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撑着粗糙不平的岩壁，膝盖顶在硌人的碎石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刚刚那股勾魂摄魄的晃动感，还没完全从四肢百骸里散出去，连骨头缝里都浸着那股发懵发飘的劲儿。
他的每一寸肌肉都还是软的，他按着依旧剧烈起伏、快得要撞开肋骨，跳出胸腔的胸膛，好半天才把翻涌到嗓子眼的惊悸，一点点的压了下去。
待到他定了定神之后，才用压得极低的声音，慢慢开口道：“这应该就是传说里，记载的空星水母，这东西只生在阴气聚集成洼的极阴死水潭里，打从卵里孵化出来就见不到半分天光，一辈子蜷在深不见底的潭底淤泥里扎根，靠着啃噬死人亡魂，散不去的郁结怨气，还有沉积在地底，千百年的腐尸阴煞慢慢长大。它们身体散发出来的那层绿光，带着天生的邪性，能顺着人的眼瞳直直钻进识海里头，硬生生勾走活人的三魂七魄，要是盯着那层晃悠悠的绿光多看上几眼，神智就会被迷得干干净净，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知道，只会完全不受控制地朝着深潭迈步，主动跳下去把自己当成现成的食物，喂饱这些饿了千百年的邪物。”
他这番话音刚落，原本还安安静静浮在，幽暗浑浊的潭水底下的那些水母，就像是隔着层层厚重的潭水，明明白白听清了他说的每一个字一样。
原本跟着潭水慢悠悠晃荡的动作，居然齐刷刷猛地一顿，连潭水都像是跟着凝住了一瞬。
紧接着整群水母，就好像接收到了什么统一的信号，齐齐晃动着身体动了起来。
它们原本顺着潭水的流向，慢悠悠晃荡着的半透明触须，原本还软趴趴地随着水流摆荡。
这下一下子就像被狂风狠狠搅动的水草，陡然加快了摆动的速度，纤细的触须扫过潭水，带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不断往四周扩散，撞在潭壁上又弹回来，搅得整潭水都跟着轻轻晃荡。
原本沉在潭底的淤泥，忽地被搅了起来，原本就不清澈的潭水，也跟着慢慢变得更加浑浊。
那层薄薄的、泛着幽幽绿光的伞状身体，在黑乎乎的潭水里，不断一张一缩地鼓动着。
整群水母就像是在骤然之间，闻到了活人体表散出来的新鲜血气气息，原本死气沉沉的样子，一下子就没了影，全都变得无比躁动兴奋，在潭水里窜来窜去，搅得整个深潭都不得安宁。
藏在它们半透明躯体里的点点绿光，也跟着猛地一下亮了好几个度，那带着浓郁邪气的幽幽绿光，就那样硬生生穿透了，层层浑浊厚重的潭水，一点点从潭底透了出来。
那绿光把周围的水色，都染得变了样，眼前这一方，原本黑沉沉、静得格外诡异的深潭，瞬间就被这片蔓延开来的绿光，映成了带着森然凉意的幽幽碧绿色。
一股之前众人，早就已经闻过的熟悉腥甜气味，也跟着被搅动翻涌起来的潭水，混着潭底的阴冷潮气，缓缓地从潭水里飘了出来，慢慢散在了洞穴的空气里。
这股裹着湿冷潮气的腥甜味，顺着洞穴深处吹出来的、刮得人皮肤发紧的阴冷夜风，没一会儿就飘到了在场每个人的鼻尖。
那气味直直钻进气道里，凉丝丝腥甜的气味，顺着张开的毛孔，不断的往身体里钻。
只要吸上一口，都会觉得脑袋不断的发沉，几人下意识抽了抽鼻子仔细分辨，才赫然发现，这股味道，居然就和他们刚才在镇阴坑底，从那只浑身长满眼睛的诡异怪物身上，闻到的那股子腥甜味道，居然一模一样，甚至就连半分的差别都没有。
这个巧合，绝不可能是什么平白无故的意外。
很显然，藏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底，深潭里的这些空星水母，很有可能本来就和刚才，从外头闯出来的那头眼睛怪，属于同一个物种，只不过是同一个物种，不同生长阶段的分化形态，也就是古籍里所记载的一体两型。
站在一旁的林晓雨，被这骤然变亮、晃得人睁不开眼的幽绿光芒，吓了一大跳。
原本就悬在半空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连原本平稳的呼吸，都跟着猛地漏了半拍，吓得连动都不敢动。
她下意识地想躲开这晃眼的绿光，慌慌张张地往后退了一步，所有的注意力，都攥在前头翻涌不止的深潭上，眼睛牢牢盯着那些窜动的绿光，哪里还顾得上看身后的情况，一不小心，就结结实实的撞在了，身后立着的那尊石人俑上。
那石人俑看起来浑重结实，浑身的石面上，都布满了千年风尘侵蚀出来的斑驳痕迹。
看起来就像是，已经稳稳站在原地立了上千年，从来都没有动过分毫的样子。
可实际上，连接石俑头颅和躯干的石榫，早就被千百年里，不断顺着石缝侵入的潮气，泡得腐朽发糠，榫头早就松脱了。
此时被她这么结结实实一撞，原本就松脱的榫头，居然承受不住力道，发出了一声细微又干涩的“吱呀”摩擦声。
整个一人高的整尊石俑，都跟着轻轻晃了一晃，石俑那分量沉重的石质头颅，也顺着已经松脱的榫口，一点一点慢慢转了过来。
那抹原本侧对着众人、刻在冰冷坚硬石头，脸上的似笑非笑的诡异弧度，这下正好完完整整、清清楚楚地，对准了林晓雨的脸，没有半分的遮挡。
那两个早就挖空了的、黑乎乎空荡荡的石眼窝，看起来就像是正正好好，对着她直直盯过来一样，好像石俑本来就长着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她的脸。
那股浸了千年地底阴气的诡异劲儿，瞬间就顺着空气裹住了林晓雨，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压得极低的惊呼，浑身上下的汗毛，“唰”地一下全都竖了起来。
那股冷劲不是洞穴里寻常的阴冷，是从心底里冒出来的寒意，顺着血管窜得飞快，连指尖都跟着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