中年人:“这位是福聚来的总裁,丁克温丁总。”
丁克温上前一步,双手伸出,手掌厚实,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操持实业的人:“李书记您好,欢迎您莅临我们福聚来检查工作。”他的语气不算客套,带着一点商人式的热情,但热情底下藏着一种快速观察人的分寸感。他握着李明阳的手,用力不大不小,晃了两下,自然地松开。
“丁总,这段时间生意怎么样?”李明阳没有急着往里走,先站在门口随口问了一句。他问这句话的语气像是闲聊,但他问完之后没有移开目光,像是他真的在等一个答案,而不只是在为接下来的一段对话留一个过渡。
丁克温笑着应道:“这段时间的生意可是比平常好了几倍。说实话,为了应付购物客流,我还特意多招了二十名服务员。以前还担心篮球赛是热闹几天就冷了,现在看来是我们低估了他的流量密码。”他的语气带着一点真心实意的感慨,好像生意变好这件事本身也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料。
“那就好。”李明阳点了下头,“生意变好了,人流量也多了,更要注重平常的食品安全。这是一条红线,绝对不能出差错。价格方面也要遵循市场规律,不能因为人多就乱了规矩。”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刻意加重语气,但最后那句“不能乱了规矩”说得比其他句子短一些,像在句末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丁克温连忙表态:“我们超市严格按照规定一星期一检的工作原则,对即将过期的食品进行下架处理,绝对不会出现过期食品的现象。”
李明阳没有再说什么,迈步朝超市入口走去。丁克温跟在他左后方,祁宇荣走在右侧,其他人员依次散开在几步之外,没有人刻意挤上前来。李明阳进了门没有直接往深处走,先在入口处的零食货架前停了一下,随手拿起一包薯片,翻到背面看了生产日期,又看了一眼保质期,然后把它放回原位。他的动作不慢,但也没有显得像是在走过场。放回那包薯片之后,他继续往前走了几步,才随口说了一句:“生产日期都挺新的。”
“我们这边周转很快,基本不进超过三个月的货。”丁克温接话的速度很快,像是早就准备过类似的问题。
李明阳没有接这句话,而是走到了油类食品区。货架排列整齐,从地面到胸口高的位置摆放着不同品牌的食用油,包装各有设计,颜色从金黄到深褐不一。他往下看了一眼,注意到靠近地面那排货架上,有两桶同品牌的食用油虽然外包装相似,但内部的液体颜色有明显差别。他蹲下身,把那两桶油并排放到面前,仔细对比了一下。
“丁总,为什么这两桶食用油都是一个牌子,颜色却有这么大的区别?”他蹲在那里没有站起来,偏头看向丁克温。
丁克温也蹲了下来,语气自然:“书记,这两种油一种是转基因的,一种是非转基因的。工艺和原料来源不一样,颜色上确实会有细微差别。”他顿了顿,像是在判断要不要再补充一句,然后决定不说多余的话。
李明阳站起身,没有立刻走开。他看了一眼那两排油,然后又看回丁克温:“虽然国际上现在没有什么确凿证据表明转基因食品对人体有危害,但我们的购物者享有知情权。我建议你们超市对这两种食品进行标注——转基因和非转基因的标签一定要有。让购物者有自主选择的权利,而不是稀里糊涂地买回去。”他说得很平,没有咄咄逼人,但也没有给对方留出讨价还价的间隙。
丁克温点了点头:“好的李书记,稍后我就按照您的建议安排下去。标签明天就能到位。”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拖延,答得干净利落。
李明阳没有再追问,转身继续走向蔬菜区和肉类区。他在蔬菜区看了看当天的价签,又蹲下看了一眼地下一层冷柜里的肉类包装日期,问了几个价格波动的节点,没有停留太久。他检查的方式不像是在找错误,更像是在用自己的眼睛看一遍,确认数据和他已经知道的信息之间没有明显的断裂。
从超市出来时,门口的风比来时大了一些,吹起他外套下摆的一角。他回头和丁克温握了手,说了几句关于“保障供应”和“稳定价格”的话,语气依然和来时差不多,然后转身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清脆而短促,车子启动,缓缓驶离停车场,消失在十字路口的车流里。
丁克温站在门口,目送那辆黑色轿车拐过街角,才收回目光。他伸手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齐的手帕,在额头上按了按,动作很轻,但那个动作本身像是在完成一次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心态调整。
他把手帕放回口袋,正要转身往回走,站在他身旁的美艳助理像是终于找到了说话的缝隙,压着声音嘟囔了一句:“老板,我看这位李书记就是个门外汉。他分得清转基因和非转基因的区别吗?来了半个多小时就在这里胡乱安排,这不是耽误我们做生意吗?”
丁克温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大约两秒。那两秒里他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助理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开口时语气比刚才明显低了几度:“头发长是件好事,但如果见识太短那就不好了。如果你只有这点格局,现在就去人事部辞职,我身边不养蠢货。”
助理的脸瞬间白了,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老板,我错了。我只是……只是不太理解。”
“不理解可以问,但不要用你的眼神去判断别人的格局。”丁克温把声音放回正常的音量,语气不紧不慢,像在陈述一条已经多次验证过的规律,“我们把生意做起来可能要很多年,但人家如果要我们的生意一落千丈,只需要一句话。更何况转基因和非转基因这件事,本来就是我们钻了空子。人家说得在理,我们就按规矩办。安排下去,以后这类食品严格贴上标签,分柜摆放。”
“好的,老板。”助理低着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丁克温没有再看她,转身朝超市大门走去。门在他面前自动滑开,超市内部的灯光从门缝里涌出来,广播里又响起新一圈促销通知,声音清晰而准时,像这个巨大体系里永远准备就绪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