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溥站在政务厅的窗前,望着楼下那些匆匆走过的官吏,望着他们脸上的不安和忐忑。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很淡,却像一盏灯,照亮了他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
他转过身,走到案前,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名单,递给身边的随从。
“这些人,安排到各个部门。
从最基层做起,熟悉政务,熟悉流程,熟悉这座城。”
随从接过名单,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
名单上的人,都是他从燕赵带来的政务官吏,年轻,有朝气,精通政务,熟悉燕赵的规矩。
他们是杨溥培养出来的精英,是燕赵政法系统的未来。
把他们安排到各个部门,和那些贵族子弟共事,既不会引起那些贵族的激烈反抗,又能让他们慢慢学习燕赵的政务流程,慢慢掌握实权。
等他们熟悉了这座城,熟悉了这里的政务,熟悉了这里的人情世故,那些贵族子弟,也该退位让贤了。
随从忽然明白了。
杨溥不是在撤换官吏,他是在——种树。
种下燕赵的树,让它们在这座城的土壤里生根、发芽、长大。
等它们长大了,那些腐朽的老树,自然会被淘汰。
“大人英明。”
随从的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敬佩。
杨溥摆了摆手,那动作很轻,轻到像在赶一只苍蝇。
“去吧。”
随从转身出去了。
杨溥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望着那些在晨光中匆匆走过的官吏,望着这座正在一点点改变的城市。
他的心里,有一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热。
那是希望的火,是把燕赵的规矩、燕赵的政务、燕赵的未来,带到这片被战火蹂躏的土地上的火。
杨溥的七日整顿计划,是在一个阴沉的早晨颁布的。
告示贴满了全城,从城门口到市集,从市集到每一条街、每一条巷,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城主大印。
内容很简单,也很直接——全城动员,清扫城中污秽,七日为期,逾期不治者,严惩不贷。
第一天,贵族官吏们无动于衷。
他们坐在温暖的公房里,喝着热茶,翻着那些永远也看不完的卷宗,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平民,笑一声,又低下头。
清扫?那是贱民的事。
他们是贵族,是官吏,是这座城的主人。
哪有主人亲自打扫卫生的道理?
他们不动,他们的家仆也不动,那些平民也不动,整座城像一潭死水,没人愿意当第一个出头鸟。
燕赵官吏们动了。
他们脱下官袍,换上粗布衣裳,挽起袖子,拿起扫帚,走上街头。
他们不命令,不强迫,只是默默地扫,默默地铲,默默地推着板车,把一堆堆垃圾运走。
商户们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燕赵人在寒风中清扫,有人犹豫了片刻,转身回屋,拿出扫帚,也扫了起来。
平民们蹲在路边,看着那些燕赵人,看着那些商户,有人站了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也加入了清扫的队伍。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
街头的垃圾少了一些,巷尾的污水干了一些,城门口的那堆烂泥也被铲平了一些。
不多,但有了。
第二天清晨,杨溥站在政务厅的窗前,望着楼下那些还在清扫的燕赵官吏,望着那些加入清扫的商户和平民,沉默了片刻。
他转过身,走到案前,提起笔,写了一份任命书。
燕赵官吏们的职位,全部提升一级。
俸禄,增加三成。任命书贴在了公告栏上,红纸黑字,格外醒目。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整座城。
贵族官吏们慌了。
他们挤在公房里,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有人说燕赵人这是在收买人心,有人说燕赵人这是在架空他们,有人说燕赵人这是在釜底抽薪。
可他们不敢闹,不敢骂,不敢像从前那样摔杯子、拍桌子。
因为燕赵的威名,像一座山,压在他们心头。
因为城主的命令,像一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
因为那些燕赵人,正拿着扫帚,站在街上,看着他们。
第三天,贵族官吏们走出了公房。
有人带着家仆,有人雇了平民,有人自己拿起了扫帚。
街头上,到处都是清扫的人群,有人推着板车,有人拿着铁锹,有人蹲在地上拔草。
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一个贵族官吏站在街口,双手叉腰,指挥着几个平民干活,嘴里骂骂咧咧,嫌他们动作慢,嫌他们偷懒,嫌他们弄脏了他的靴子。
一个老妇人动作慢了些,他一脚踢了过去。
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了杨溥耳朵里,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声音沉稳得像在念一份战报:
“传令,嘉奖让家仆清扫和雇佣平民清扫的官吏。
每人赏银五十两,通报全城表彰。”
顿了顿,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像冬天的风,
“将奴役平民、殴打平民的官吏,押到城主府,审判。”
燕赵兵动了。
他们的动作快得像风,像闪电,像一场来去无踪的噩梦。
那几个贵族官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住了肩膀,押到了城主府。
杨溥亲自审问,没有刑讯逼供,没有严刑拷打,只是让人把那些被殴打的平民叫来,当面指认。
证人证言,物证物证,一应俱全。
那几个贵族官吏低下了头,再也不敢狡辩。
杨溥当众宣判——降级,留用察看,全城通报。
通报贴在了公告栏上,和那些嘉奖令贴在一起,一红一白,格外刺眼。
贵族官吏们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些通报,看着那些嘉奖令,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们终于明白,杨溥不是在跟他们玩过家家,他是在立规矩——燕赵的规矩。
老老实实干活,有赏;欺压百姓,有罚。
这座城,从今天起,不再是贵族官吏的城,是燕赵的城。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