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安全门最后一块完整的防弹玻璃面板在破门锤的连续重击下彻底崩溃。碎玻璃如同一场倒灌的冰雹，从门框里倾泻而出，在走廊的LEd灯下折射出万千道刺目的白光。门外的保安踩着满地的玻璃渣蜂拥而入，防暴靴底碾过碎屑，发出密集而刺耳的嘎吱声。
而监控室里，已经空了。
主控电脑的屏幕还亮着，硬盘录像机的指示灯仍在规律闪烁，地上的工作人员还在昏迷，手指微微抽动。但那两个穿保安服的“入侵者”——不见了。
崔政赫在门被砸碎的最后一秒，右手拔下那块刚刚完成拷贝的移动硬盘，金属外壳还带着电脑高速运转后的余温。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拔盘、塞入腰间内侧暗袋、拉上拉链，三个动作在同一秒内完成。然后他转身，三步助跑，左脚猛地蹬上监控室西侧那面水泥墙壁。
“砰！”
脚掌与墙面撞击，发出沉闷而结实的一声闷响。膝关节弯曲、蓄力、爆发，崔政赫整个人如同一颗被弹射出去的金属球，借着反作用力的惯性，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右手精准地扒住了两米高货架顶层的横梁边缘。他的指关节在抓住横梁的瞬间发出了一声细碎而有力的“咔嗒”，仿佛钢筋咬合。
这点高度，这点难度，对于崔政赫而言，不算什么。多年的刑警生涯让他养成了近乎严苛的体能训练习惯，每周三次的攀岩馆训练，让他的背阔肌、三角肌和握力远超常人。他的上肢力量在东海市刑侦支队里一直是标杆——刘波曾经在一次内部体能测试后，趴在操场的双杠上喘着气说“崔队那胳膊，怎么看都不是人类的，我怀疑他背着我偷偷长了两条”，被崔政赫罚跑了五公里。
但今天，他的动作明显比平时慢了半拍。
问题出在他的左手。左手的无名指和小指，在这两天的高强度行动中有些隐隐发僵，那是半年前一次抓捕中被嫌犯用铁棍砸过的旧伤，每逢疲劳或寒冷便会准时来访。他需要用食指和中指承担额外的抓握力，确保在跨越货架时不会脱手。而此刻，当他爬上货架顶端的瞬间，身体的惯性把他的视野猛地推向了正前方，一幅令人哭笑不得的画面迎面扑来。
刘波的屁股。
准确地说，是刘波那常年蹲办公室、码材料、吃检察院食堂吃出来的、圆实而饱满的屁股，被高侧窗的窗框死死卡住了。他的上半身已经完全探出窗外，但骨盆以下的部位被窗框的宽度牢牢咬住，两条腿在室内这边徒劳地蹬着，整个身体呈现出一个上小下大的、被挤压得变形的倒V形。刘波今天穿的那条真保安制服的西裤，在屁股和大腿的连接处绷得快要炸线。
“……”崔政赫的嘴角抽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保安冲入监控室的声音。
“人呢！躲哪里去了？”粗粝的男声在监控室内炸开，脚步声在货架之间的狭窄通道里乱窜，手电筒的光柱在墙壁和天花板上胡乱扫动。明明几秒前人还坐在操作台前，在不到五秒的破门时间内，监控室里两个大活人就像蒸汽一样凭空消失了。
“在那！”一个雄厚的声音从人群中爆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那只举起的手指向的方向看去——天花板上方，那扇高侧窗的窗框里，一个男人上半身悬在窗外，另一个男人正扒着货架顶端，一脚踩着横梁，身体紧贴墙壁。两个人，像两只被手电筒照到、正往窗户外钻的、体型偏大的浣熊。
“崔队！快帮我一把！”刘波的声音从窗外传回来，又闷又急，屁股在窗框里扭了两下，纹丝不动。
崔政赫没有犹豫。他站在货架顶端的横梁上，身体微微后仰，右脚抬起，脚掌瞄准刘波那卡在窗框里的、浑圆而富有弹性的臀部，计算好角度和力度，果断地踹了上去。
“砰——！”
一声介于闷响和脆响之间的碰撞声。刘波的屁股在接触的瞬间被压扁了约两厘米，然后像一颗被从模具里弹出来的果冻，借着惯性从窗框中滑了出去。他的上半身原本已经探出窗外，屁股一解脱，整个人立刻被重力牵引着向下方坠落。但刘波的反应极快，双手在空中乱抓一把，精准地扒住了窗外那道空调外机的平台式钢制支架。
“我——艹——！”他挂在支架上，两只脚在空中荡了两下，嘴里骂着，但语气里全是“还好没掉下去”的后怕和庆幸。
崔政赫不等保安冲到货架下方，双手撑住窗框边沿，身体如同一只从狭窄缝隙中钻出的猫——或者说，更像一只身形矫健的猴子——“欻”地一下，整个人已经窜出了高侧窗的开口。他的身体在空中短暂地悬停了一瞬，然后脚尖精准地够到了空调外机平台式支架的上沿，稳稳地落了上去。
两个男人，一前一后，踩在离地约八米高的空调外机支架平台上，脚下是一排排整齐排列的、正在嗡嗡运转的空调室外机。平台由粗壮的钢制悬空架托举，架体之间的缝隙大约一米宽，每隔一层楼高度便有一排，三层向下延伸到地面。
“下！”崔政赫低吼一声，纵身一跃，跳到下一层支架平台上。
刘波紧随其后，嘴里小声骂着“这比东海的旧城改造还难跑”，身体已经弹了出去，双脚落在下一层平台的边缘，膝盖微屈缓冲，鞋底在金属格栅上发出一声脆响。
两人像游戏里从高台一阶一阶跳下、躲避追兵的闯关小人，节奏精准，落点明确。每一层的高度大约三米，这对普通人来说是一个可以扭伤脚踝甚至摔断腿的危险高度，但对于训练有素的刑警而言，只要膝盖缓冲得当，不会造成任何实质伤害。
但监控室里的保安们，已经眼睁睁地看着两人从眼皮底下跑走了。
“妈的！从空调架子下去了！追！”
一部分保安迅速从监控室撤出，沿楼梯向下狂奔，打算从地面包抄。剩下几个留在监控室里，其中两个学着崔政赫的路线爬上货架，把头探出高侧窗，确认那两人的落脚点和逃跑方向，对着对讲机大喊：
“往车间方向跑了！重复，往车间方向！从广场那边堵！”
(同一时间 阳光果园 中央广场)
林瑟曦蹲伏在广场雕塑的阴影中，夜行衣的黑色面料将她完全融入了雕塑基座的暗角。她刚刚穿过畜牧区，绕到了工厂核心区的外围，正要向仓储区的消防通道入口移动。
就在这时，博物馆方向传来了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和手电筒光柱。她侧身贴紧雕塑底座，从缝隙中向外观察。至少七八个身穿保安制服的男人从博物馆后门冲出来，手电筒的光柱在广场地面上乱扫，步伐极快，径直朝博物馆后门方向围拢过去。其中有人手里拿着对讲机，嘴里在喊着什么——她听不太清，但那种急促而紊乱的声调，分明是在搜捕什么东西——或者说，什么人。
“他们在找什么？”林瑟曦在心中默问，瞳孔微微收缩。
但她没有时间细想。博物馆方向已经乱了，整个园区的注意力都在往那边集中。现在，是她行动的最好窗口。
(同一时间 工厂车间通道)
崔政赫和刘波一前一后冲入工厂一楼的车间通道。金属走道在他们脚下发出有节奏的沉闷震动，脚步声被车间里沉睡的巨型机械吸收了一部分，但身后保安的追逐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柱在他们身后十几米处晃动，光斑掠过不锈钢设备表面，弹射出的反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崔队，往后边去是死路，农场那边的门关死了！”刘波边跑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追兵的人数，确认了坏消息。
“去车间仓库。”崔政赫没有回头，脚步节奏分毫不乱，“原路出不去，走冷库通道穿到仓储区，那边有个货运通道。”
刘波在心里飞速过了一遍消防图。从车间通道向东拐，经过质检区的外围走廊，下到地下一层，就是冷库通道。他咬了咬牙，跟上了崔政赫的步伐。
身后的保安越追越近。这些人的体能比预想中要好得多，脚步节奏均匀，没有一个人掉队。刘波微微偏头回看了一眼——打头那个保安面色铁青，眼睛死盯着他的后背，那种锲而不舍的劲儿，让刘波心里一紧。
“行啊，这加班费给得是真到位。”他在心里嘀咕，脚下又加了一档力。
两人冲过车间通道的最后一个拐角。前方是两道分岔：左拐通往质检区外围，再下到冷库；右拐通往生产计划办公室和原料暂存区，是死路。崔政赫的脚步没有半分犹豫，身体重心的微小偏移已经预告了下一步的方向。就在即将左拐的瞬间，他突然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像正在被一群人追着跑：
“刘波，记得路线吧。分头跑，把他们的人分散。”
没有一句多余的解释，没有一个多余的音节。
刘波在听见指令的同一秒完成了分析：保安人数大约十二三个，整体兵力不算多，但跟在后面追的这七八个如果汇成一股，堵住冷库通道，他们俩就会被困死。分头跑，保安必须分兵——分兵就意味着每一组的追捕能力下降，他们就有机会利用地形和体能差异，各个击破或彻底甩开。
“好！”
刘波的回应干脆利落。他在崔政赫向右急转的同时，自己向左一个箭步窜出，身体几乎贴着通道的左侧墙壁，如同一颗被弹射出去的钢珠，瞬间拉开了与崔政赫的距离。
身后的保安们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一招。带头的那个中年保安在拐角处猛地刹车，鞋底在金属地板上擦出一声刺耳的尖啸。他身后的几个保安差点撞成一团，有人伸手撑住墙壁才稳住身体。
“分头追！你们几个，跟我！”带头的人来不及细想，推了一把旁边的人，努嘴示意。保安们被强行拆成两队，一队跟着他往右追崔政赫，另一队沿着左侧通道追刘波。
但仓促分兵的结果是灾难性的。保安队伍里每个人的体能、速度、反应能力都不同，原本跑在一起时还能互相照应，一旦分成两组，差距立刻暴露——跟在带头队长身后的有四个，但其中两个明显吃力，脚步拖沓，渐渐落后了五六米；另外两个虽然能跟上，但呼吸已经粗重。而追刘波的那一队更惨，原本就不到五个人，拐弯之后又有一个体型偏胖的保安被甩在了后面，剩下三个稀稀拉拉地追着。
刘波跑着跑着，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心里默默数了数追自己的人头。
三个。
他在心里笑了。三个，他们分开了。崔政赫那边估计也差不多。现在，整个追逐的局面从“一窝蜂”变成了“散珠满地”，保安的人数和体能优势已经被稀释得干干净净。
前方是质检区外围通道的尽头，一扇标着“冷库专用·仅限授权人员”的金属双开门。刘波嘴角一咧，加快脚步冲了过去，身后那三个保安喘着粗气，眼看就要被他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