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时虫的嘶嘶声快贴到后颈时,竹安抓起地上的半块银镯,翻身从隔离室的窗户跳了下去。
三楼的高度不算致命,但落地时还是踉跄了几步,肩膀的伤口被扯得生疼,黑色的毒液顺着胳膊往下淌,在地上滴出一串发着绿光的印记。他回头看了眼医院楼顶,那些蚀时虫正挤在窗口,绿色的眼睛像堆鬼火,却没追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还挺聪明。”竹安抹了把脸上的冷汗,银镯在掌心发烫,断口处的地址越来越清晰。城郊旧钟表厂,他有点印象,三年前安家村钟表厂坍塌后,特殊事件处理局在城郊重建过一个,后来不知为啥又废弃了,成了孩子们探险的鬼地方。
他不敢走大路,沿着医院后墙的小巷子往城郊跑。深夜的巷子静得吓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和毒液滴在地上的“滋滋”声。路过一个垃圾桶时,里面突然滚出来个东西,吓得他差点挥出光刃——是只断了胳膊的机械玩偶,胸前别着个银色的齿轮徽章,和他在派对上戴的一模一样。
玩偶的眼睛亮了一下,发出断断续续的电子音:“归墟……种子……青……”
竹安蹲下身,发现玩偶的肚子里藏着个微型U盘,接口处刻着个守痕人符号。他刚把U盘拔出来,玩偶突然“砰”地炸开,黑色的雾气裹着齿轮碎片飞出来,在墙上拼出个模糊的图案——是安家村钟表厂的平面图,核心室的位置被圈了个红圈,旁边写着行小字:三点十五分,种子会醒。
现在是晚上九点,离三点十五分还有六个小时。
竹安握紧U盘,突然想起守痕人最后说的“等我”。这U盘,会不会是她留下的?
巷子尽头传来警笛声,还有机械人特有的金属摩擦声。竹安把U盘塞进鞋里,脱下沾了毒液的外套扔在地上,转身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跑过一个报刊亭时,他瞥见里面的电视正播放紧急新闻,画面里是医院的方向,主持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市中心医院突发不明生物袭击,现场已被特殊事件处理局封锁,请市民不要靠近……”
屏幕右下角的角落,有个一闪而过的身影,穿着黑色连帽衫,正往城郊的方向跑——是他自己。
“真是看得起我。”竹安咬了咬牙,加快了脚步。特殊事件处理局显然不想让他活着赶到钟表厂,这更说明那里藏着他们怕被发现的东西。
城郊的路越来越偏,路灯稀稀拉拉的,最后干脆没了,只剩下月光照着坑坑洼洼的土路。旧钟表厂的轮廓在远处的荒草里冒出来,像头趴着的怪兽,烟囱歪歪扭扭地指向天空,玻璃碎片在地上闪着冷光。
竹安刚走到厂门口,就被绊了一下,低头发现是条生锈的铁链,锁着两扇铁皮门,铁链上挂着块牌子:“危险,禁止入内”。牌子背面用红漆画着个守痕人符号,和银镯上的一模一样。
他试着用银镯碰了碰铁链,“咔哒”一声,锁芯居然自己弹开了。
“果然是你留的门。”竹安推开门,铁皮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惊得周围的荒草里窜出几只野猫,绿幽幽的眼睛在黑暗中一闪,像缩小版的蚀时虫。
厂房里比外面更黑,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脚底下全是碎玻璃和断了的齿轮,走一步响一声。竹安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墙壁,看到上面贴着褪色的标语:“齿轮计划,时间之基”,下面签着个名字,被划得乱七八糟,只能看清最后一个字:“庭”。
林振庭?
竹安心里咯噔一下,光柱突然照到个熟悉的东西——是台老式座钟,钟面碎了一半,指针停在三点十五分,和安建军的怀表、那个男人的银表一模一样。座钟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个黑色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特殊事件处理局的徽章。
他走过去拿起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字迹苍劲有力,是林振庭的笔迹:
“x年x月x日,特殊事件处理局任命我为新钟表厂负责人,继续齿轮计划。他们说,归墟和终焉的平衡被打破了,必须用守痕人的血脉重新校准时间缝隙。青的女儿还活着,这是最后的希望。”
“x年x月x日,竹安来了,这孩子眼神很干净,像没被污染过的归墟碎片。他说要找小痕,我说不知道,他不信,天天蹲在厂门口。今天给他带了块桂花糕,他吃得很开心,说像安叔做的。”
“x年x月x日,‘他’来了,穿着白大褂,戴块银表。他说我太心软,不适合做负责人。他还说,终焉的种子已经在小痕身体里发芽了,等时机成熟,就让竹安亲手激活它——只有归墟的力量,能让种子完美融合守痕人血脉。”
竹安的手指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笔记本。他果然没猜错,林振庭一直在帮他们,只是身不由己。
翻到最后一页时,掉出来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是三个年轻人站在安家村老槐树下,左边的是年轻时的安建军,中间的是青,右边的是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手里拿着块银色怀表,笑得温和——但那张脸,分明就是竹安自己!
照片背面写着行字:“守痕人的宿命,归墟的使命,终焉的轮回,从一开始就是场骗局。”
竹安的呼吸瞬间停了。
照片上那个戴银表的男人,不是和他长得一样——那就是他!
难道那个男人说的是真的?他真的是终焉污染的那部分归墟?
就在这时,厂房深处传来齿轮转动的声音,“咔哒,咔哒”,很有规律,像在倒计时。竹安握紧银镯,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穿过堆成山的废弃零件,眼前突然开阔起来——是间和安家村钟表厂一模一样的核心室,中间矗立着个巨大的齿轮装置,一半金色一半黑色,正慢慢转动。
齿轮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蓝布衫,头发花白,手里拿着块桂花糕,正低头看着什么。
“青阿姨?”竹安的声音发颤。
女人抬起头,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却很清亮,像守痕人:“你来了。”她把桂花糕递过来,“小痕说你爱吃这个,让我给你留着。”
竹安接过桂花糕,发现上面的糖霜里混着黑色的粉末,是终焉毒液的味道。他抬头看向青,发现她的手腕上没有银镯,只有道深深的疤痕,形状像被齿轮咬过。
“这三年,辛苦你了。”青叹了口气,指了指齿轮装置,“这就是新的时间之轮,是用安家村钟表厂的残骸拼的。他们说,只要让终焉种子和归墟碎片在这里融合,就能修复时间缝隙,其实……”
她突然抓住竹安的手,把半块银镯按在齿轮上:“其实这是个祭坛,用来献祭守痕人的!那个戴银表的,根本不是被污染的你,他是时间缝隙里的‘虚无’,专门吞噬归墟和终焉的力量!”
齿轮突然加速转动,发出刺耳的响声。青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安建军的影子:“小痕没消失,她把自己的意识封在了银镯里,就是为了等你过来!终焉的种子不是你种的,是‘虚无’用你的样子骗她喝下的,她说……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困住‘虚无’……”
“虚无?”竹安猛地想起那个男人消失前的样子,确实像被什么东西吞噬了。
“他怕光。”青的声音越来越轻,手指指向齿轮中心,“守痕人的血脉和归墟的力量合在一起,能产生净化之光……三点十五分之前,一定要让银镯合上……”
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了,只留下句飘散在空气里的话:“记住,安家村的真相,在齿轮的夹层里……”
齿轮中心突然亮起红光,像终焉碎片的颜色。竹安凑近一看,发现里面嵌着个透明的胶囊,里面装着半块银镯,和他手里的正好能拼成一对,胶囊表面还沾着金色的血迹——是守痕人的!
他刚要伸手去拿,身后突然传来鼓掌声。
“说得真精彩。”那个戴银表的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白大褂上的黑色血迹更浓了,手里把玩着块怀表,“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他指了指齿轮上方的电子钟,时间显示三点十四分五十秒。
“你到底是谁?”竹安握紧手里的半块银镯,光刃在掌心凝聚,肩膀的伤口突然剧烈疼痛,黑色的毒液顺着血管往心脏爬。
“我?”男人笑了,摘下手腕上的银表扔过来,“我是你在时间缝隙里丢下的那部分善良啊,竹安。”
竹安接住银表,表盖内侧刻着张全家福——安建军坐在中间,青站在左边,林振庭站在右边,前面蹲着两个小孩,男孩拿着块桂花糕,女孩戴着银镯,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是他和守痕人!
“不可能!”竹安把银表扔在地上,“善良怎么会变成你这样?”
“因为被抛弃了啊。”男人一步步逼近,眼睛里的黑色越来越浓,“你为了变强,为了所谓的守护,把我丢在时间缝隙里,让我被虚无吞噬。现在好了,我回来了,带着虚无的力量,要把属于我的东西拿回来。”
他突然指向齿轮中心的胶囊:“包括守痕人。她的意识确实在银镯里,但只要我激活种子,她就会变成我的容器,到时候,归墟、终焉、守痕人,还有虚无,我们就能融为一体,成为真正的时间主宰!”
电子钟的秒针指向了五十九秒。
竹安突然笑了,他把手里的半块银镯扔向齿轮中心的胶囊。两块银镯在空中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断口处的纹路瞬间对齐,金色的光芒像喷泉般涌出来,将整个核心室照得如同白昼。
“你以为我还会信你?”竹安的身体开始发光,归墟的金色和终焉的黑色在他身上流转,像两条缠绕的龙,“青阿姨说得对,你怕光。而我,就是光。”
男人的惨叫在光芒中响起,身体像冰雪般消融,手里的怀表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不——!我的计划!”他的声音越来越远,“齿轮夹层里的不是真相!是……”
最后几个字被光芒吞没了。
齿轮装置开始剧烈震动,金色和黑色的部分慢慢融合,变成纯粹的白色。竹安感觉体内的力量在流失,眼前开始发黑,隐约看到守痕人的身影在光芒中浮现,正朝着他跑来,手里拿着块桂花糕,糖霜沾在嘴角。
“小安!”她笑着说。
竹安想回应,却发不出声音。他感觉自己在往下沉,像掉进了温暖的水里。失去意识前,他看到齿轮的夹层里掉出个东西,闪着绿光,像只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等他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躺在老槐树下,阳光透过叶隙落在脸上,暖得让人发困。
守痕人蹲在面前,手里拿着块桂花糕,糖霜沾在嘴角,眼睛亮得像星星。
“你醒啦?”她笑着说,“刚喊你半天没反应,还以为你又做梦了。”
竹安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他低头看了看手心,没有齿轮印记,银镯完整地套在手腕上,守痕人符号亮得刺眼。
“小痕,”竹安的声音发紧,“我们是不是来过这里?”
守痕人的笑容僵了一下,突然指着远处的钟表厂:“你看,林叔在招手呢,我们快去吃桂花糕吧!”
竹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钟表厂的烟囱冒着白烟,林振庭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黑色的笔记本,正对着他笑。安建军坐在老槐树下编竹筐,嘴里哼着小曲,手腕上的怀表滴答作响。
一切都和最开始的时间线一模一样。
但竹安注意到,守痕人转身时,嘴角那抹笑容,和齿轮夹层里的绿眼睛,重合在了一起。
他摸了摸鞋里的U盘,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