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镜听到妹妹那一声有气无力的“哥”,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几乎用了全部的力气,才把那差点夺眶而出的泪水憋回去。
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嘴唇翕动了几次,才终于发出声音。
芷雾眨了眨眼睛,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的手指在舱壁上轻轻扣了两下,像是在回应他。
谈镜直起身,突兀地转身快步走出了实验室。
实验室的门在他身后自动关闭。
他站在门外,靠着墙壁,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肩膀微微颤抖着,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拳。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这一切都说明他此刻心中翻涌的情绪有多么激烈。
谈镜就那样直愣愣地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将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压了回去。
点开光脑,拨通了母亲的号码。
投影接通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几乎是在他拨出的瞬间就接通了。
母亲的脸出现在投影中,背景是他们家的客厅。
“阿镜,怎么这个时候打过来?是不是芷雾那边有什么情况?”
谈镜看着母亲那张带着关切的脸,声音还是有些发紧:“妈,妹妹醒了。”
那头安静了两秒。
紧接着,父亲的身影也挤进了投影画面里:“你说什么?芷雾醒了?真的醒了?”
“真的醒了,博士在帮她检查身体。”
谈母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哭了起来。
谈父环住她的肩膀,眼眶也有些泛红,但还能稳住情绪:“我们马上过来!”
“爸,你们慢一些,不着急。你们过来的时候注意安全。”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过去陪着她!”
投影挂断,谈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事情,但脑子因为太激动而有些乱糟糟的,一时间实在想不起来。
摇了摇头,决定先不想了,他要回去陪着妹妹。
博士和几位仿生人助手共同给芷雾做着检查。
芷雾刚刚苏醒,眼睛半睁半闭,看起来还有些疲惫,任由他们将自己摆弄来摆弄去。。
谈镜回到博士身边,压低声音询问:“她身体情况怎么样?”
博士脸上带着明显的笑意:“先生放心吧,谈小姐的身体状况恢复得非常好。”
“之前那些外伤在这段时间的修复治疗中已经痊愈。刚才的全面检查结果显示,她的各项生理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没有任何后遗症的迹象。”
“可以说,她现在除了还有些虚弱需要静养恢复体力之外,身体已经完全没有问题了。”
谈镜听完这番话,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谢谢博士,这段时间辛苦您了。”
“先生客气了,这是我的本职工作。”
博士笑着摆了摆手,“谈小姐刚醒,不要让她太劳累。”
仿生人一个个跟在他身后离开,实验室立马安静下来。
芷雾上方的透明舱门已经打开,她躺在里面,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恒温毯。
谈镜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两人一对视上,他又有点绷不住,仓皇地抿紧嘴唇,别过头去假装在看旁边那台仪器上复杂的曲线。
芷雾看着哥哥这副别扭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她现在还有些头昏,说话也没什么力气,只能朝着哥哥的方向,缓慢地伸出手。
谈镜余光看到了那只伸向自己的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出手,双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也很瘦,骨节分明,握在掌心甚至会觉得有些硌人。
芷雾在哥哥的掌心里轻轻点了点,声音断断续续的:“好了……哥哥不要哭……我不是已经醒过来了吗……”
她不开口还好,一开口说话,谈镜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他松开芷雾的手,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她,抬起手胡乱地擦着眼角溢出来的泪水。
他不想让妹妹看到自己这副样子,太丢人了。
芷雾嘴角弯了弯,趁着现在环顾四周,没有找到自己想见的那个人。
过了好一会儿,谈镜才转回来,眼睛周围都是红红的。
“刚醒就别说话了,省点力气。爸妈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应该很快就到。”
谈家父母来得比预想的还要快。
门被打开的时候,谈母几乎是冲进来的。
一眼就看到了躺在修复仓里的女儿,要不是身后有丈夫扶着,她差点摔倒。
走上前双手颤抖着抚摸着芷雾的脸:“芷雾你终于醒了……妈妈以为……妈妈以为……”
她说到后面,已经泣不成声,再也说不下去了。
谈父不能像妻子那样和女儿亲近,但视线也是一瞬不瞬地盯着。
伸出手,安抚性地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好了,孩子刚醒,别吓着她。”
谈母这才稍微收敛了一些,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
“妈妈,这就让管家做些你爱吃的,这段时间受苦了……”
一家人围在修复仓前,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等所有人的情绪都平复下来之后,芷雾才拉了拉哥哥的袖子:“哥……傅俢呢?他已经回家了吗?”
谈镜‘啊’了一声,然后恍然大悟一般猛地拍了一下额头:“我就说我忘了什么事!”
“他昨天晚上守你到很晚,现在估计还在休息室里。”
“博士之前跟他说你可能随时都会醒来,他就一直守着。刚才我太激动了,把他给忘了。我去找一下他。”
休息室的门半掩着。
谈镜推开门走进去,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
目光扫过整个房间,最后落在了角落里那台正在运行的全息游戏舱上,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再次回到实验室,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他应该是见你还没醒,再加上和你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就有些着急。我刚才去找他,他已经进入游戏了。”
芷雾听到傅俢这么在乎自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眼睛看起来亮亮的。
谈镜敏锐地从妹妹脸上的笑容里看出欣喜和娇羞。
不动声色地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然后看似无意地开口说了一句:“说起来,你和他还真是有缘无分。怎么偏偏你刚清醒过来,他就进入游戏了呢?正好错过了和你在现实中第一次见面的机会。”
芷雾眨巴着眼睛和哥哥对视。
“哥,你现在说话怎么奇奇怪怪的,真的有些像苏全了。”
谈镜双眼瞪大,不敢相信妹妹说了一句什么:“怎么可能?‘“”’”
谈母听到兄妹二人这番言语不清的对话,问了一嘴:“你们在说什么?傅俢是谁?”
谈镜觉得解释起来实在太麻烦,而且涉及到妹妹意识被困在游戏里这件事,说起来太复杂,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
于是他随口说了一句:“就是妹妹的一个狂热追求者。”
— —
傅俢的意识重新接入《云妃传》的世界。
心存侥幸想着会不会有可能,再次上线后身体的健康状态刷新呢……
结果,一股熟悉的燥热感就从身体深处翻涌上来。
暗骂了一句脏话,靠!
那股药性居然还在不说,而且因为没有得到及时的疏解,反而堆积得更加猛烈了。
傅俢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咬着牙,强撑着坐起身,对着殿外喊了一声:“苏全!给朕滚进来!”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苏全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吓了一跳:“皇上?奴才不知道怎么的睡了过去……”
傅俢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找太医。就说朕身体不适,让他们快点。”
太医来了之后,连忙上前为他诊脉。
松开手,二话不说先从药箱里取出一套银针,在傅俢的几个穴位上快速施针。
银针刺入的瞬间,傅俢感觉到翻涌的热意真的被暂时压制住,稍微好受了一些。
太医这才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臣先用针灸替您暂时压制住药性,再开一副疏解的方子,服用之后便可无碍,对皇上您的龙体也没有损害。”
傅俢点了点头,有些虚弱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
这一番折腾下来,天都快要亮了。
后宫向来是没有秘密的。
皇后试图给皇上下药,并安排自己表妹侍寝,结果被皇上当场识破并严惩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宫里的每一个角落。
傅俢对皇后以及皇后那个表妹的处置,也在后宫流传开来。
皇后被禁足一个月,而她的表妹颜思思被打了二十板子之后遣送出宫。
要知道皇后可是中宫之主,给皇上送个女人其实也不算什么,皇上这样丝毫不给皇后留情面,这在某种程度上释放了一个信号。
皇上对中宫甚至背后的母族,已经没有多少耐心。
太后听说这件事之后,也不专心礼佛了。
到了用午膳的时间,特意让身边的掌事姑姑去请皇上过来。
慈宁宫内,午膳已经摆好了。
太后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碗清粥,几碟素菜,看起来清淡得很。看到他进来,太后放下筷子:“皇帝来了,坐吧。”
傅俢在太后对面坐了下来,有宫女上前为他布好碗筷,然后无声地退到了一旁。
“哀家听说你昨日在坤仪宫发了不小的脾气?”
傅俢就知道她要问这个:“是有这么回事。”
“皇后虽然有错,但你私下罚过就好,何必还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落她的面子?她毕竟是中宫皇后,你这样做,让她以后如何在宫中立足?”
傅俢被整的一点胃口没有,看向太后:“母后,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皇后身为中宫,不但不能以身作则,反而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来算计朕。如果朕这次不严惩,以后后宫人人都效仿她,那朕这个皇帝还当不当了?”
太后被他这番话噎了一下,又开口劝:“就算皇后有错,你也不该那般不留情面。你可知现在外面都在怎么议论?”
“朕不在乎外面怎么议论。”傅俢的语气冷了几分,“朕只知道,如果皇后连最基本的本分都做不到,那她这个皇后,也没有必要再做下去了。”
太后听到这话,脸色微微一变:“皇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母后,朕对皇后已经够宽容了。”
“她之前明里暗里做的那些小动作,朕不是不知道,只是看在她是皇后的份上,一直没有去追究。但这次她做的事情,已经触及了朕的底线,朕不可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太后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自己的孩子顶撞,也有些不开心,目光锐利地看着傅俢:
“皇帝,你对皇后如此严厉,当真只是因为皇后做了错事?还是因为你心里装着别人,所以才看皇后处处不顺眼?”
傅俢皱起眉头:“母后这话是什么意思?”
太后冷哼一声:“哀家听说,皇后找来的那个女子,长得和云妃有几分相似。皇帝,你之所以发这么大的火,是不是因为这个?”
傅俢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母后,这件事和云妃没有任何关系。朕处罚皇后,是因为她做了不该做的事。”
太后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如果不是你偏宠云妃,皇后又怎么会出此下策?”
“皇帝你宠爱妃嫔,哀家不管,但你也要顾及皇后的体面。你这样厚此薄彼,难免会让后宫人心浮动。”
傅俢觉得和太后根本沟通不了,说不通。
沉默片刻,站起身对着太后拱了拱手:“母后,朕还有政务要处理,就先告退了。母后用膳吧,朕改日再来给母后请安。”
说完,他转身就走,连午膳都没有用。
太后坐在那里,看着皇帝离去的背影,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知道,皇帝这是在跟她赌气呢。
自己的孩子,尽管再生气也会为他找借口,如果不是这个云妃魅惑君心,皇帝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傅俢走出慈宁宫时,倒也没有很生气,回到自己的地盘坐了一会,打算去找芷雾的时候,苏全就进来禀报:
“皇上,云妃娘娘说是给您送汤来了。”
傅俢想起玩这个游戏这么长时间,芷雾还从来没有主动给他送过汤呢。
以前都是他去永乐宫看她,但主动来御书房送汤,这还是头一回。
“那快请云妃进来呀。”
不一会儿,云妃便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袭白色绣粉红海棠花的宫装,腰间束着一条淡粉色的丝绦。
看到她,傅俢觉得心里的郁闷顿时就消散了大半。
亲自迎了上去,牵住她的手:“芷雾你怎么突然来御书房来了?”
云妃身边的宫女将盛着汤的食盒放在桌上,然后恭敬地行了个礼,无声地退了出去。
等到殿内只剩下她和傅俢两人,云妃脸上的笑容才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心疼的表情。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抬起头将自己姣好的面容全部暴露在傅俢视线内:
“皇上,臣妾听说昨晚您在皇后娘娘宫中发生了一些事情。臣妾心里好生担心,一整夜都没有睡好。”
她说着,主动靠进了傅俢的怀里,将脸贴在他的胸口上,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嗔怪:“皇上,您现在感觉可好些了?有没有让太医看过?臣妾真的好担心……”
傅俢听着怀里的人用这样的语气说着这些话,并没有很开心。
以前芷雾和他说话的时候,虽然也会有关心和体贴,但从来不会用这种带着几分刻意的、像是在表演一样的语气。
她说话向来是直接的、坦率的,有时候甚至会带着几分调侃和促狭,但从来不会这样……这样黏腻。
而且,在云妃主动靠进他怀里的时候,他并没有感觉到欣喜,反而想要下意识地避开。
傅俢不动声色地扶着云妃的肩膀,将她的身体扶正,然后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朕没事,不用担心。对了,之前说带你出去的事情已经有了眉目,只是还要在等上一段时间。”
云妃眨了眨眼睛,看上去有些茫然:“……可是要出宫?臣妾不着急的。”
傅俢嗯了一声,又留云妃坐了一会就将她支走。
【是否退出游戏世界……】
【是!】
“滴~”实验室的门被人按开,谈家一家四口齐齐望向门口。
傅俢走进来努力忽视其他视线,直勾勾地盯着半靠在那里人。
“你……你好,我是傅俢。”
芷雾:“……你好?我是谈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