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的第二辆车里,胡向远也下来了,步子比赵卫国慢一些,
目光落在那排平房的门灯上,确认了一下位置才跟上去。
李南已经在铁皮门门口等着了,他把两个人领进走廊,
走到那间开着门的房间门口,侧身让赵卫国先进去。
房间里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
李南让周正把装着证据的文件袋拿了过来,
然后把里面那沓材料抽出来,分了几份摆在桌面上。
刚泡好的两杯茶放在桌角,还冒着热气。
赵卫国在桌子一侧坐下来,胡向远坐在另一侧。
先看的是资金流水,赵卫国翻了一遍,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顿了一下,但没有多说什么。
然后是账本照片。他把那些照片看得很慢,每一张都翻了两遍。
他翻到第三遍的时候,那是宁伟在延寿村废弃氮肥厂拍的,
陆大安跟一个人站在厂区空地上,
旁边还停着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车灯照在两个人身上。
赵卫国把相机拿起来,凑近了一些看着屏幕。
他盯着照片上那个五十多岁、身形偏瘦的人看了好一阵,眉头慢慢收紧。
他把相机放下,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侧过头看了胡向远一眼。
胡向远接过相机也仔细看了那张照片,目光比赵卫国更沉。
两个人对视了一拍,赵卫国先开口道:
“这个人...是不是刘丹平?”
胡向远没有说话,而是他把相机又拿过去再看了一遍,
然后放下来,点了一下头说道:
“确实像。”
赵卫国把相机重新拿起来,手指在屏幕边缘按了一下,
目光没有从上面移开:
“是刘丹平没错,他怎么会跟陆大安搅到一起?”
他把相机放回桌面上,靠进椅背里,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不好看。
他想起刘丹平当年从氮肥厂调出去的时候,自己还在下面的镇里当副职,
后来刘丹平一路升上来,在巴州政坛经营了二十来年,根基比他深得多。
他从来没想到过刘丹平会跟万氏兄弟有关联,
更没想到陆大安背后的人是他。
胡向远侧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周正,又看了一眼站在走廊另一侧的李南。
李南一直站在门外没有进来,但此刻胡向远朝他看了一眼,
李南便侧身走进来,站在桌子旁边。
胡向远开口问了一句:
“这个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李南说:
“前天晚上。专案组的民警跟了陆大安一路,在延寿村那个废弃氮肥厂拍到的。
两个人谈了十几分钟,后来刘丹平开车回了炮台山路市人大家属院,三楼西边那户。
民警跟到最后确认了住址才撤的。”
“住址最后落实没有?”
胡向远听完之后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开口问道。
周正在一旁补充道:
“当天晚上我们就查到了,那一户登记的户主就是刘丹平。”
赵卫国坐在旁边,双手交叉搭在桌沿上,目光落在照片上那个人的脸上。
随后又转向胡向远,
“他的级别摆在那,要动他的话,就不是市里能定的。
得报省里,由省纪委来查。”
胡向远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所以眼下最关键的是陆大安。
只要陆大安有证据指向刘丹平的话,我们才有东西往上递。
省纪委那边介入才有依据...”
赵卫国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目光跟胡向远对了一下。
胡向远没有开口,但他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清楚。
陆大安是你的秘书,你跟他之间没有隔阂,你去做工作的话最合适。
赵卫国把那个眼神收进眼里,没有推辞,也没有犹豫。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
“还是我去跟他谈吧。”
周正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
赵卫国走出房间,沿着走廊往尽头那间软包房间走过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那扇门被推开,又重新合上了。
赵卫国推开门进去的时候,陆大安还坐在那把椅子上,
姿势跟昨晚周正离开时差不多,背靠着软包墙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他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见是赵卫国,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赵卫国会来。
从昨晚被带到这间房间之后,他脑子里把能想到的人挨个过了一遍。
楚怀仁、刘丹平、他妈刘桂芬,唯独没把赵卫国排在前面。
他跟着赵卫国四年,知道这个人的做事风格。
赵卫国不会因为一个秘书出了事就急着撇清关系,但也不会在这种场合主动出现。
他来了,说明这件事已经不是他一个人能捂住的了。
赵卫国在桌子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来,
没有拿桌面上那些材料,也没有看那沓记录纸。
他坐下来之后安静了几秒,目光落在陆大安脸上,
像一位兄长一样平静的问道:
“昨晚睡得怎么样?”
陆大安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鞋面上,过了几秒才回了一句:
“没怎么睡。”
赵卫国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靠回椅背里,
目光从陆大安脸上移开,落在对面那面软包墙面上。
“你跟我差不多四年了,从市府办综合科到副主任,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看在眼里。
我准备明年把你放到下面县里去,位置都给你想好了。
这件事我没跟你提过,是想等时机再成熟一点再说。”
陆大安的肩膀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赵卫国看到了。
陆大安抬起头来,目光跟赵卫国对了一下又移开了,
落在桌面上那沓材料上,很快又收回来。
他的嘴张了一下,声音有点发颤:
“市长,我...我对不起您,我...”
赵卫国没有让他把话说完,继续道:
“刘丹平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你们在延寿村那个氮肥厂见面被拍到了,
你今天下午要烧的账册,我也看了。”
他顿了一下,语气仍然平稳,
“你跟他之间的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听到他和刘丹平在那么隐蔽的地方见面居然被人拍到了,
陆大安的手在膝盖上收拢了一下,指节发白。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沓材料的边角上,停了好一会儿。
赵卫国刚才说的那些话他都听进去了,
但那些话落在他脑子里,没有变成一条往外走的路,而是变成了一堵墙。
他越听越知道那些话是对的,越听越不敢接。
刘丹平带了他那么多年,从区里到市里,他每一步都是刘丹平在后面推着走的。
万氏兄弟是刘丹平介绍给他的,那些账目往来也是刘丹平让他经手的。
他知道刘丹平做的那些事,他也知道那些事到底有多重。
但他心里还有一层东西压着那些记忆,
刘丹平当年把他从乡镇调上来,给了他一个又一个台阶。
最重要的是他母亲病重的时候需要手术费,
联系医院找厉害的医生都是刘丹平亲自出的面。
陆大安是个孝子,这份恩情比什么都重。
所以到后来变成他刘丹平与万氏兄弟的代言人,陆大安到现在都无怨无悔。
他此刻坐在这间软包房间里,那些账本和照片就摆在面前的桌面上,
他知道只要自己开口,这些东西就会变成绳子,把刘丹平从头到脚捆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