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件套到齐的那个晚上，艾利奥特睡了十四个小时。
这是他过去三个月来睡得最久的一次。没有梦，没有半夜惊醒，没有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牙刷是否还在。他就那么躺在床上，像一块被放平的砖头，从晚上九点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十一点。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头发被梳过了。整整齐齐地梳过了，连平时总是翘起来的那一撮呆毛都服服帖帖地贴在头顶。下巴是光滑的，有人在他睡着的时候给他刮了胡子。牙齿是清凉的，有人在他睡着的时候给他刷了牙。甚至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薄荷味。
他坐起来，看着床头柜上的六件物品。
牙刷、梳子、剃须刀、叉子、勺子、漱口杯。它们安静地排列成一排，像六个做完了好事等着被表扬的小学生。
“你们”他开口，声音沙哑，“你们昨天晚上干了什么？”
“照顾你。” Scp-063说。
“在我睡觉的时候？”
“你太累了。我们看不下去了。”
“你们怎么给我刷的牙？我嘴闭着的。”
“我们有自己的方法。”
“什么方法？”
“你不用知道。”
艾利奥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睡衣。领口上有一小片水渍，那是漱口杯的水。杯壁上还挂着一滴水珠，慢悠悠地往下滑，像一个刚做完坏事还不想承认的小孩。
“你们以后不许在我睡觉的时候动我。”他说。
“好吧。” 牙刷的语气听起来非常不诚恳。
“他说‘好吧’的意思是不一定照做。” 梳子突然开口了。这是梳子第一次说话，声音比牙刷低沉，像一个大提琴的低声部，“我们商量过了。以后每天早晚各一次。你不主动用我们，我们就自己来。”
“你们‘自己来’？怎么自己来？你们又没有手。”
“我们有光。” 剃须刀说。这是剃须刀第一次说话，声音很轻，很稳，像一个正在做精细工作的外科医生，“光可以做很多事情。”
“比如？”
“比如在你睡着的时候把牙刷伸进你的嘴里。”
“……那太恐怖了。”
“我们很温柔的。” 勺子说。勺子的声音软绵绵的，像一个刚睡醒的孩子，“我们不会弄疼你。”
艾利奥特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我是一个成年男人。”他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我被六件洗漱用品当成婴儿照顾了。”
“你是我们的使用者。” 牙刷纠正道，“使用者需要被照顾。这是创造者的理念。”
“创造者的理念是让你们照顾我的身体，不是让我失去自主权。”
“你还有自主权。你可以自己用我们。但你昨晚睡着了。我们不忍心叫醒你。”
艾利奥特抬起头，看着那六件物品。
它们看起来就是普通的洗漱用品。塑料的、金属的、陶瓷的。没有任何威胁性。但他知道，在他睡着的时候，它们用那些能穿透一切的蓝光，帮他完成了早晨的所有清洁步骤。没有割伤，没有意外，没有牙膏沫飞溅。干净，高效，安静。
就像有一个隐形的生活助理。
“好吧。”他说，“但下次，先叫醒我。”
“你睡得那么香。我们叫了。你没醒。”
“你们怎么叫的？”
“我震动了。” 牙刷说。
“我发光了。” 梳子说。
“我滴水了。” 漱口杯说。
“我弹开了刀头。” 剃须刀说。
“我敲了敲你的额头。” 勺子说。
“我叉了一下你的枕头。” 叉子说。叉子的声音很干脆，像一个不爱废话的体育老师。
艾利奥特摸了摸枕头。枕头上有四个小孔，排列整齐，间距均匀，像是被一把叉子轻轻戳了一下。
“……你们赢了。”
他起床，洗漱，这次是自己洗的。六件物品安静地待在洗手台上看着他。他刷牙的时候，牙刷没有动；他梳头的时候，梳子没有发光；他刮胡子的时候，剃须刀老老实实地躺在他手心里，刀头的蓝光温顺得像一只被驯服的萤火虫。
“这样才对。”他对它们说。
“你刮漏了一根。” 剃须刀说。
“哪里？”
“左下巴。靠近耳垂的位置。有一根。很短。但你刮漏了。”
艾利奥特对着镜子仔细看了看。确实有一根。很短。半透明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你们是显微镜吗？”
“我们是世界上最好的。” 牙刷替所有同伴回答了这个问题，语气里带着一种“这还用问”的骄傲。
艾利奥特把那根漏网的胡茬刮掉，擦了擦脸，走出了浴室。
████博士在走廊里等他，手里端着今天的第六杯咖啡，他今天看起来格外疲惫，眼袋深得像两道沟壑。
“听说你的洗漱用品在你睡觉的时候给你刷了牙？”博士说。
“你怎么知道的？”
“赵博士发了十七条消息到工作群里。她说这是‘跨物种协作护理的里程碑事件’。”博士喝了一口咖啡，“她是不是对你们家洗漱用品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只是兴奋。她照顾了那把叉子三年，叉子从来没跟她说过话。”
“现在说话了？”
“说了。今天早上说的。声音像体育老师。”
████博士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你知道吗，”他说，“我年轻的时候，收容的Scp都是那种，那种‘你不能看它否则它会把你变成玻璃’或者‘你不能碰它否则它会把你送到另一个维度’的类型。现在呢？现在我的浴室里放着一把会说话的牙刷、一把会发光的梳子和一把会自己弹刀头的剃须刀。而这些东西的主人，你，每天早上来我的浴室刷牙，然后把它们全部揣进口袋带走。”
“你也可以用它们。”艾利奥特说，“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不愿意。”博士斩钉截铁地说，“我用普通牙刷。超市买的。三块五一把。拼写正确。不会说话。不会在我睡着的时候钻进我的嘴里。”
“它们没有钻进我的嘴里。它们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帮我刷了牙。”
“在你睡着的时候。”
“……对。”
博士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我放弃理解你了”的释然。
“去食堂吃早饭吧。”他说，“玛丽安在等你。她说她发现了一个关于创造者的新线索。”
艾利奥特赶到食堂的时候，玛丽安已经占了一张靠窗的桌子。桌上摆着两份炒蛋、四片吐司、两杯咖啡和一杯橙汁。赵博士不在，她说她今天要补觉，因为她昨晚兴奋得一夜没睡，一直在分析Scp-2207第一次说话时的音频记录。
“坐。”玛丽安推了一份炒蛋到他面前，“你看起来像是被六件洗漱用品折腾了一晚上。”
“差不多。”艾利奥特坐下来，叉起一块炒蛋，“你说有新线索？”
玛丽安从包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划了几下，把屏幕转向他。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张很老的照片，黑白的，边缘泛黄。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短发，圆脸，穿着一件沾满了颜料和围裙。她站在一张桌子前，桌子上摆满了各种工具和材料。她的笑容和昨天全息画面里的一模一样。
“这是谁？”艾利奥特问。
“创造者。”玛丽安说，“或者说，创造者的照片。莫里森发给我的。他在圣彼得堡的一家旧货店里找到了这张照片，夹在一本关于陶瓷工艺的书里。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她把照片翻过来。屏幕上的画面切换到了照片的背面。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英文：
“送给未来的自己。希望你已经找到了那个会说‘好软’的人。E.h.”
“E.h.？”艾利奥特念道，“她的名字缩写？”
“应该是。”玛丽安点头，“但问题是，我查遍了基金会的数据库、全球人口登记系统、以及我能找到的所有公开档案，没有任何一个叫E.h.的女性陶瓷工匠或手工艺术家符合照片里的样子。她像是，不存在。”
“但她制造了Scp-063和其他的东西。”
“对。她制造了六件异常物品。它们的能力至今无法用任何已知的异常理论解释。而她本人却没有任何记录。没有出生证明，没有护照，没有社保号。什么都没有。”
“会不会她用的不是真名？”
“有可能。但莫里森说他找了她三年。三年，他翻遍了圣彼得堡的所有档案馆、图书馆、甚至去了几个公墓。一无所获。”玛丽安顿了顿，“他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
“什么话？”
“他说，‘也许创造者不是来自我们的时间。’”
艾利奥特放下叉子。
“时间旅行？”
“或者平行宇宙。或者某个我们不知道的维度。或者”玛丽安摊了摊手，“或者她就是不想被找到。但不管怎样，有一点是确定的：她留下的那六件东西，已经找到了它们要找的人。就是你。”
“所以呢？”
“所以你现在是‘世界上最好的’系列的合法继承人了。你拥有六件能穿透一切无机物、能在你睡着的时候帮你刷牙的异常物品。你不觉得你应该，做点什么吗？”
“比如？”
“比如”玛丽安压低声音，“比如搞清楚它们到底还能做什么。你只用了它们的基本功能。刷牙、梳头、刮胡子、吃饭。但它们能穿透一切。它们的蓝光能切断任何东西。你难道不好奇，如果你用它们来做别的事情，会发生什么吗？”
艾利奥特想了想。
“不好奇。”他说。
“为什么？”
“因为它们是洗漱用品。”他说，“用来刷牙、梳头、刮胡子的。不是用来开保险柜的。那个小偷的下场你已经知道了。”
玛丽安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她说，“但你不觉得，如果有一天你真的需要用它们来做什么，比如打开一扇锁着的门，或者切断一根绳子，你不应该拒绝使用它们吗？”
“那是应急情况。”
“对。应急情况。”玛丽安看着他，“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创造者说的‘找到他’不是字面意义上的‘找到’。也许她想让这些东西找到一个，一个不会滥用它们的人。一个把它们当洗漱用品而不是武器的人。一个会说‘这把刷毛好软’的人。”
“那就是我？”
“那就是你。”
艾利奥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口袋。六件物品挤在里面，鼓鼓囊囊的，像一个过度膨胀的洗漱包。他能感觉到它们在微微发热，不是那种“我们在工作”的热，而是那种“我们在听”的热。
“她在夸你。” Scp-063说，声音只有他能听到。
“我知道。”
“她说得对。”
“我知道。”
“但你刚才吃炒蛋的时候，叉子掉在了地上。你应该用我来叉炒蛋。叉子可以叉住炒蛋不掉。”
“叉子是叉食物的。牙刷是刷牙的。不要跨界。”
“好吧。” 牙刷的语气里有一种“我不同意但我懒得争”的意味。
下午两点，艾利奥特被叫到了Site-19的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着六个人。除了████博士、玛丽安和赵博士之外，还有三个他不认识的人，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女人，以及一个正在吃能量棒的、看起来很无聊的年轻男人。
“坐。”中年男人指了指空着的椅子，“我是o5-7。”
艾利奥特坐下了。他的手心开始出汗。
o5-7，七号议会成员，基金会的最高决策层之一。那个批准了跨站点访问权限、提供了圆形标志、在电话里对████博士说了“如果他们真的要找这些东西，让他们找”的人。
“我看了你的报告。”o5-7说，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购物清单，“六件‘世界上最好的’系列已经全部找到。创造者身份不明。物品已绑定使用者张艾利奥特。我的总结准确吗？”
“准确。”艾利奥特说。
“好。”o5-7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艾利奥特面前，“这是新的收容措施。从今天起，Scp-063、Scp-2207以及新编号的四件物品，Scp-063-2（梳子）、Scp-063-3（剃须刀）、Scp-063-4（勺子）、Scp-063-5（漱口杯），全部由你负责保管和使用。收容地点：你的宿舍。收容措施：每天至少使用一次。特殊注意事项”
他停顿了一下。
“特殊注意事项：使用者应避免在公众场合同时展示多件物品，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如发生物品丢失或被盗，应立即上报。如物品表现出新的异常性质，应立即记录并上报。”
他合上公文包，站起来。
“就这些。”他说，“好好照顾它们。”
然后他走了。年轻女人和吃能量棒的男人也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艾利奥特、玛丽安、赵博士和████博士。
“就这些？”艾利奥特看着那份文件，“o5-7亲自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o5-7对这套东西很感兴趣。”████博士说，“但他也知道，这些东西不属于基金会。它们属于你。这是你的，怎么说呢，遗产。”
“遗产？”
“创造者留给你的。”玛丽安说，“她花了不知道多长时间，制造了这六件东西，把它们分散到世界各地，让它们等你。你是她的继承人。不是基金会的。”
艾利奥特看着手中的文件。
他的口袋里，六件物品在微微发热。
“你愿意吗？” Scp-063问。
“愿意什么？”
“做我们的使用者。正式的。不是因为你每天必须用我一次，而是因为你想用我。”
艾利奥特沉默了很久。
“我愿意。”他说。
口袋里的六件物品同时震了一下。一下。整齐的，像是一个六重奏的第一个音符。
赵博士哭了。玛丽安笑了。████博士喝完了他的第六杯咖啡，站起来，拍了拍艾利奥特的肩膀。
“我的浴室，”他说，“终于可以只放我的漱口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