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都别动!”什长扯着嗓子喊,同时把刀横在面前,“叫林司正!快叫林司正过来!”
九叔已经赶过来了。他推开拦路的士兵,蹲到那具最先“活过来”的尸体旁边。
两根手指搭上对方的脉搏。
有脉。弱,但有。
他翻开对方的眼皮。瞳孔正常,不是之前那种浑浊的灰白色,虽然还有些呆滞,但能够聚焦。
“活的。”九叔站起来,声音里有几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他活了几十年,杀过的僵尸比吃过的饭还多。僵尸就是僵尸,死人就是死人。没有哪个死人能再变回活人。
但眼前这个,实实在在地喘着气。
“传国玉玺的龙气……”他喃喃地说,“净化了尸苔的阴毒,也把被封锁的最后一口生气给释放了。这些人,其实没有真正死透。方渡用尸苔封住他们的生气,强行驱动,本质上是把活人当死人用。”
他转头看向天空中那条金龙。
“龙气一到,尸苔的封印被破,生气回流,人就活了。”
岳飞策马过来,听到这番话,眉头皱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应北城那六千行尸,也有可能是活人?”
九叔沉默了一息,摇头:“应北城那些不行。那批在地下泡了太久,尸苔已经渗进了骨髓,我烧义庄的时候一把火全烧了。就算有活的,也被我烧死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但薛仁贵注意到,九叔握着桃木剑的手背上,青筋绷了一瞬。
没人接话。
这件事没法接。谁也说不清那六千人里有几个其实还活着。事已至此,追究也没意义。
岳飞转过头,不再看九叔的表情。
“先救人。”
命令传下去。泰昌的士兵放下武器,开始在战场上搜索那些还有生命迹象的身体。
场面一度混乱。十七万泰昌军在遍地白骨中翻找活人,有的士兵刚伸手去翻一具“尸体”,对方忽然睁眼坐起来,吓得泰昌军差点一刀砍过去。好几处险些出事,还是各营的军官反应快,及时喝止了。
到了午后,初步的数字出来了。
薛仁贵捧着统计簿,找到岳飞汇报。
“元帅,到目前为止,共救活三千四百余人。全是青阳的兵。”
三千四百人。方渡手下那些被他变成行尸的青阳士兵,有相当一部分被救了回来。
“状态怎么样?”
“大部分极度虚弱,站不起来。有些人神志不清,问什么都不知道。军医说,他们的身体存在严重的亏损,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大半的气力。需要长时间调养。”
“能说话的有多少?”
“几十个。但说的都是些糊里糊涂的话。有个人抓着我们军医的手,哭着喊他娘亲。他得有三十岁了。”
岳飞不说话了。
半晌,他问了另一个问题。
“方渡呢?”
薛仁贵的表情变了。
“不知道。国都上空的黑气已经完全散了,金龙也消失了。城门还关着,城墙上看不到人。我们的斥候试着靠近城池,发现城外地面上全是碎骨,踩上去嘎吱响,但没遇到任何抵抗。”
岳飞点头。
“准备攻城。”
“现在?”
“不。”岳飞望向那座沉默的青阳国都,“等到明天。让他们在城里再待一夜。想清楚。”
他翻身上马,走了两步,又勒住缰绳回头。
“写战报。告诉陛下四件事。”
“第一,传国玉玺已用,百万地煞已除。”
“第二,救活了三千四百名青阳降兵。”
“第三,方渡下落不明。”
“第四。”
岳飞顿了一下。
“请陛下放心。”
薛仁贵点头,回帐写战报。
李存孝扛着他那根砸卷了头的禹王槊,凑到岳飞旁边。
“老岳,那条龙是真的假的?”
“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真的。”李存孝搓了搓手臂,“它飞过我头顶的时候,我一身鸡皮疙瘩。你信不信?李存孝,一辈子天不怕地不怕,被一条龙吓出鸡皮疙瘩了。”
岳飞没搭腔。
他下了马,走到大营东侧的高坡上,看着远处那座城。
夕阳把城墙染成橘红色。城头上没有旗帜,没有守军,安安静静的,像一座空城。
城外的地面上,白骨铺了一层。有些骨头被夕阳照着,泛着一种惨淡的金色。
他站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
“岳元帅。”九叔走上来,手里端着一碗药汤,“喝了。你那条左臂,骨头裂了。不处理的话,明天攻城你右手都举不起长枪。”
岳飞接过碗,一口干了。药汤又苦又涩,他眼睛都没眨。
“林司正,方渡那种术法,还有后手吗?”
“地煞已灭,地脉阴气被龙气净化了大半。他就算还有手段,短时间内也翻不起浪。”九叔把空碗收回去,“倒是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
“说。”
“他跑了的话,别追到地下去。”九叔的语气认真,“这种人,越走投无路越危险。狗急跳墙的术士,比狗急跳墙的将军可怕一万倍。逼急了,他敢把自己也炼进去。”
岳飞记住了。
夜幕降临。泰昌大营里篝火通明,伤兵被安顿好了,活着的士兵们聚在火堆旁,吃干粮,喝热水。
没有人说话。也没人提白天的事。
那条金龙,那些碎掉的白骨,那些忽然活过来的“死人”,已经超出了绝大多数人的认知范围。他们选择不去想,因为想多了会疯。
只有一件事是所有人都确信的。
那条龙,是陛下派来的。
陛下的东西。陛下的力量。
从现在开始,他们不止是泰昌的军队,更是龙气护佑过的军队。
这个认知带来的东西很微妙。不是狂热,不是盲信,是一种沉甸甸的安心。就是你知道背后有个人在罩着你,你不用想太多,往前冲就行了。
深夜。
帅帐里,岳飞写完了战报,交给传令兵。
帐帘被掀开,曹正淳闪身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
“岳元帅,药。陛下出发前特意交代我随身带着的,金疮药,宫里的好东西,涂上比什么都快。”
岳飞看了他一眼:“曹督主不回京吗?”
“不急。”曹正淳把瓷瓶放在案上,“陛自还有另一道口谕,让我等城破之后再走。”
“什么口谕?”
“方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曹正淳的声音轻飘飘的,“陛下说了,若是活的,交给林司正处置。若是死的,把脑袋带回去。”
岳飞点了下头。
曹正淳退了出去,帐帘落下,帅帐里又只剩岳飞一人。
他坐在案前,面前的烛火跳了跳,蜡油滴在桌面上,凝成一团。
明天,攻城。
青阳的最后一座城池。
城里有楚渊,有顾临渊,有一群被吓破了胆的大臣,还有一个不知藏在哪里的方渡。
这场仗打完,青阳就没了。
岳飞吹灭蜡烛,和衣而卧。
帐外,风声低沉地掠过旷野,掠过那些已经归于沉寂的白骨,掠过青阳国都高高的城墙。
城里,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在等待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