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成的事还没凉透,新的麻烦又来了。
那天下午,李诺正在车间里指导王建国调试空气轴承,刘建国从外面跑进来,脸色不太好看。“李工,部里来人了。说是要采访您,写一篇先进事迹报道。”
李诺皱了皱眉。“采访什么?我又不是劳模。”
“说是宣传新技术、新典型。上面的意思。”
李诺放下扳手,走出车间。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扛着摄像机,一个拿着笔记本。打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
“李诺同志,您好!我是《人民日报》的记者,姓周。部里安排我们来做一篇报道,宣传您在技术推广方面的突出贡献。”
李诺愣了。《人民日报》?部里安排?他看向刘建国,刘建国也一脸茫然。
“周记者,这个……我需要请示一下。”
“不用请示。部里已经批了。”周记者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上面盖着红章。
李诺接过文件,扫了一眼。确实是部里的红头文件,措辞很官方——“为宣传新技术、新典型,推动工业战线学先进、赶先进,特安排《人民日报》记者对李诺同志进行专访。”落款是计划司。
计划司。又是魏司长的地盘。
李诺心里一沉,但没说破。“周记者,您想了解什么?”
“先进事迹。比如您是如何克服困难、钻研技术、为国争光的。”
李诺苦笑。“我没啥先进事迹。就是干活。”
周记者笑了。“您谦虚了。您的故事,部里都传开了。从冰原到昆仑,从西北到西南,您的足迹遍布全国。这是最好的素材。”
李诺想了想,觉得报道一下也好,可以让更多人了解新技术、支持新技术。他接受了采访,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冰原、昆仑、西北、西南、制造单元、研究中心——讲了一个下午。
周记者记了满满一本子,摄像师拍了几十个镜头。“李诺同志,谢谢您。报道见报后,效果肯定很好。”
李诺送走他们,回到车间。陈雪从培训班回来,听说这事,脸色变了。“李诺,你接受采访了?”
“嗯。部里安排的。”
“哪个部?”
“计划司。”
陈雪脸色更难看了。“你就不想想,计划司为什么要宣传你?”
李诺愣了。“宣传新技术,不是好事吗?”
“好事,但要看谁在宣传。”陈雪压低声音,“魏司长是计划司的司长。他宣传你,不是因为你技术好,是因为他需要你当枪使。”
“当枪使?使什么?”
“使你去对付反对他的人。你是专家,你有数据,你有威望。他的对手,不敢反驳你。”
李诺脑子嗡的一声。他想起周记者的微笑,想起那份盖着红章的文件,想起魏司长那张铁青的脸。他被算计了。
“陈雪,你是说,魏司长利用我?”
“不是利用。是借力。借你的名,打他的仗。”
李诺攥紧拳头。“那报道怎么办?还能撤吗?”
“撤不了。已经批了。但你可以在见报之前,给领导打个招呼。说明情况。”
李诺拿起电话,打给宋老头。宋老头听完,沉默了很久。“李诺同志,你被人当枪使了。”
“我知道。晚了。”
“不晚。报道还没见报。你跟领导汇报一下,表明态度。就说,你支持的是技术,不是任何人。”
“行。”
李诺挂了电话,又打给领导办公室。接线员说领导在开会,让他等。等了半小时,终于接通。领导的声音很疲惫。“小李同志,什么事?”
李诺把情况说了一遍。领导沉默了一下。“我知道了。报道的事,你别管了。”
“领导,我不是要撤报道。我只是不想被人当枪使。”
“你不想,但有人想。你躲不掉的。”
挂了电话,李诺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晚上,孙虎端着碗过来。“李工,听说你被魏司长利用了?”
“嗯。”
“正常。当年在兵工厂,领导也利用我。让我去堵枪眼。”
“后来呢?”
“后来,枪眼堵住了,我也没死。但再也不敢信领导了。”
李诺看着他。“孙师傅,你恨他们吗?”
“恨。但没用。恨,只会让自己难受。不恨,该干啥干啥。”
李诺苦笑。
半夜,陈雪还没睡。她坐在李诺的办公室里,翻着那份报道的初稿。
“李诺,你看这里。”陈雪指着一段文字,“‘在部领导的亲切关怀下,李诺同志的技术方案得以顺利实施。’这个‘部领导’,说的就是魏司长。”
李诺看着那行字,心里发凉。“他们要把我的功劳,记在他头上。”
“不是记。是绑。绑在一起,你离不开他。”
“那怎么办?”
“在见报前,让领导知道,你的方案不是魏司长支持的。是领导自己拍的板。”
李诺点头。“我明天再跟领导汇报。”
天亮后,李诺又打了电话。领导秘书接的,说领导知道了,让她转告一句话——“安心工作,别想太多。”
李诺放下电话,心里踏实了一点。
一周后,报道见报了。题目很醒目:“铸造强国之基——记青年技术专家李诺同志”。文章写了李诺的事迹,也提了“部领导的关怀”,但没有点名。
陈雪看完报纸,叹了口气。“魏司长这步棋,走得高。没点名,但谁都知道说的是他。”
李诺没说话。他看着窗外,阳光很好。他想起老耿说过的话:“技术是死的,人是活的。死的东西,用活了,就是宝贝。”但人用活了,就成了武器。他被当成了武器。
“李诺,你后悔吗?”陈雪问。
“后悔什么?”
“后悔接受采访。”
“不后悔。技术的事,不怕人知道。只怕用错地方。”
陈雪看着他。“你变了。”
“变什么了?”
“变谨慎了。”
李诺苦笑。“被逼的。”
深夜,李诺一个人站在制造单元前面。蓝光一闪一闪。他掏出怀表,看了看,表针还在走。
“老耿,”他轻声说,“陈雪说,我被当枪使了。你说,我该不该生气?”
蓝光闪了闪。窗外,远处的厂房里,灯还亮着。被人当枪使,不是他的错。是有人想开枪,借了他的手。他能做的,就是稳住手,不让枪走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