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宴,在想什么呢?”
杨素走到陈阳身边,挨着他坐了下来。
“我在想……”陈阳偏过头看她。
“你们这些杨家子弟,倒是比我想的要规矩得多,这十二天下来,一个嘴碎的都没有,挺难得的。”
杨素听得好笑,忍不住问:“那楚宴,你觉得我杨家子弟应该是什么样?”
这话问得,其实是在探他的看法。
陈阳愣了一下,琢磨了片刻。
注意到杨素那灼灼的目光,他也不好再像之前那样,说些难听的话了。
想了想,才淡淡道:“就是觉得,杨家子弟太多了,一盘散沙。”
杨素眉头微微一皱:“一盘散沙?谁说我们杨家子弟是一盘散沙?”
陈阳一怔,怕自己的话惹她不高兴,赶紧解释:
“是我过去在东土听到的一些传闻罢了,说杨家子弟多得数都数不清,数以千万计,我就随口一说。”
“那些传闻,传的不过是些不入流的旁系分支。”杨素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不屑。
“我们杨家是南天大族,数千万子弟的确没错。”
“林子大了,自然什么鸟都有。”
“不过,一叶岛上的这些子弟,可不是三流的旁支。”
她顿了顿,挺了挺腰板,语气郑重了几分:
“这些都是青龙战船上的子弟,最低也是筑基修为,平日里操练的就是合击阵法,令行禁止,沉稳得很。”
“跟那些散落在外的子弟,根本不是一回事。”
陈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成百上千万的族裔,光是这个数字,就足以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南天大族的气魄,果然不是东土宗门可以望其项背的。
他正想着,忽然打了个哈欠。
“你怎么了?”杨素盯住他。
“有些困。”陈阳揉了揉眼睛。
“那……那我们早些歇息吧。”杨素说着便伸手去扯他的袖子,身子也往他身上靠了过来。
“等一下。”陈阳按住了她的手,“我想先打坐,调息片刻。”
“打坐干嘛……”杨素的嘴巴嘟了起来,满脸的不情愿,“楚宴,你瞧瞧,天色都这么晚了。”
陈阳看着她,语气软了下去:“就一会儿,很快就好。”
杨素盯着他看了片刻,到底还是松了手。
她撇了撇嘴,站起身来往旁边的屏风走去:“好吧,那你打完坐就早些过来。我去换身衣衫。”
陈阳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他盘膝坐在床铺一侧,双手搁在膝盖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意识沉入丹田。
下丹田中,景象蔚为壮观。
一千六百余人的禁制解开之后,从那些杨家子弟金丹中剥离出来的碎末,此刻全都漂浮在陈阳的丹田之中。
大大小小八百余粒。
有的细小如芝麻,有的浑圆如鸽卵,还有几枚格外壮硕的,足有拇指粗细,像一颗颗被精心打磨过的金色弹丸。
它们悬浮在丹田里,忽明忽暗地闪烁着金光,偶尔微微跳动一下,像是有了自己的呼吸。
陈阳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琢磨一件事……
这些金丹碎末,能不能为自己所用?
起初他试过用寻常的灵火去炼化它们。
可灵火烧上去,金丹碎末纹丝不动,连一丝融化的迹象都没有。
后来他又换了好几种丹火逐一试过去,结果都是泥牛入海,毫无反应。
即便是寅月双火,似乎也奈何不了这些金丹。
直到昨日,他悄悄将玄黄丹火探了过去。
那一小簇火焰刚一接触到金丹碎末,碎末的表面便浮起了一层细细的气泡。
像是冰块遇上了滚水,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融化。
这个发现让陈阳心中振奋。
今天把最后一批杨家子弟的禁制解完之后,他终于腾出了手来好好研究这件事。
此刻他盘膝内视,将一缕玄黄丹火从心脉中调出,缓缓探向丹田中悬浮着的一枚金丹碎末。
那是一粒芝麻大小的金色碎片,在丹火的包裹下微微颤抖着,边缘处开始渗出细密的气泡。
一点一点,极慢极慢地,那坚实的表面开始软化,化作了一滴金灿灿的液体,晃晃荡荡地漂浮在丹田之中。
陈阳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
“若是能将这些金丹碎末,尽数炼化……”
他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说不定就能一举突破结丹。
结丹期。
这个境界在陈阳心里,压了很多年。
在早年的时候,结丹修士便是他需要仰望的存在。
凝结自身金丹这种事,他连想都不曾认真想过。
可如今,他丹田里漂浮着八百余枚金丹碎末……那是八百多个结丹修士身上剥离下来的精华。
虽然每一粒的份量都不大。
可聚沙成塔,积少成多。
若能尽数炼化,结丹便不是妄想。
陈阳已经做好了打算,明天就去冲击结丹,借助这些金丹碎末!
他睁开眼,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正在这时,一声轻唤打断了他的思绪。
“楚宴。”
那声音轻轻柔柔的。
陈阳循着声音抬起头,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都怔住了。
杨素正坐在床铺边上。
她换上了一件陈阳从未见过的衣衫。
那衣料薄得像层雾,烛光一照便透,软得仿佛垂在手里就能淌下来。
只是那料子设计得古怪,该遮掩的地方处处镂空,那几处要紧的部位就这么明晃晃的敞着。
其余地方却裹得密不透风,半寸皮肉也不肯多露。
这般藏一半,露一半,反倒比从前那样赤着身子更勾人,看得人心头火烫。
“这是什么衣衫?”陈阳的声音都有些不自然了。
“我也不知道叫什么。”杨素歪着头想了想,脸上浮起一丝含混的笑意。
“是前几日去通知我一个小孙女的时候,从他们那边找来的,她说这种衣衫来自西洲,听说是能增添些床笫之间的趣味,最是让男子欢喜。”
她抬起头来,看着陈阳,眼睛亮晶晶的:
“我想穿给你看看,想让你开心,楚宴,你不喜欢吗?”
陈阳沉默了。
他只觉得喉咙发干,心跳得比平时快了许多。
他见过的女修衣衫,无一不是遮得严严实实。
东土的修士讲究清心寡欲,南天的修士讲究端庄矜持,无论哪一派的女子,都不会穿这样的衣衫。
可眼前的杨素,穿着这般逆着规矩来的东西,坐在那床上……
“你……不喜欢?”杨素见他久久不语,脸上的笑意减退了几分,手也抬了起来,作势便要去解衣衫。
“那我便不穿了。”
“不!不!不!”陈阳连忙快步上前,按住了她的手。
“不是不喜欢,只是……只是……”
他没能说完这句话,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什么。
杨素看着他这副吞吞吐吐的模样,忽然笑了起来,一双眼眸水光盈盈。
陈阳只觉得一股燥热从丹田深处涌上来,冲得他脑袋都有些发晕。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杨素唇上。
那红唇莹润欲滴,透着一股清凉之意,只看一眼,便觉心头那点燥气消了大半。
他俯下身去,嘴唇落在了她的唇上。
“唔,楚宴!”杨素声音闷闷的,“轻些。”
陈阳闻言,只是吻得更深了几分。
他的手指从她的肩头滑下去,穿过那些镂空的间隙,触到了温热而柔软的肌肤。
“等一下……”杨素忽然伸手抵住了他的胸口,将他强行推开了。
陈阳停了下来,喘息着看着她。
杨素指了指下方,眼睛里带着一股子执拗的认真:“像往常一样,先来服侍我。”
陈阳愣了一下。
“怎么的?”杨素看着他发愣的表情,眉头微微一挑。
“你难道只想顾着自己欢快,便不管我了吗?我穿成这样,费了这么多心思,你也得替我想想啊。”
陈阳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来,对上杨素那双执拗的眼睛。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
“好吧……素素。”
他低下头,缓缓地亲了上去。
杨素的手从他的肩头滑到他的后脑勺,手指穿过他的发丝,轻轻地按着,不让他把脑袋挪开。
过了片刻,她忽然又开口了:“楚宴……”
陈阳抬起头来,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杨素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开了镂空的衣衫,又抬起头来看着陈阳。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楚宴,你好好看看我……美吗?”
陈阳望过去。
那件衣衫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镂空的间隙间透出雪色的肌肤。
杨素坐在那里,歪着头看他,等着他的评价。
“美。”陈阳说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个字:“好美!”
杨素的眼睛弯了起来。
她点了点头,然后身子往前一迎,主动贴了上去。
陈阳感觉脸上一闷。
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重,一股熟悉的困乏感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漫过他的意识。
还有那股香气……
龙麝香从杨素的体内溢出,一缕一缕的白雾在昏暗的房间里缭绕不散。
陈阳的舌尖上浮起了一丝淡淡的甜味。
那味道很淡,像是化在水里的一滴蜜,不仔细分辨根本察觉不到。
可它就是丝丝缕缕地停留在舌尖上,久久不散。
这让他心里动了动。
当初杨素刚恢复修为那阵,故意折辱他的时候,他尝到的分明是潮湿的味道,带着一丝咸腥。
可如今,味道变了,有一种淡淡的甜。
这变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总之那味道悄无声息地就变甜了,甜得他直到此刻才恍然发觉。
陈阳的意识便是在这股甜腻的香气中,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
黑暗笼罩下来的一刻,哗啦啦的水声又在耳边响起了。
陈阳睁开眼。
四周一片漆黑。
他快步走去,很快来到了老地方。
水帘如旧,石碑如旧,坐在石碑之下的那个人也如旧。
算一算,从第一次误打误撞闯进这个梦开始,到今天已经将近十天了。
十天下来,他对这座山洞的每一处角落都了然于心……
水帘入口的宽度,洞壁矿石排列的纹路,池水水底的每一块卵石,石碑上每一道细微的裂痕。
当然,还有坐在石碑之下的那个人。
赵嫣然依旧是那副模样。
水青色的衣裙,披散的长发,闭着眼睛静静地盘膝打坐。
十天来,她从未开口说过一句话,从未对他的声音有过任何反应。
无论陈阳说什么,做什么,她都像一尊雕塑,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无悲无喜,无知无觉。
起初陈阳还试探着问她话……
这是何处?你为何会在这里?
这些零零碎碎的问题。
后来他便不再问了。
反正这不过是自己的梦境罢了,问了也是白问。
不过时间长了,倒让他的胆子大了起来。
有些话从前说不出口的,如今反倒说得格外顺溜。
“你瞧瞧你这样子。”陈阳盘膝坐在赵嫣然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穿得像个什么?衣衫都这么老旧了,莫非是买不起像样的法衣了?”
赵嫣然端坐在石碑之下,双目闭合,纹丝不动。
“不过……”
陈阳盯着看了一会儿,又自顾自地摇了摇头。
“反正你这身子,穿什么衣衫都一个样,没区别,呵呵。”
他言语戏弄完,却又往前挪了挪。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两尺变成了一尺,又从一尺变成了膝盖碰着膝盖,近得能看清她脸颊上每一道细纹。
陈阳就这么面对面地坐着,盯着赵嫣然那张脸看。
看了很久。
久到他自己的呼吸都平稳了下来,心里那些翻涌的东西,全都沉淀到了底。
他忽然开口了。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狂笑毫无征兆地从他嘴里爆发出来,在山洞里回荡着,撞在洞壁上又弹回来,一层叠着一层,震得水帘的水雾都在微微发颤。
回音盘旋了很久,才慢慢地落了下去。
陈阳收住笑,深吸了一口气,朗声道:“赵嫣然,我明天就要结丹了。”
这句话说得理直气壮。
他的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脸上浮现出一种掩饰不住的得意。
“我不需要你的丹药。”
他顿了顿,语调又抬高了起来:
“也不需要你的灵石,明天……明天我就要成就自己的金丹,哈哈。”
他笑完了,喘息了几口,整个人忽然静了下来。
那股炫耀的劲头慢慢散去了,声音低了几分,语速也慢了下来,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你可知道,这是我曾经仰望的境界。”
他的声音微微发着颤。
“不是元婴,也不是化神,那些境界太远了,远得我连想都不曾想过。”
“我当年在青木门,还是炼气小修的时候,每天在宗门山脚下种灵草灵药。”
“那时候我抬起头来,能看到的,便是青云峰……”
他想起了青木门。
“我的师尊,欧阳华,就是那些年我见过的修为最高的人了。”
“那时候在我眼里,师尊便是齐国最厉害的人物,弹指便可引动天地灵气。”
“整个青木门,上上下下几千号人,见了他都要毕恭毕敬地叫一声宗主。”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从杂役那些年,到后来赵嫣然离开后,他一个人的种种经历。
像是在对赵嫣然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这一路走来……”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想到自己此刻走的路子,既不是东土最多的抱丹法,也不是天地宗的淬金法。
有点像是借丹法,但又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借丹。
借丹法是借别人的本源丹气,来催生自己的金丹,可他丹田里这些金丹碎末,远胜丹气了。
每一粒,可都是他从那些杨家子弟的金丹上,直接剥离下来的。
等明天玄黄丹火一烧,将这些碎末尽数融化为丹液,再以自身的道基为核凝聚成形,那便是属于他自己的金丹。
一条前所未有的路。
陈阳也不知晓,到底能不能成。
“可惜。”他忽然叹了口气。
脸色一下子暗了下来,方才那股兴奋和得意像是被风吹灭了的灯。
“可惜……沈前辈,见不到我结丹!”
这一句话出来,山洞里的空气都仿佛沉重了几分。
陈阳低着头,目光垂落在地面上。
“红梅……沈红梅。”他慢慢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酸涩。
“当年前辈对我说……陈阳,等你筑基,等我结丹,我们便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一起厮守。”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又像是嗓子眼里堵了什么东西,不上不下。
过了许久,他才又开口:
“可是如今……我找不到她了。”
那语气里的哀伤,淡淡的。
这是陈阳这些年,常常会想起的事情。
今时今日,别说他筑基成了,就连结丹也要成了,可当初说好了要一起厮守的沈红梅,却不知道在哪里了。
他叹了口气,不再说沈红梅。
脑海里浮现出了另一张脸。
“我现在也有疼惜我的女子。”陈阳的声音平静了下来,像是在叙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她比你好过千倍,万倍。”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直直地望着赵嫣然,像是在向她宣告什么。
脑海中浮现出苏绯桃的身影……
想起丹试场看台上,她等待的身影,替他擦汗的指尖,还有偶尔发脾气,瞪圆了眼的模样。
每一幕都清清楚楚,叫他心头泛起一阵暖意。
可这暖意还未化开,另一张脸便猝不及防地浮了上来。
不是苏绯桃,是……杨素!
陈阳的气势忽然弱了几分。
“当初杨素将你带走,她是金丹修为,眼里谁都瞧不上。”他说道,语气变得微妙起来。
“你倒是攀了棵好乘凉的大树,可惜啊……如今……”
他的脑子里闪过杨素的脸。
夜里,她躺在床上媚眼如丝,清晨,她低头为陈阳系衣时温顺得像换了个人。
偶尔欢好时,她甚至指着陈阳的鼻子骂出污言秽语,骂完了又笑嘻嘻地凑上来亲吻。
“杨素。”陈阳低声念出这个名字,随即沉默了很久。
“我对杨素……”他摇了摇头,没有把话说完。
这让他心里有些纠结。
他至今也说不清楚,自己对杨素到底是怎样的感情。
是欢喜吗?好像不全是。
是厌恶吗?当年或许有过,但如今……谈不上了。
杨素曾经说过,他们之间不过各取所需,可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分明有另外的东西。
“也许杨素说得对,最早的时候,我心里对她确实有过发泄的意味。”陈阳喃喃道。
在这梦境的石洞中,许多醒着的时候不敢承认的东西,都变得容易承认了。
堂堂南天杨家的金丹期修士,曾经那样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人物……
如今却在他的身下婉转承欢,眸光潋滟,娇声入骨。
这种反差,是任何一个男子都无法拒绝的。
最荒唐的是……杨素竟是那人的亲姑姑!
那是一种比肉体欢愉更强烈的满足,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征服感。
可后来呢?
后来杨素开始主动示弱,在他耳边说那些温柔的话。
一切都渐渐变了味。
陈阳脑海中那些发泄放纵的念头,不知什么时候逐渐收敛了起来。
陈阳皱起了眉头,不愿再往下想。
“算了。”他甩了甩头,把这些纷乱的思绪暂且压下。
说到底,他今天坐在这里,说这些话,还是因为那股子炫耀之心。
结丹。
明天他就要凝结自己的金丹了。
虽然对于东土的修士来说,结丹期也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境界,搁在那些大宗门里也就是个长老的水准。
可对于一步步走来的陈阳来说,这已经是登天的造化了。
更何况……
如今他已经是东土大宗,天地宗的丹师,一旦有金丹修为加持,丹气滋润,丹道必然更上一层楼。
到时候必能冲击主炉!
想到这里,陈阳挺了挺腰板,语气又硬气了起来:
“赵嫣然,你知不知道,我如今已经是东土大宗的丹师了。”
“天地宗,你听过没有?在整个东土丹道的执牛耳者!”
“我陈阳……如今也有了自己的门路,自己的仙缘,不需要你的丹药了,你的灵石了,哈哈哈……”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气,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急促,像是刚刚跑完了几十里山路。
“怎么回事?”他抬起手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怎么……有些累?”
这让他心里困惑不已。
他是在梦里,梦里怎么还会觉得劳累?
他分明躺在床铺上睡得好好的,可此刻站在这个虚幻的山洞里,他竟然感到一阵实实在在的倦乏,像是好几天没有合眼了一样。
这困乏感不是今天才有的。
这几日每天醒来之后都会觉得困,脑袋沉甸甸的。
起初他以为是夜里操劳的缘故,便没有放在心上。
可如今入了梦,那股困乏竟然也跟着进了梦,像是烙印在魂魄上的东西,走到哪里都甩不掉。
他正琢磨着,一阵哗哗的水声忽然传进了耳朵。
陈阳循声低下头去。
他看见水池里正在翻涌。
之前他就发现,外面瀑布的水流,会洒进山洞里,冲击到外面的岩石上,然后反涌进来。
只是这一次,进来的水流有点大。
陈阳惊了一下,感觉不对劲。
池水翻滚着,清澈透明,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
尤其是这一次,水里有了不一样的东西。
金光。
一点一点的金光,跟随着瀑布翻涌上来。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粒,像是被搅碎了的金箔,随着水流旋转着浮上水面。
到后来金光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把整个池水都染成了一片金色。
陈阳凑近了去看。
水面上漂浮着不计其数的细小颗粒,每一粒都只有沙子大小,通体金黄,璀璨夺目,在水波中漾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更让他惊异的是,这些金色沙粒散发着一股微弱却纯正的气息……
那是金丹的气息。
陈阳一愣,连忙去查看情况。
他来到水帘外,目光看去的刹那,整个人愣住了。
“这瀑布,在……倒流!”
他这才看明白。
这一次的水流反涌为什么这么大?
因为之前这瀑布是从上至下,如今却是悬升之势,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托着它反涌。
他急忙凝神细看,这一次终于看清了。
那金沙便是藏在这瀑布下方。
逆流的劲道将下方岩层深处,沉积了万载的金沙,强行从地底翻卷而出。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仿佛这倒悬的水道,本就是一条输送金精的脉门。
数以亿计,密密麻麻。
这些金沙在此沉寂了多少年?
一百年?
一千年?
还是从这山洞存在的那一刻起,便一直藏在这瀑布下方的岩层之中?
陈阳还沉浸在震惊中,一不留神,整个人已被倒卷的水流裹挟着,重重跌回了山洞。
也就在这时,赵嫣然眼睫微颤,倏然睁开了眼。
“你做什么?”陈阳脱口而出。
赵嫣然没有看他。
她走到池边,抬起手,和前几天一样缓缓解开了自己的衣衫。
衣带松开,外衫从肩头滑落,露出她清瘦的肩膀和苍白的锁骨。
她的动作和前几天一模一样,不紧不慢,也不去遮掩身子,像是这世上只剩下她一个人。
陈阳的眉头拧在了一起。
他想骂两句,嘴唇动了一下,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赵嫣然赤着脚踏进了水池里。
她走到池水中央,缓缓盘膝坐了下来,合上眼,双手搁在膝上。
然后……变化开始了!
那些漂浮在水面上的金色沙粒,像是受到了什么召唤一般,开始缓缓地朝着赵嫣然聚拢。
起初是一粒两粒,后来是十粒百粒,再到后来整片池水都在翻涌。
那些跟随着倒悬瀑布反涌上来的金沙,化为一道道细密的金色丝线,从四面八方涌向赵嫣然的身体,钻入她的肌肤,没入她的经脉。
陈阳呆呆地站在池边。
他看懂了,赵嫣然在做什么。
“你……你要凝结金丹?”他的声音变了调,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赵嫣然,你要结丹?!”
赵嫣然没有回答他。
她静静地坐在池水中,周身被一层淡淡的金光笼罩着。
那些渗入她体内的金沙在她的丹田处汇聚,在她经脉中奔涌,在她周身上下流转。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结丹方式。
将沉淀了不知多少万年的金沙吸入体内,以身为炉,以水为鼎,千淘万漉,铸出一枚金丹。
陈阳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得微妙起来。
他死死地盯着水中的赵嫣然,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刚刚还在炫耀自己明天就要结丹……
可转眼之间,赵嫣然便在他面前展露出,这样浩瀚的结丹场面。
那金沙的数量何止是他的八百粒?
那是千倍,万倍……百万倍的差距。
“怎么可能……”他喃喃地说道,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怎么会……你凭什么……”
就算是梦里,陈阳也咽不下这口气。
可话还没有说完,异变陡生,池水中央,赵嫣然体内猛地爆发出一股恐怖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