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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明信片与烟花下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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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照片被打印出来,赵晓晓捏着相纸的边角,等着墨迹彻底干透,才递到林瑟曦面前。

照片上是一家子黑熊,母熊走在最前面,庞大的身躯在照片的画面里占据了将近一半的空间,毛发的质感被打印得纹理分明,棕黑色的毛发末端带着一点林子里的湿气,看上去有些绺。

身后跟着两只小熊,一只稍大些,笨拙地踩着母熊踩过的路径,另一只小得还带着点胎毛,在照片的边缘处探头探脑,像一颗毛茸茸的、还没完全学会走直线的黑巧克力球。背景是奇利瓦克郊外某片不知名的树林边缘,翠绿的灌木被压出几条毛茸茸的通道。

这是他们在奇利瓦克收到的最后一件礼物,来自这片土地上最原始的住客。

赵晓晓拿着照片翻了个面,背面已经被她盖了四个打卡印章。印章的图案各不相同,一个印着奇利瓦克着名的廊桥,一个印着本地农贸市场的秤砣和麦穗组合图案,一个是一只卡通化的大蓝鹭,长腿上沾着水草,还有一个印的是一节小火车,火车头冒着圆滚滚的烟团,车身上写着“chilliwack Valley Railway”。四个印子排成一排,像一串用墨水串起来的、关于这座小镇的记忆珠链。

“瑟曦姐,四张,一人一张。”赵晓晓把照片分发下去,嘴里念叨着,“打卡盖章才是旅游的收尾的句号。没有盖章的旅游,就像没有结尾的作文,语文老师看了会皱眉头的。”

她说话的时候,何景亮和廖文辉正把最后几件行李往保姆车的后备箱里塞。摄影器材被仔细地分装在不同的防震箱里,三脚架的腿收得整整齐齐,无人机在箱子里有专门定制的泡沫凹槽,连一根螺旋桨叶都不可能在运输中折到。

何景亮搬箱子的动作稳当而有序,每一件都贴着分类标签,取用方便。廖文辉在旁边负责对清单,手里拿着一块夹了板子的纸,一条一条核对,核对完一条,就在板子上用圆珠笔划一道,嘴里有时候会念出来:“尼康Z9,两个机身,四个镜头,都齐了。大疆那个飞行器,电池三块,桨叶两套,齐了。运动相机,三块电池,防水壳,齐了。”

林瑟曦接过赵晓晓递来的那张照片,正面是一条河。这是她亲手拍的。那天傍晚,她站在河岸的围栏边,手机举了很久,等到桥上那列旅游小火车正好经过桥中央,车速不快,橘红色的车身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格外醒目。

桥下的河面宽而稳,河水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深灰与暗金交错的色泽。一艘中型游轮正从桥下穿过,白色的船身,甲板上密密麻麻站着观光客,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桥,有人只是靠在栏杆上吹风。她在按下快门的那一瞬间,把这些都收进了同一个画面里。

此刻她拿着这张被打印出来的照片,对着车窗外那条真实的河比了比。傍晚的阳光角度和那天拍摄时差不多,桥还在,火车刚好又有一列经过,车身上的橘红色在暮色里像一条移动的缎带。桥下,一艘观光游艇正从桥洞下穿过,船上的游客在挥手,有人在吹口哨,笑声和引擎的突突声一起从水面飘过来。

安逸。林瑟曦在心里默默把这张照片的标题定为“安逸”。

距离和崔政赫在阳光果园仓库里碰面,已经过去了一整个晚上和一个白天。

她不知道他们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对方应该已经在梳理那些监控录像了,或许正在从画面里翻找安德森出现在农产品包装区的每一个时间节点。她希望崔政赫能从那堆录像里,找到能给车宰昊致命一击的东西。一份足以穿透星河娱乐那一层层光鲜包装的、能把车宰昊从执行总裁的宝座上拽下来的铁证。

而她呢?她回国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继续周旋在车宰昊身边。以林瑟曦这个纪录片导演的身份,带着“在加拿大拍到了不错的素材”的由头,正常地出现在星河娱乐那栋大楼里,正常地走进车宰昊的办公室,正常地跟他对视、寒暄、聊拍摄进度。然后,在那些他已经习以为常的日常接触里,隔三岔五地给他送上一个热搜。不大不小,刚好够他忙一阵,刚好够他分心,刚好够他在焦头烂额中露出破绽。

“瑟曦姐!快来——”赵晓晓的声音从马路对面传过来,脆亮的,带着那种孩童般抢到了好东西的得意劲儿,“岸上咖啡馆的观看邮轮表演的位置我抢到了!”

林瑟曦抬起头。马路对面,靠近河岸的那排露天咖啡座里,赵晓晓正站在一张撑开的白色遮阳伞下朝她招手,另一只手里攥着几张花花绿绿的食品券,举得高高的,像举着一面胜利的小旗子。何景亮靠在保姆车的车头,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嘴角带着一丝松快的笑意。廖文辉站在赵晓晓旁边,手里举着运动相机,镜头对准了赵晓晓的方向,应该是在录她抢位置的全过程。

三个人都看着林瑟曦,脸上的表情各有不同:赵晓晓是兴奋,廖文辉是等着看好戏的嬉皮笑脸,何景亮则是那种“你慢慢来,我们等你”的、老大哥式的从容。

林瑟曦看着他们,没有立刻走过去。她举起手机,对准了马路对面那三个人、那辆保姆车、那排白色遮阳伞、以及他们身后那条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的河。

咔嚓。

照片里,赵晓晓在招手,何景亮靠在车头微笑,廖文辉的镜头对着赵晓晓,而赵晓晓的身后,恰好有一列橘红色的旅游小火车正从桥上驶过。跟那张明信片一样的构图,一样的背景,只是多了三个人。

她把手机收起来,一步一步地朝着他们走去。在离开奇利瓦克之前,在回到那个充满危险和谎言的地方之前,就让她以游客的身份,好好地放松一下吧。

(下午 16:45 河畔咖啡馆 露天区域)

四人在露天区域的白色塑料桌椅上坐下来。桌子是一张圆形的小铁桌,桌面上印着某品牌啤酒的褪色广告,边缘有几处被烟头烫过的痕迹。四把椅子围桌摆着,椅背是铁艺的弧形,坐垫上铺着薄薄的、印着棕榈叶图案的软垫。

桌子与桌子之间隔得不算近,每桌之间都有一臂多的距离,但露天的空间没有墙,视线和声音都是通的,邻桌的说话声、笑声、杯盘碰在一起的叮当声,混在风里,像一锅温度刚好的杂烩汤。

他们点了炸鱼薯条、洋葱圈、凯撒沙拉和两杯本地精酿啤酒。食物装在藤编的篮子里端上来,炸鱼的裹粉还冒着热气,薯条粗细不均,一看就是手工切的,撒着海盐粒。赵晓晓把食品券拍在桌上,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政府发的旅游消费券,满减之后这一桌才花了不到三十加元。”

“你把券用在了吃上,还挺有规划。”廖文辉伸手拿了一根薯条,蘸了蘸塔塔酱,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评价了一句,“这个鱼,不错。炸得挺透。”

几只海鸥一直在他们桌旁的栏杆上守着,灰色的背羽和白色的腹羽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有一只胆子特别大的,已经蹲在了他们桌子旁边的水泥柱上,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赵晓晓手里的薯条,脖子上的毛蓬起来,像一个小号的、随时准备行动的轰炸机。

赵晓晓掰了一小块薯条,举在手里,做出要喂的姿势。那只海鸥立刻伸出脖子,喙尖对准了薯条的方向,就差半厘米就能叼到。赵晓晓手一缩,海鸥叼了个空,扑棱了两下翅膀,有点困惑地歪了歪头。旁边几桌的游客看到这一幕,有人笑出了声。

廖文辉来了兴致。他把手机递给赵晓晓,自己拿起一根薯条,对着那只海鸥晃了晃。“来,看我的。这根给你,来,过来。”

他把薯条举在海鸥面前,晃了一圈,海鸥的喙跟着薯条转,脖子也跟着转,像一只被逗猫棒逗得团团转的猫。然后廖文辉手腕一翻,薯条被他收回嘴边,一口咬掉了大半截。

海鸥盯着他嚼薯条的嘴,愣了两秒。

然后它炸了。那只海鸥猛地张开翅膀,双脚在水泥柱上一蹬,身体弹射而起,直接扑向了廖文辉的脑袋。它那个沾了海风的、带着海腥味的喙,精准地叨在了廖文辉头顶那团蓬松的、被烫成细密小卷的泡面头上,用力一扯,一撮卷毛被它连叼带拽地扯了起来,在喙里像一小团棕色的毛线。

“啊——!”廖文辉吃痛叫了一声,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双手捂着脑袋,薯条从手里掉在地上。那只海鸥得手后,扑棱着翅膀飞回了栏杆上,喙里还叼着那撮卷毛,脖子一仰,把那撮毛吞了下去。它歪着头,用一只圆眼睛看着廖文辉,表情极其无辜,像在说“味道有点怪,但还行”。

咖啡店周围的人全看见了。隔壁桌的一对老夫妇笑得直拍桌子,连吧台后面擦杯子的店员都忍不住了,捂着嘴笑弯了腰。赵晓晓举着手机的手在剧烈颤抖,笑得整个人往旁边倒,脑袋差点撞上林瑟曦的肩膀。何景亮把啤酒杯放在桌上,手撑着额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嘴里在说:“这鸟的胆子比我还大……”

林瑟曦也笑了。是一种从胸腔里自然涌出来的、不需要任何伪装的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带着被逗到极点的松弛。

这家咖啡店的露天区域,是本地人也会经常来的地方。岸边有几个垂钓的老人,鱼竿架在栏杆上,人坐在折叠椅上打瞌睡,鱼线在水里随着波浪微微晃动。几个小孩子在河边的栈道上追着跑,手里举着刚买来的冰淇淋,融化的奶油从手指缝里滴下来。

河面上,一艘狂欢游艇正从远处驶来,船身上缠着彩色的灯串,甲板上有乐队在演奏,鼓点和铜管乐的声音被水面拉得又宽又响,隔着老远就能听到旋律。

“还好我抢得快,”赵晓晓终于从狂笑中缓过劲来,瘫在椅子上,用纸巾擦着笑出来的眼泪,“要不然靠在围栏上的是我们,哪有那么舒服地坐在凳子上,一边吃一边看,一边看一边笑。”

她站起来,双手举过头顶,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指关节咔咔响了两声,心满意足地坐回去。

河岸一带越来越热闹了。游艇上的音乐声越来越大,船越来越近,甲板上的人群在音乐的节奏里跳着、笑着。坐在露天咖啡座里,面对面的两个人,如果不提高音量,有时候甚至听不太清对方在说什么。

然后,烟花炸开了。

从桥上炸开的。第一枚是金色的,在灰蓝色的暮空里炸成一朵巨大的、向四面八方散射的金色蒲公英,每一颗光点都拖着长长的尾迹,在下坠的过程中逐渐变暗,像一群缓慢飞散的萤火虫。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红色、绿色、紫色,一枚接一枚地升上天空,在桥上方的空域里交织成一张色彩不断变幻的巨网。

河岸上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声。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有人把小孩举到肩膀上。游艇上的乐队也换了曲风,从轻松的爵士切换成了节奏更激昂的流行乐,甲板上的人跳得更欢了。

林瑟曦被这热闹的气氛裹了进去。她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桥的方向录像。镜头跟着最后一枚烟花的轨迹移动,那枚烟花的残影拖出一条极长的、缓缓飘散的光带,光带像一条飘落下来的星光绸带,好像在向桥面上的人群洒下漫天星尘。她拇指在屏幕上捏合,把画面放大,镜头推近到桥上,能看到人群的轮廓,能看到有人在拥抱,有人在举手机拍照,有人在仰头大笑。

然后她的手指停住了。

画面里,桥面的围栏边,挤在人群中靠外侧的位置,站着两个她认识的男人。

崔政赫和刘波。

崔政赫穿着那件深色外套,没有戴帽子,头发被河风吹得有些乱,但那张脸在烟花忽明忽暗的闪光中依然轮廓清晰。刘波站在他旁边,正在左右张望,脑袋转动的频率比常人快了不少。

两个人都没有在看烟花。他们的视线在人群中来回扫射,像在找人,脸上没有一张在节日的氛围下该有的轻松或欢愉。崔政赫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刘波则皱着眉,嘴角往下压,手指时不时点一下自己的耳侧,像是在通过通讯设备跟什么人保持着联系。

林瑟曦的拇指停在放大画面上,一动不动。

烟花还在炸,金色的光一阵一阵地照亮崔政赫和刘波的脸。每一道闪光打过去,他们那张与周围人群格格不入的、写满了严肃和警觉的脸,就变得更加突兀,像在一幅欢庆的油画上被人刻意画了两张黑白素描。

出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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