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半月之后,灵渊城内这场牵连甚广的搜查与清洗,才陆陆续续接近尾声。街头巷尾的盘问与冲突渐渐稀少,被抓捕、羁押、乃至当众处决的“叛逆”与“同党”,用鲜血和生命,强行“稳定”了城内的秩序。
持续流转了十五个日夜的护城大阵,终于如同力竭的巨兽般,缓缓收敛了光华,将头顶那片被隔绝已久的天空重新归还。带着深秋凉意的北风,得以毫无阻滞地涌入城中,吹散了积郁多日的血腥与烟尘气,但那份深入骨髓的紧张与后怕,却非一时半刻能够消散。
城主府的告示,在晨光熹微中,被面无表情的城卫队张贴在了四座城门内外最显眼的位置,宣告着“叛逆已基本肃清,城内秩序初步恢复,即日起解除封城,恢复通行,各坊市商铺可正常经营”云云。城门口,等着出城的修士和平民早已排成了蜿蜒的长龙,人人脸上都带着压抑已久的疲惫与如释重负。
许星遥简单洗漱了一番,换上一身干净但不起眼的青灰色道袍,收敛了自身气息,便如同一个最普通的低阶修士,混在第一批涌出城门的人流中,离开了城池。
走出高大的城门,官道上聚集了不少人,有进城的,也有出城的。经历了半个月的封锁,每个人都显得行色匆匆,面色紧绷。
许星遥本不欲停留,打算直接离开人群,寻一处僻静地便施展身法赶往青木谷。然而,那些刻意压低的议论声,却让他放缓了脚步,甚至不动声色地靠近了官道旁一个简陋的茶摊。
茶摊边上,一小群低阶修士,正围着一张破旧的木桌,一边饮着粗茶,一边低声交谈,言语间充满了对时局的忧虑。
“……总算出来了,你说,平日里闭关也没觉得什么。可这半个月,简直像在蹲大牢,不,比蹲大牢还难受,提心吊胆的。” 一个中年模样的散修叹了口气,心有余悸地回头望了一眼依旧仿佛笼罩着一层肃杀之气的城门。
“谁说不是呢?城里那气氛,真是能把人憋死。我隔壁铺子的老陈,就那个卖低阶符箓的,老实巴交一个人,就因为上个月从碧波阁进过一批空白符纸,都被城卫队带去盘问了两天,铺子也被翻得底朝天,损失不小。” 另一人摇头不已,语气中满是同情与后怕。
“能活着出来,铺子还在,就不错了。听说城南王家的一个旁支子弟,尘胎三层,没什么本事,就在碧波阁的商行当了两年账房,前几日直接被查出来,当街就……唉。” 一个面容精悍的汉子压低声音道,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中闪过一丝深刻的惧色。
众人闻言,都是一阵沉默,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那屠刀就悬在头顶。气氛更加凝重,连喝茶的声音都轻了许多。
“唉,这碧波阁真是害人不浅,自己拍拍屁股跑了干净,留下这么个烂摊子,连累多少人。也不知道韩城主接下来还要怎么收拾。这灵渊城,以后怕是没那么太平了。” 中年散修感慨道,语气萧索。
“韩城主这次也是雷霆手段了,听说光是被抓去审查的,就超过千人,谁知道这里面有没有被冤枉的。” 精悍汉子语气复杂。
“光是清理内部有什么用?杀再多的人,封再多的铺子,能挡住外面的刀枪吗?” 旁边另一张茶桌上,一个独自坐着的老者忽然开口道。他花白胡须颤动,眼神忧虑地望向东北方向,“真正的麻烦,恐怕还在城外,在东北那边呢。”
这话立刻引起了那几人的注意。
“老哥,此话怎讲?东北那边……有消息了?” 精精悍汉子连忙凑近了些,低声问道,其他人也竖起耳朵。
老者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你们还不知道?我这几日一直在城外贩些山货,也是刚刚从几个从北边过来的行商那里听来的,伏狮半岛那边,出大事了!”
“伏狮半岛?那不是寒极宫和鬼刃岛在打仗的地方吗?前一段时间,韩城主还被道宗派往那里坐镇,难道……” 中年散修脸色一变。
“战事已经结束了。” 老者重重吐出一口气,“寒极宫,在伏狮半岛外海,被鬼刃岛的主力船队设伏,迎头撞上,一场大战,寒极宫大败亏输!据说折损了至少三成的战船,修士死伤无数,连一位涤妄境的长老都当场陨落了!”
“什么?” 几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写满了震惊。涤妄境修士陨落,这对于任何一方势力来说,都是了不得的损失。
“这还不算完。” 老者继续道,语气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寒极宫战败后,不知与鬼刃岛私下里达成了什么协议,他们……他们连声招呼都没跟道宗打,就将其在道宗东北疆域强占的所有港口、矿脉、灵田、据点,全部打包,转让给了鬼刃岛!然后,寒极宫在东北的势力,全线收缩,撤得干干净净,连根毛都没剩下!”
“这……这岂不是将道宗卖了个彻底?” 精悍汉子失声道,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东北那些地方,可是道宗的疆土!寒极宫不过是仗着实力,强行占据了一些要点,攫取资源,如今打不过鬼刃岛,竟然直接拿道宗的地盘去做交易?他们怎么敢!道宗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何止是卖!这简直是把道宗的脸面踩在地上摩擦!” 中年散修也气得脸色发红,“鬼刃岛跟道宗是什么关系?当年东海云鲲岛一战,道宗船队几乎全军覆没,云鲲巨岛被夺,多少道宗弟子血洒东海!那是血海深仇!不共戴天!现在倒好,寒极宫这不要脸的,把道宗疆域,直接割给了死对头鬼刃岛!这……这简直是奇耻大辱!道宗高层是干什么吃的?”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旁边立刻有人紧张地拉扯他的衣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这话也是能乱说的?小心隔墙有耳!”
那中年散修也意识到失言,连忙闭上嘴,但胸口仍因愤怒而起伏不定。
许星遥站在不远处,看似随意地打量着路边的野草,实则将这些议论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心中掀起了波澜。
寒极宫败了,撤了,还将强占的道宗疆土当作自己的筹码,与鬼刃岛做交易,而道宗对此竟似乎毫无反应,任由鬼刃岛在东北坐大。
难怪韩烈突然回来了,东北战事已“了”,他留在那里再没什么用,虽然他也只是被道宗派到那里,摆出所谓的“坐镇”姿态,本就没什么用。如今姿态也做不下去了,自然只能回来。
他收敛心神,不再停留,加快脚步,离开了官道,拐入了一条偏僻山径。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回青木谷,确认赵魁等人平安。
山道两旁的灌木已染上深秋的颜色,枫叶红了大半,在晨风中簌簌作响。几片早落的红叶被风卷起,,打着旋儿,飘过许星遥的肩头,落在他身后的尘土里。
约莫半个时辰后,青木谷那熟悉的入口便出现在视野中。谷口那块刻着“青木”二字的大石依旧静静地立在原处,石面上的朱砂经过数月风吹雨淋,颜色淡了些,但字迹依旧清晰。
谷口的防护阵法感应到他的气息,灵光微微一闪,便自行让开了一条通道。他沿着溪流快步向谷内走去,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让人心神为之一静。
远远地,他便听见灵田方向传来的说笑声。是何小满和钱小石又在为了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拌嘴,柳小芽在一旁温声细语地劝解,孙大牛瓮声瓮气地插了一句什么大实话,反而惹得几个孩子都笑了起来,连孟青似乎也无奈地摇了摇头。
许星遥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一丝极淡的笑意,穿过小径,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不由得微微一顿。灵田里,那一片凝露花开得正盛,淡紫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孟青正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那本被翻得边角都卷了起来的草纸册子,头也不抬地记录着凝露花的长势和灵力波动,神情专注。
王半石挑着一担灵肥,从溪边走来,扁担在他肩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响,步履稳健。他一眼就看见了许星遥,立刻放下担子,用洪亮的嗓门高声笑道:“东家回来了!”这一嗓子把田里的人都惊动了。
几个学徒纷纷直起腰,朝这边望来。孙大牛扛着锄头咧嘴憨笑,钱小石下意识地把手里刚捏的一团湿泥巴往背后一藏,脸上有些不好意思。柳小芽从凝露花丛中站起身来,衣裙上沾了些草叶,林书畅跟着站起来,朝许星遥的方向微微一福,算是见礼。
许星遥对学徒们点了点头,目光在谷中扫过。库房方向,张春平正带着陈阿四和李实整理几筐灵草,见到许星遥远远便拱了拱手。包大志带着老三、老四、老五在厨房门口的空地上劈柴,动作利落。黑蝮蹲在角落的柴堆旁,右手正缓缓活动着接续处的关节,见许星遥走来连忙站起身,脸上带着几分拘谨。
许星遥微微颔首,把赵魁几人叫到歪脖树下,简单说了说城里的情况,以及他在路上听到的关于东北战事的消息。赵魁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主上,眼下我们该如何处事?”
“明道堂此番突袭不成,反而暴露了在灵渊城的力量,新败之下,短期内应会蛰伏,并全力防备道宗可能发动的追剿。韩烈回归,坐镇灵渊城,又有此番清洗在先,城中各方势力必是噤若寒蝉,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再出大的乱子,至少表面上会维持一段时间的平静。” 许星遥缓缓道。
“赵魁,你带着王同和张老他们,午后便返回青木阁,照常开业,一切如旧,就当作这半月只是寻常的歇业盘点。之后你便留在店里坐镇,留意城中动向,但不必刻意打探,以免引人注意。”
赵魁抱拳,沉声应是:“属下明白。”
张春平也点头应下,捋了捋胡须道:“老朽这几日在谷中,除了指点那几个小子辨识药性,便是打坐调息,正盼着回铺子呢。” 他说的轻松,但眼神中也有一丝凝重,显然明白回到城中并非只是重新开业那么简单。
许星遥又看向包大志:“你们几个的伤势如何?可能行动了?”
包大志上前一步,躬身道:“回主上,属下几个的伤基本已经痊愈了,没什么大碍。这半个月在谷中好吃好睡,修为感觉还有点精进呢!”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黑蝮的断腕也接续得极好,筋脉都已通畅,这几日已经开始试着用右手拿些轻便东西了。”
“那就好。”许星遥道,“你们几个也随赵魁一同返回城中,原先怎样,现在还是怎样。但记住,” 他语气微沉,“城主府的搜查虽然明面上解除了,但暗地里的耳目绝不会少,甚至可能更多。你们在打探消息时,一定要把握分寸,多看多听少说,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碰的不碰。尤其是关于明道堂,以及这次叛乱相关的任何事情,一个字也不要提,就当从未发生过。”
包大志神色一肃,郑重应下:“主上放心,属下晓得轻重,绝不敢给主上招惹麻烦。”
许星遥又转向黑蝮:“至于你,这些时日便隐匿在青木阁周边,暗中留意那些在铺子附近徘徊的可疑人员。若有发现,不必打草惊蛇,记下特征,报与赵魁即可。”
黑蝮点了点头,低声应了句“是”。他的右手五指在身侧微微蜷曲了一下,似乎还有些僵硬,但已能勉强握拳。
安排妥当,许星遥心中稍定,这才发现人群中少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转头问孟青:“对了,二虎呢?怎不见他?”
孟青连忙答道:“回前辈,二虎哥进山了,从城中回来后第二日就去了。前日晚辈已经跟他联系过了,他说采到了几株不错的灵草,说是这两天便会返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