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仁把那张写了字的纸压进林家账册最后一页,合上封皮。
老账房从一堆单据里抬起头,手指还在算盘上拨弄。
“大人,扬州的仓单全理清了,除了这四十七万两,还有两万石粮的去向对不上。经手人全是林家的旁支。”
“圈出来。”王守仁把林家那本账册推到桌角。“天亮后,连同林家送来的木匣子,原封不动送回去。”
老账房迟疑,手停在算盘上。
“这账满是漏洞,为何要还回去?”
“有漏洞才要还。”王守仁站起身,绕出书案。“账理清了,他们补上。理不清,朝廷去抄。那四十七万两,我原本打算多留他们几天。但现在没时间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秦淮河的风直灌进来。极冷。带着锐利的冰碴。
王守仁伸手接住半空落下的东西。一粒雪子。在指尖迅速化成冰水。
江南的十月,落雪了。
水面上的灯笼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顷刻间熄灭了大半。气温在短短半个时辰内出现断崖式下跌。
“金陵落雪。”王守仁捻掉指尖的水迹。“北边的情况,要翻天了。”
他转身折回桌前,抽出一张空白急报,提笔疾书。
“传令副指挥使,大营驻军即刻接管城内外所有存煤、御寒衣物库房。天亮前备好名册。那两万石去向不明的粮,让林家在明天落日之前,运到刺史府库。少一粒,拿他们主事的人头来填。”
北地。阴山以北。
风向全变了。
白毛风卷起地上的冰粒,横着往人甲胄上抽击。打在铁片上发出细碎的爆响。
霍去病猛地勒住缰绳。大宛马在齐胸深的雪坑里剧烈挣扎,前膝一软,庞大的身躯直接跪倒,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
马力彻底耗尽。
他翻身滚落。双腿踩进雪坑,一直陷到腰部才踩到底部的冻土。
传令兵从后方艰难跋涉过来,整个人裹成了一个行走的雪堆。
“将军!后军顶不住了!三百匹战马当场冻毙!甲胄直接粘在皮肉上,弟兄们下不来马,稍微一扯就是一层皮!”
风啸声太大,传令兵必须扯着嗓子嘶吼,字句断断续续地飘散在空中。
霍去病环顾四周。白茫茫一片。地平线和天空彻底粘合,四面八方完全丧失了参照物。
别说追兵的蹄印,连半个时辰前他们自己蹚出来的雪槽,也已经被新雪抹平。
“停止推进。”霍去病拔出腰间短刀,倒转刀柄,用力砸开冻在自己面甲上的厚重冰层。“雪太大。战马走不动。萧晏辞那三万人,更走不动。大自然把这盘棋直接掀了。”
他把长枪笔直扎进雪地里。
“传令下去。全军下马。把冻死的战马就地劈开,找背风的雪坡挖雪洞掩体。活马喂生肉,将士用马血涂抹周身保暖。”
传令兵冻得直哆嗦。
“将军,那收编北邙的敌军……”
“活下去才是现在的任务。”霍去病打断他的话,短刀指向东北方向的混沌。“这场雪灾一下,北地所有战事全部强制暂停。萧晏辞去不了乌苏河。那八千北邙人能不能在风雪里熬过今晚都不好说。”
他解下冻硬成铁板的披风,用力扔在雪地上挡住风口。
五千轻骑在白毛风中完全停止动作,开始徒手挖掘雪洞。大自然降下的严寒,远比两军对垒更具压迫感。
百里之外。乌苏河方向。
永熙王朝的王牌军队面临着更恐怖的灾难。
三万铁鹞子彻底瘫痪在雪原上。他们引以为傲的全身重型板甲,此刻成了夺命的冰棺。铁甲吸收了周围所有的热量,将寒气疯狂往士卒体内灌。
萧晏辞僵硬地翻身下马。两名亲卫赶紧上前,用铁锤小心敲击他胸甲上的冰挂。
一名将官深一脚浅一脚地扑过来,跪在雪地里。
“王爷!前军受阻,重甲冻裂,直接冻死在马背上的士卒超过两千人!战马四蹄溃烂,走不动了!”
萧晏辞拔出腰间长剑,拄在雪地里支撑身体。
大风刮得他身形微晃。
那名将官指着前方。
“王爷,距离北邙残部只有不到三十里了!只要熬过去,咱们就能把那八千人吞下来!恳请王爷下令继续冲锋!”
剑光猛然闪过。
将官的脖颈喷出热血,头颅滚落在雪地里,砸出一个红色的雪窝。
周围的亲卫齐刷刷打了个寒颤。
“这种鬼天气,走一步死十人。三十里,足够把剩下的两万人全埋进雪坑里。”萧晏辞甩掉剑刃上的血迹,还剑入鞘。
野心在天灾面前一文不值。
他转身,看向身后绵延不绝、被风雪冻成冰雕的铁骑阵列。
“传军令。就地散开,寻找山坳避风。杀马取暖。谁敢再提拔营,定斩不饶。”
向北和向东的两路大军,被这场大雪死死钉在原地。
京城。御书房。
十二个铜火盆烧得正旺。
朱平安把三十几份加急奏报平摊在宽大的御案上。清一色的红色火漆封皮。
萧何站在台阶下方,官服下摆还沾着化开的水迹。
“幽州、燕州、云州、凉州……”朱平安的手指依次点过那些红色的封皮。“北地四州,全部遭遇百年难遇的暴雪。大雪封山,道路断绝,河道结冰。”
他抓起最后一份奏报,扔在中间的沙盘上。
“岳飞传回的军报。十万大军停止推进。前线的防御工事,水泥因为极寒无法浇筑凝固。大军被困在白狼河以南。所有战事被迫中断。”
萧何扑通一声跪在青砖上。
“陛下。户部的存粮,只够大军半个月的口粮。雪灾突降,不仅大军缺粮,北地百万流民的补给通道也断了。大雪压垮了临时搭建的草棚,昨夜云州城外就冻毙千余人。”
老尚书额头重重贴在地面上。
“今年大雪来得异常早。南方的秋粮还没起运。户部的国库里……没钱也没粮了。”
朱平安站在原地,视线穿过沙盘,落在白狼河北岸。
原本势如破竹的追击战,被老天爷硬生生按下停止键。大自然面前,人力显得极为薄弱。百万流民一旦断粮哗变,刚攒下来的信仰值将瞬间清零,甚至反噬整个泰昌防线。
“站起来。”朱平安冷声发话。“哭穷解决不了死人。直说缺多少。”
“至少需紧急调拨三百万石粮,以及两百万两现银去各地收购御寒物资。”萧何撑着地砖爬起。“否则,北地防线不攻自破。”
朱平安转头,盯住沙盘最南端的那个黑色棋子。王守仁的位置。
“三百万石粮,两百万两银。”朱平安指关节在桌面叩击。“朕派王守仁下江南,不是去宣扬圣人教化的。江南富庶之地,这笔钱粮,四大家族必须足额吐出来。”
“可是陛下,江南距离北地相隔数千里。大雪封路,漕运结冰。大批粮草根本运不上来。”
“运不上来也得运。”朱平安拿过朱笔,在绢帛上快速写下一道铁令。“动用驿站快马,换马不换人。八百里加急送去金陵。传旨王守仁,五天之内,朕要看到江南的第一批粮草装车北上。水路走不通就走陆路,陆路走不通拿人命去填。”
绢帛塞入竹筒,滴上火漆封死。
暗卫从横梁上一跃而下,接住竹筒,身形瞬间融入大殿外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