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秀复选的日子定在了十月初八。
这一天天气晴好,顺天府后院的秀女们天不亮就起来了。沈婉清换上了那件攒了很久银子做的藕荷色褙子,料子是细绢的,不是顶好的,但胜在剪裁合身,把她腰身的线条勾勒得恰到好处。陈玉兰帮她梳了一个惊鸿髻,插了那根银簪子,又在鬓边别了一朵绢花。
“婉清,你今天真好看。”陈玉兰退后两步打量她,“比宫里那些妃子都好看。”
沈婉清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的人确实比平时鲜亮了几分。她从袖子里摸出那盒从桂嬷嬷那里买的口脂,用指尖蘸了一点,抿在唇上。
“走吧。”她说。
复选设在顺天府的正堂,比初选气派多了。正堂上首摆了三把椅子,坐着三个宫里的贵人。最中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官,穿着深蓝色的袍子,头戴金簪,看着比桂嬷嬷还要威严几分。她左边是一个年轻的宫女,右边是一个太监。
桂嬷嬷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名册,一个一个地叫名字。
秀女们鱼贯而入,行礼,报名字,站起来让三位贵人看,然后退下。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但每个人走进那扇门的时候,手心都是汗。
“沈婉清。”桂嬷嬷念了她的名字。
沈婉清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她走到正堂中央,双膝跪地,额头触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腰塌得很低,背挺得很直,从头顶到腰背形成一条流畅的弧线,不急不缓,没有一丝颤动。
“民女沈婉清,给贵人请安。”
她说完这句话,保持跪姿不动。
正堂上安静了几息。那个四十多岁的女官微微侧了侧头,跟旁边的宫女交换了一个眼神。
“抬起头来。”女官说。
沈婉清慢慢抬起头,眼睛看着地面,没有直视上位的人。
女官看了她几眼,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发髻上,又移到她的衣裳上,最后落在她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上。
“退下吧。”女官说。
“谢贵人。”沈婉清又行了一个礼,站起来,倒退着走了三步,转身出了正堂。
走出门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陈玉兰在门外等着,一把拉住她,小声问:“怎么样?怎么样?”
沈婉清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陈玉兰还想追问,桂嬷嬷又念了下一个名字,轮到她进去了。
沈婉清站到一边等着,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刚才那个女官看她的眼神是什么意思,是看中了还是没看中?她前世没经历过选秀,拿不准宫里的规矩。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所有秀女都见完了。桂嬷嬷把她们叫到一起,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声音不高不低地念了六个名字。
沈婉清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陈玉兰也听到了。
“选中了选中了选中了!”陈玉兰抓住沈婉清的胳膊,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婉清你也选中了!我也选中了!”
沈婉清的腿有点软。她扶住了陈玉兰的手,嘴角慢慢翘起来,笑得不明显,但眼睛亮了很多。
选中了。她选上了。
这一步踏出去了。
三天后,宫里来了旨意。沈婉清被封为才人,赐居永巷偏殿。陈玉兰被封为美人,位份比沈婉清高一级,赐居永巷正殿旁边的厢房。
沈婉清对这个结果没什么不满。才人是正七品,不高,但也不是最低的。她爹是个扛活的码头工人,她没有任何家世背景,能封才人已经是天上掉馅饼了。
入宫那天,沈婉清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宫装,在太监的引领下走进了皇宫。
皇宫比她想象的大,也比她想象的冷。高高的红墙一眼望不到头,走道宽得能并排跑四匹马,但两边除了墙就是墙,偶尔有一两棵树,也是光秃秃的,叶子掉得差不多了。
她跟在太监后面走了一刻钟,才到了永巷。
永巷在后宫的西边,住的都是位份不高的嫔妃。沈婉清的偏殿不大,一明两暗三间房,院子也只有丈把宽,跟镇南王府她住的院子比差远了。
但这是她自己的地方。没有顾景琛,没有锁链,没有那双永远盯着她的眼睛。
沈婉清站在院子中间,仰头看了看头顶的天。天很蓝,云很白,院子虽然小,但头顶的天空是大的。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空气都是自由的。
“才人娘娘。”宫女春桃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盆水,“热水打好了,您先洗把脸吧。”
沈婉清看了春桃一眼。春桃是跟着她进宫的,算是她身边唯一亲近的人。
“春桃。”沈婉清说,“从今天起,咱们就在宫里住下了。”
春桃笑着说:“奴婢跟着娘娘,娘娘去哪奴婢就去哪。”
沈婉清洗完脸,换了件家常的衣裳,坐在窗前看着院子发呆。
她这才有空想起一件事:进了宫,就得面对皇帝了。那个据说五十多岁、身体不好的皇帝。
她没见过皇帝,但听桂嬷嬷提过,说皇上这些年身子骨大不如前,后宫的妃子们多半是摆设,皇上很少去后宫了。
摆设就摆设吧。沈婉清想,她又不是冲着皇帝的宠爱来的。她是冲着才人的位份来的,冲着每个月十几两银子的俸禄来的,冲着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过日子来的。
皇帝不来才好呢,来了她还得伺候。
沈婉清这么想着,心里踏实了不少。
她不知道的是,皇帝的身体比她听说的还要差。
太医院每个月给皇帝请三次脉,脉案上写着“圣体安和”四个字糊弄外头,实际上皇帝的脉象虚浮无力,脾肾两亏,已经到了需要每日进补汤药的地步。这事只有太医院的几个太医和皇帝身边的大太监知道,连朝中大臣都被蒙在鼓里。
但纸包不住火。皇帝的身体状况,瞒得了外面,瞒不了后宫里那些眼睛。
高贵妃坐在她的永寿宫里,手里端着一碗燕窝粥,一口一口慢慢喝着。她今年三十八岁,保养得宜,看着像三十出头的样子。她是后宫位份最高的妃子,也是皇长子的养母,虽然没有生育,但皇长子从小养在她膝下,跟亲生的没两样。
翠屏从外面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才人?”高贵妃放下燕窝粥,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哪个才人?”
“姓沈,叫沈婉清,就是上次奴婢跟您提过的那个秀女。没什么家世,她爹在码头扛活的。”翠屏说,“今儿刚入宫,住在永巷偏殿。”
高贵妃想了想,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皇上见过她了?”
“还没。不过复选的时候,太后身边的高姑姑点了她的名,说她规矩学得好,人长得也周正。估摸着过两天太后就会让皇上去看看。”
高贵妃端起燕窝粥又喝了一口,喝完把碗递给翠屏,声音不咸不淡的:“一个新才人,掀不起什么浪。”
翠屏应了一声是,但没走。
“还有事?”高贵妃问。
翠屏压低声音说:“娘娘,德妃那边最近动作不小。她娘家兄弟在外面拉拢了好几个大臣,好像在给四皇子铺路。”
高贵妃的眼神冷了一下。
“四皇子才十一岁,铺什么路?德妃就是闲的。”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皇上身子骨不好,谁不着急?德妃急,淑妃也急,连那个不成气候的端嫔都在急。但皇上立谁当太子,不是她们说了算的。”
高贵妃转过身看着翠屏,声音不高不低:“你让人盯着永巷那个新来的。不是因为她有多厉害,而是德妃那边最近安静得不像话,我怕她在打什么主意。新人好拉拢,别让德妃抢了先。”
“是,奴婢明白。”翠屏退下了。
高贵妃站在窗前,手指慢慢捻着腕上的翡翠镯子。
皇上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朝中夺嫡的暗流已经涌到了明面上。几位皇子各有人马,后宫的妃子们明争暗斗,谁都想让自己的儿子坐上那把椅子。
这种时候,任何一个新进宫的嫔妃都可能成为某个人手里的棋子。
无家世、无背景的新人最好用,也最好弃。
高贵妃捻镯子的手停了下来。
“沈婉清。”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的笑意淡淡的,“但愿你别不识好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