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姐,这是汉川最好的酒店了,三星级,县里接待贵宾都安排在这里。”
王姐没接话,走到吧台前,用手指在台面上划了一下,
看了看指尖,没有灰,这才把拎包放上去。
“房间都开好了?几楼?”
“六楼,朝南的,采光好,安静。”
孙明波赶紧递上房卡。王姐接过房卡,翻来覆去看了看,
又看了看楼层分布图,眉头皱起来了。
“六楼?电梯到几楼?”
前台小姑娘赶紧说:
“到六楼。”
王姐嗯了一声,把房卡塞进包里,转身对着身后那八九个人,拍了拍手。
“都听到了?六楼,各自找房间,放好东西下来集合,
半个小时后大堂见,把设备清点一遍。”
人群散开了,拖着箱子拎着包往电梯那边走。
白冰走在最后面,手里拉着一个银灰色的行李箱,
肩上挎着一个帆布袋子,袋口露出一本书的边角。
她经过王姐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孙明波一眼,
微微点了一下头,没说谢谢,但那个点头比说谢谢还让人舒服。
王姐没看她,已经开始跟前台交涉什么了。
孙明波趁这个空档走到大堂角落的休息区,掏出手机拨了李南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县长,人到了,安顿在汉川大酒店。六楼,都安排好了。”
“行。”
李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急不慢,
“你让酒店准备一间小会议室,我等会儿过来,
跟他们见个面,讨论一下拍摄的事。”
孙明波挂了电话,从休息区走回来。
王姐正站在吧台前,跟前台小姑娘说浴巾不够,再送两条,
又“空调声音太大,能不能换一间。前台小姑娘满脸赔笑,连声说好的好的。
等王姐交代完了,孙明波上前,语气客气。
“王姐,李副县长等会儿过来跟大家见个面,
麻烦您跟团队说一下,在酒店等一会儿。
我这边安排了一间小会议室,等李副县长到了,咱们一起讨论一下拍摄方案。”
王姐转过身,看着他。这一次,她的表情变化比之前更丰富了。
不是生气,不是不耐烦,是一种混合了不屑、好笑的奇怪表情,
嘴角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撇嘴,眼睛微微眯起来,
目光从孙明波脸上扫过去,落在他身后的旋转门上,又收回来。
“等一会儿?”
她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里的重音落在‘等’上,拖了半拍。
“你们李副县长还好大的官威啊!
我们在华夏各地拍片子,部级干部都约过不知道多少个了,
哪个不是提前把时间空出来等着我们?
到了你们汉川,倒好,让我们在这儿等着他。”
她顿了一下,
“一个副县长,搞得跟比部级领导还牛逼似的。”
孙明波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底的光暗了一下,就一下。
他在机关待了这些年,什么话没听过?
比这难听十倍的,他都咽下去过。
他知道这种人不能硬顶,顶了,她回去跟路航滨告一状,
说汉川县政府不配合拍摄,耽误了工期,到时候理亏的是自己。
他笑了一下,声音还是那么平,那么稳。
“王姐,李副县长确实是忙,开完会就往这边赶了,您多担待。”
王姐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往电梯那边走了。
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笃笃笃的,
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像是在替她的不满发声。
孙明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走到前台,
问那个小姑娘要了二楼小会议室的钥匙,自己先上去看了看。
会议室不大,能坐二十来个人,长条桌铺着白桌布,桌布上有几个烟头烫的洞。
他把窗帘拉开,把窗户打开一条缝透透气,
又把椅子摆整齐,试了试投影仪,不行,
灯泡烧了,他也不折腾了,反正县长来也不是放ppt的。
他把空调打开,暖风呼呼地吹起来,屋里的凉意慢慢被赶走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条街。入秋后的汉川街上人不多,
几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慢慢走过,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卷起来,在马路上打旋。
他看了看手表,从打电话到现在,还不到十五分钟。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他低头一看,那辆深蓝色的桑塔纳停在了酒店门口。
李南从车里出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深色长裤。
他没有穿正装,没有打领带,但整个人站在那里,
干净利落,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孙明波转身下楼,到大堂的时候,李南正站在吧台前,跟前台小姑娘说话。
小姑娘脸红了,说话结结巴巴的,指着楼上说:
“客人都上去了。”
“县长。”
孙明波走过去,把房卡递过去,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把王姐刚才的态度捡着要紧的说了,没添油加醋,但也没替她瞒着。
李南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把房卡揣进兜里。
“会议室准备好了?”
“二楼,都弄好了。”
李南点了一下头,往楼梯那边走,孙明波跟在他后面。
看着他的背影——夹克的肩线平直,腰板挺得绷直。
他忽然想起刚才王姐说的那些话,‘部级干部都约过不知道多少个了’。
部级干部她见过多少,他不知道。但李南这样的,她肯定没见过。
小会议室里暖气已经烘上来了,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着,
把屋里的潮气一点一点地赶出去。
服务员进来把茶杯摆好,白瓷的,杯盖上印着汉川大酒店的烫金字,
金粉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底色。
热水瓶搁在桌角,深红色的塑料外壳,
上面贴着一张标签,写着“小心烫手”,字迹歪歪扭扭的。
李南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茶杯冒着细细的白气。
他翻开孙明波递过来的笔记本,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合上,靠在椅背上等着。
会议室的门开着,走廊里的脚步声、说话声从门口传进来,
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调不准频道时的杂音。